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奶,”程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味不对了都。”
“怎么可能,我刚看了保质期。”程三姐从厨房过来,拿起牛奶瓶,扫了一眼,“没错啊,明天才过期呢。”
“算上生产当天,不就是今天过期吗。”
“你说的也是哈,那我晌午再去买点。”
“现在的小孩就是矫情,”程家三女婿方元扒着手中的鸡蛋,“我小时候哪有那条件天天早上喝牛奶啊。”
“又不是我不让你喝。”程澈怼了回去。
“快过年了,你俩别一大早就拌嘴。”程三姐又从厨房端来两个小碟子,一碟切好的辽东参,一碟芥末。
方元尝了一块:“这谁给的?”
“你问我?昨儿个就摆门口了。”
“现在这送东西的,真大方,送完也不署个名。”方元摇头笑道。
“谁跟你要地址来着啊?”
“要地址的多了去了。”
“我吃饱了。”程澈放下筷子,起身离开餐桌。
“你吃完饭干什么去?”
程澈试探性地又嗦了口牛奶,还是皱眉:“和小双去图书馆自习。”
“行啊,吃完饭,该上班上班,该学习学习,那我去上个瑜伽课吧。”程三姐脸上挂着幸福,吸了吸肚腩“年前多上一节,这过个年指不定长膘成啥样了,再减就费劲了。”
“小心点膝盖。”方元也跟着笑,“老伴你一会儿给我挑套西服,今天得见人。”
“我现在就去。”
“吃完再去赶趟。”
“给你们俩送出门我才能放开了吃啊。”
程三姐走进卧室,打开衣橱,挑了套藏蓝色西服:“老伴穿这套行不?”
“这不是咱俩十周年你送我那套吗。”方元皱皱眉,“咋寻思给这套拿出来了。”
“穿呗。”程三姐扒开洗衣店的防尘袋,“用给你熨熨不?”
“还是换一套吧。”
程三姐没说什么,把西服挂回原处。
程澈背着书包,在家楼下朝自家客厅窗户望了望,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你在哪儿?
男友郭获从干枯的灌木丛后站了出来:“老婆,我在这儿。”
程澈连忙走过去,搂着他的胳膊:“你小点声!”
“怕什么啊,大冬天你家还开窗户啊。”
“快走吧,一会儿我爸也出门了。”
两人出了小区门,坐上出租车,终点是一家小旅馆。
“你就选了这么个地方?”程澈看着旅馆的门脸,撒开了握着郭获的手。
“啊?”男孩瞬时慌了神,“这不行吗?”
“随随便便挑个地方,你把我当什么了?”
男孩一言不发。
“能退款吗?”程澈叹了口气,“我订个好点的酒店吧。”
“那我去问问。”男孩走进旅店。
大年二十五,平日里破旧的地方此时也热热闹闹的,临街的商铺,不管是什么行当都挂起了红灯笼,就连街角靠着附近医院为生的殡葬店都在门上贴了福字。
生老病死是命,迎春节是稻草。
“订好酒店了吗?”郭获从旅店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沓零钱。
“订好了,你的钱给我吧。”
“这个?”郭获戴着厚实的毛线手套,显着那几张纸钱渺小无比,他偷看了一眼程澈,然后把钱交给了她。
再一次乘车,来到市里最好的酒店楼下,俩人都成年了,顺利的办了入住。
“这大酒店就是不一样哈。”郭获拿了瓶放在床头的矿泉水,一屁股坐在床上,拧开瓶盖大口喝着。
“你先起来!”程澈一把拉起他,“你这裤子脏不脏啊!”
郭获拍了拍屁股:“今天新换的。”他撒了谎,自从放了寒假,他就没换过这黑色大棉裤。
“你先去洗澡吧。”程澈把包和外套挂在衣架上。
“我出门前洗过澡了。”郭获的嘴里没一句真话。
程澈懒得搭理他,只是瞪着。
“好好好。”郭获双手一摊,脱衣服的时候还对着程澈舞骚弄姿,快步走进了浴室,“这还有浴缸呢,要不老婆你跟我一起洗得了。”
程澈已经懒得回应他,脱至半裸的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卧房和淋浴间只隔着一大块半透明磨砂玻璃。玻璃那边,暖黄色的灯,热气让玻璃更加模糊,郭获在水流迸射间哼着歌;玻璃这边,房间昏暗,空调涌出刺人的暖气,程澈躲在被窝里,眼睛瞪着玻璃上浮现的人影。
看不清郭获的脸,程澈努力回想起他的样貌,可无济于事,明明一墙之隔,可为什么对他那么陌生。
程澈和郭获的恋爱不像那些她初中时时常翻阅的青春文学,两人坐前后桌时被小组里另一个喜欢郭获的女孩造谣,恰巧郭获不讨厌程澈,恰巧程澈讨厌那个女孩,于是便在一起了。
市高对于谈恋爱是零容忍的,被发现后班主任把程三姐叫到办公室:“谈恋爱会影响孩子学习,可不能在这种事儿上耽误了。”
程三姐看看老师,又看看低着头的程澈:“青春期嘛,就算不谈恋爱也会有别的心思,老师咱俩都是过来人,您也知道。我相信我闺女心里有数。”
“你的意思是你同意程澈谈恋爱?”班主任震惊道。
“我同不同意没用,无论是恋爱还是孩子的未来,都看她自己。”
“把她爸爸找来吧,我跟你没法谈。”班主任摇了摇头,摆手让程三姐出去。
事实证明班主任是对的,方元来到办公室后,二话没说先给程澈一巴掌,厉声喝斥后程澈当场跟郭获分了手。
事实也证明程三姐是对的,分手后程澈的成绩并没有好转,每天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甚至翘了周末的补习班出去喝酒。
家庭会议后,方元跟程澈道了歉,程三姐也嘱咐她,恋爱可以谈,但是要自重。
想到这儿,程澈后悔了,她好想穿好衣服回家,但却没法移动分毫。其实最开始提出要开房的,是自己,程澈回忆着,她可能当时只是脑子一抽,可话说出了口,郭获就像抓住了什么似的,三天两头提出这个要求,程澈也受不了这种软磨硬泡,在他的引诱下同意了。
“老婆我洗完了。”郭获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背上披着浴巾就出来了。
他纵身一跃扑在程澈身上,翻滚着身子钻进了被窝,满是欲望的看着程澈。
“脱了吧。”郭获的声音很温柔。
“先把灯关了吧。”
郭获照做,程澈转过身:“你帮我解一下。”
两个人躺在床上,程澈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关灯,不是害羞,而是郭获的心都写在了脸上。
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郭获的手的声音,程澈没有吭声,只是挺着,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可以吗?”
“嗯。”程澈轻哼一声。
“疼。”
“一会儿就不疼了。”
“我爱你,老婆。”黑暗中,疼痛下,他的脸变得模糊。
“看着我。”她要求道。
“好。”
“老婆你爱我吗?”
“嗯。”
“说你爱我。”
“爱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她轻轻闭上眼睛,认了命。
空调还在不停的喷着冷气,程澈的身子热的发烫,胸口也很热,脸也很热,是因为是郭获才热的吗。
那为什么丰满的胸下面包裹着的心是凉的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程澈你在哪儿?”手机那边是程三姐的声音。
“怎么了?”程澈没有说自己在图书馆,她已经从母亲的语气中读出了谎言被识破的含义。
“图书馆今天闭馆,你去哪儿自习了?”
程澈选择用沉默作为回答。
“马上给我滚回家!”
“谁啊。”
“出来。”
“怎么了老婆。”
“滚下去。”程澈用脚蹬开他,慌乱的穿衣服。
“是妈妈么?”郭获换了一副模样,轻轻摸着她的头,“别怕,我在呢。”
如果此时的他穿着衣服,程澈一定会被他这哄孩子的话安慰到,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看着程澈已经铁了心要走,郭获也不舍的穿上衣服,俩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老婆你年后什么时候有时间?”郭获试图去牵程澈的手,“咱俩出来放炮啊。”
“再说吧。”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对中年男女站在里面。
男的正是程澈的父亲,方元。
父女俩对视着,谁都说不出话。
“进来啊。”已经站在电梯里的郭获说。
“出来啊。”已经走出电梯的女人娇嗔。
父女俩默契的侧过身,一进一出。
出了酒店大门,程澈一言不发,任凭郭获如何哄她,只是打车回家。
程澈站在家门口,用手腕压着被郭获揉的生疼的胸口,也试图安慰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程三姐正坐在沙发上:“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没去图书馆。”
“我问你去哪儿了?”
“兼职去了。”
“兼职?”
“对,奶茶店,你问小双,她也知道。”她之前跟小双提过这个幌子,以防万一。
程三姐给小双打完电话确认后,脸色还是很难看:“你现在高三啊,你现在兼什么职赚什么钱啊。还是你缺钱啊?你爸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还不够你花吗?”
正说着,方元也回到了家,看见程三姐正训斥着程澈,鞋都没脱在门口听着。
“老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闺女,早上说要跟朋友去图书馆,实际上去打工去了。”程三姐抬手怼了程澈胸口一拳。
“她可能只是想体验一下吧。”方元走到程澈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肩膀,“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正常的事儿。”
“把你手机给我,我看看兼职一天给你多少钱。”
程澈的大脑飞速转动,要是让她看见酒店的消费记录就完蛋了:“他给的现金。”
程澈从书包里掏出郭获退回来的那几张零钱,递给程三姐。
“七十九块钱,程澈啊,你干一整天,就得这么点钱,你长脑子没有?”
程澈的泪水瞬间落了地,跑回到自己房间。
“真让人不省心。”程三姐随手把钱放在茶几上,“老伴你别管她了,咱俩先吃饭。”
“嗯。”方元抽了张纸,擦去地上程澈流下的泪水,把纸扔到垃圾桶里。
他注意到垃圾桶里的牛奶瓶,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有些东西,明天就变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