宁燃估摸着自己与那亭子的距离已一里地有余,心中稍定,自忖此刻已足够远离周岩的视线,便撒丫子忙往回跑,连头也不敢回。
而追赶在宁燃身后的周岩此时心中的疑惑与怒火交织,全然不顾其他,一心只想揭开那偷窥者的真面目。毕竟是成年人,他迈开的步子比十三岁的少年要更加长远,驱身很快便追赶了上来。
两人在云家堡内上演着你追我赶,宁燃惊慌的身影终究还是被紧随其后的周岩收入眼中。望着最后偷窥者身影最后没入奴隶的住所,周岩面色阴沉,很快便提脚跟了进去。
屋内。宁燃刚进屋便着急忙慌的脱下自己脚上穿着的鞋子,平躺在床上装作睡熟过去,却忽视竟有一片微小的枯叶不知何时卡在自己鞋缝之间。
仅仅几个呼吸的,周岩便已赶至屋内,随即他的目光依次扫视着每一个床板上躺着的奴隶,试图找寻处与他最后所见的身影体态相似之人。
周岩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在狭长的过道间轻声来回游荡,奈何屋内暗沉无光,难以辨别,最终只好作罢,打算待天一亮,再做打算,总之不找出那偷窥之人,自己怕是今后寝食难安!
待周岩转身离开之际,好巧不巧,眼角的目光瞥见地上鞋缝夹着的枯叶,令他停下了脚步。
与此同时,躺下的宁燃也感觉到周岩就在自己面前驻足,顿时心提到嗓子间,连呼吸都不自觉变得缓慢,内心只祈祷他快些离开,别被发现任何端倪。
周岩屈身蹲下,双指夹起鞋中枯叶,内心不知思索些什么,将手中落叶揣入怀中,随即悄声离开,仿佛今夜从未来过此脏乱之所。
又过了半柱香时间,宁燃方才缓缓单眼眯成缝隙。他环顾四周,找寻片刻,并未发觉周岩的身影,紧接着长舒口气,紧绷的神经顿时缓解不少,只剩下额头冒出几丝细汗证明刚刚发生的一切。
但宁燃依旧不敢有过多的动作,在他眼中,周岩心若蛇蝎,心思缜密,此刻说不准正窝在某处等自己放松大意露出马脚。
直至天色微亮,洛娘等伙伴催促自己赶快起床,宁燃才彻底放下心来。四人快速洗漱一番,便听见二管家谢安在屋外扯开嗓子喊叫,其声如破锣,呕哑嘲哳。
“都他妈给老子快点起来,一个个的全都是懒骨头!今天早上周大管家准备亲自给你们训话呢!人家平时事务繁忙,你们可别让他等太久啊,快集合!”
喊声刚结束,奴隶们便穿着相同的素衣,蜂拥而出,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已至屋舍外一片空旷地带,很快便站成整齐划一的队形,等待周岩前来训话。宁燃站在人群之中,内心不知怎的再次忐忑不安。
“昨晚刚撞破二人奸情,今早周岩便莫名心血来潮前来训话,意图十分明显,这下我怕是凶多吉少!”想到此处,宁燃不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与周围人的嘈杂对话截然相反。
身旁的洛娘目光落在他暗沉的眼框上,目色露些许疑惑,“嗯?宁燃哥哥,你是昨晚没睡好吗?”
宁燃见洛娘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忙调整状态,若是这般模样待会落入周岩眼中,怕是免不了被他怀疑。想到此处,宁燃轻微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点,不留一丝破绽。
转头望向身边女孩,宁燃面含温笑,若无其事道:“没什么,我就是昨晚做了个噩梦,睡的比较晚。”
宁燃的回答很是自然,洛娘听罢便不再担心,她本欲再多说几句,身旁的刘阳打断了她的言语,“快别说了,周扒皮来了!”
众人见周岩朝这边走了过来,闲杂声音骤然而止,纷纷低下头,等待着训话。
周岩面露平淡,但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让人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阔步走向队列前面,目光简略的扫视了下面前的奴仆。
片刻后,周岩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清了清嗓子,声调很是清冷:“如今外边战乱四起,而你们这群啥能力都没有的废物,能在云家堡内讨得安稳的生活很是不易!”
随即下一刻他话锋一转,声音蕴含怒色:“可偏偏,你们之中偷冒出几只耗子出来,竟敢把脏爪伸到堡内到钱财上!”
话音刚落,周岩目光便锁定人群中站位比较靠后的宁燃。宁燃虽低着头,虽未与其对视,但也能感受到他言语中的阵阵寒意。
周岩嘴角上扬,眼神里透露残忍,随即厉声喝道:“张二狗,余顺,怎么?要我亲自命人把你们俩拽出来?你们以为偷吃回扣的事情本管家不知道?!”
人群中,张二狗和余顺一听事情败露,顿时吓得是眼泪直流,腿脚直抖,好一阵时间才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随即瘫软在地。
周岩面色严厉,话语中透露着轻蔑之气,“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只不过贪了几两银子,又怎会被发现?我可告诉你们,你们的一切都是云家堡的,连你们的命也都是我们的!别以为自己藏得够好,就能逃过本管家的这双眼睛!”周岩话语间还不忘指了指自己的眼珠。
宁燃听罢,内心顷刻间惊慌不安。他自是明白,周岩这些话可不止是说给那两人听的,真正的目的怕是警告自己这个偷窥者要管好嘴巴,不然下场凄惨无比。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宁燃内心惊呼,额头的汗水瞬间染湿了发稍。
不待顾明和余顺求饶,周岩便招手唤来两个手执木棍的家丁,随后道:“把这两个老鼠的腿脚打断,然后丢到堡外,让他们自生自灭吧!”他的言语无情到不留一丝余地,仅三言两语便断人生死,当真是活阎王。
一旁的谢安见周岩要打断两人腿脚,忙上前制止,拱手恭敬道:“那个,周大哥啊,这两个家伙虽然犯错,但他们可是负责给那妖人送饭菜的啊,眼下这要是把他们两人打死了,一时间可不好安排新的人选啊。”
明明谢安比周岩年长些许,却依旧口称大哥,足可见周岩在云家堡地位之高。而他口中的妖人,正是云家堡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存在,每一个给他送饭的人最后都不知为何被他残忍的杀死。
周岩轻蔑一笑,头朝着面前的众多奴隶轻点示意,“呐,这不是还有很多吗?咱云家堡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奴隶,这里面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随即他阴冷的目光再次落在宁燃身上。
此话一出,令众家奴们脸色惨白,内心不断祈祷着自己不被周岩盯上,甚至有几个看似结实的壮年吓得嘴唇直哆嗦。刘阳也不例外,指头因紧张而不断抖动。
很快结果便被揭晓,周岩喝道:“倒数第二排的那个小鬼,出来!”
宁燃左右转头张望一番,确定周岩口中小鬼怕是说的就是自己,内心感叹终究是逃不掉这一难,收拾好心情,面色平淡的朝周岩走了过去。
一旁刘阳心里默默祈祷,见自己逃过此劫,顿时喜笑颜开,但目光瞥见宁燃走了出来,脸上笑意霎时间全然消散,只剩担忧与无奈。
见周岩盯上了宁燃,洛娘小脸顿时吓得煞白,纤细如丝的睫毛不断颤动,眼角处泪珠摇摇欲坠,正欲伸手拉住宁燃的手,却被他眼神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胡诚目光注视着宁燃离去的背影,面露无奈。四人早已将彼此当做家人,此刻每个人内心的悲伤难以言喻。
周岩沉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周管家,我叫宁燃。”宁燃言语恭敬,心想绝不能让他挑出刺来。
“好,那就由你今后负责给那地牢内的妖人送饭,明白吗?”
“是,周管家。”
“嗯,就这样吧。“周岩见宁燃不作抵抗,倒也算合了自己的意愿,不多刁难,随即便宣布解散,让众人开始每日的工作。
而宁燃则是因为接受的新的任务,身上的担子反而变得轻松不少,只是这任务普通人避之不及,就连早会散后从他身旁经过的奴隶,都不禁用同情的目光望了他几眼。
见还未到送饭的时间,宁燃打算帮洛娘三人分担些洗衣的活儿,他的内心不禁泛起苦涩,“或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和他们一起生活了。”
河边。宁燃帮着大家清洗着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女孩则在一旁小声哭泣,一言不发。而话唠子刘阳此时也不再似之前那般吵闹,沉默着抡着手中衣槌。
这样低沉的氛围持续到中午,直至宁燃被谢安叫走。
路上,谢安似乎是用望向将死之人的目光看向宁燃,边走边说道:“小子,你知道地牢在哪吧?”
宁燃低首回道:“嗯。”
“那就好,待会儿你去把饭菜端给他吃,就可以走了!”
宁燃见谢安似乎很是害怕那个妖人,连给自己带路都貌似极度不愿,这一反常举动弄的宁燃心里的不安再度加深了些许。
从伙房取来饭菜,宁燃双手端着掌盘,小心翼翼的踏着往下修建的台阶。这便是云家堡的地牢的恐怖之处,几乎没有人愿意来这儿,宁燃曾听说得罪云家堡的那些人最终都会被抓来,在此受万般酷刑后殒命。
四周腥臭腐烂的味道直冲脑门,连思考的能力几近丧失。而内部阴暗潮湿,令他心情变得压抑无比。
绕过几个弯道,最深处那间由厚重铁门保护的房间,便是关押妖人之处。宁燃喉咙滚动,仿佛吞下了一块粗糙的石头,缓缓推开了铁门,谨慎的朝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