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在路上
程老二家的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程老二是个出租车司机,与车队里其他师傅不一样,他从不跟乘客扯闲篇,大家都说他上辈子是锯了嘴的葫芦。队长怕大家无聊,买了一批对讲机,挂在车上,供大家交流。师傅们分成几伙人,每一伙都有自己的聊天频道,每天在里面丢着话:你走哪儿了?收车喝酒不?
程老二的对讲机挂在后视镜上,像个护车符。
你说他没话,那可不是,他每早天不亮就出车,开到下午六点收车,把车停到商业街路边,买点小菜小酒,跟老程能唠到十二点。
这种日子持续到他四十岁,那年他有了个女儿。
那女孩不是他的,是他媳妇马梦凤的,马梦凤管程老二叫老公,女孩管程老二叫舅。
那年年初他拉着客路过民政局,看见一对母女冲他招手。
“我再拉俩行不。”程老二客客气气的对坐在副驾上的男的说。
“那有啥不行的。”
得到同意后程老二把车开到跟前:“往哪儿走?”
“沈阳。”
“哪儿?”程老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去沈阳!”站在女人边上的女孩猛的摇头。
“不去也得去。”女人呵斥道。
“我拉你到客运站得了。”
“给你一千,沈阳,走不走?”女人说着就从钱包里掏钱。
“你先上来。”
女人生拉硬拽的把身边的女孩抬上了车,程老二把男的送到地方,少收他两块钱,扭头问:“真去沈阳啊?”
“你不开我俩就下车。”
程老二心想一千块,谁不开谁傻叉,便踩了脚油门,又觉得不对劲,侧过脑袋:“你不是人贩子吧。”
“前面靠边停吧,我不坐了。”女人的手都放在车门把手上了。
“我就问问,这女孩也得十几岁了,你一个人也带不走她。”程老二试图用笑来缓解尴尬。
“闭嘴。”女人的嗓音立即变得十分严厉,让程老二不禁想起自己高中那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我是她妈。”
“那就没问题了。”程老二不敢再言语,闭上了嘴。
车子驶入国道,路两旁的农田被积雪覆盖,隔几百米就有一座秸秆垛,燃着,滚滚黑烟直侵蓝天;站在旁边的农民身着黑棉袄,手拿干草叉,默默盯着火堆,祈祷着年底的丰收。
进了乡界就能看见成排的大棚,熬了一个冬天,塑料布皱的像是打理者残破的双手;也有的被风吹散,外衣不知被抢去何处,只剩下附冰的铁架,如同饿毙荒野的白骨,沉默着苟且的生者。
车上寂静无声。
“呼。”女人抽了下鼻子,叹了口气。
“妈你别哭啊。”女孩的乞求中夹着无助。
女人突然像是开了闸,嚎啕大哭起来,盖过了发动机的低吼,盖过了轮胎的嘶哑。
如果自己像其他师傅那样,有双好嘴皮,是不是就能跟女人聊聊,程老二心想。
可他没有,只能抬手扣上后视镜,放女人泼洒泪水,镜上挂着的对讲机掉在了副驾上。
五分钟过去,女人仍在痛哭,程老二在心里编了几句其他师傅惯用的开场白,可到了嘴边只剩下:“说说吧。”
哭声停了一下,像是卡带,随后又开始了下一乐章。
“说出来好受点呢?”
“我离婚了,老公出轨了。”女人断断续续的说,“他是开客车的。”
“怪不得你不去客运站。”
“他骗我说最近活多,实际上坐火车去找小三去了,要不是我在客运站看见他常开的车,还被他蒙在鼓里。”
程老二没想到如此悲伤的女人语言能力比自己还高,三两句话就把缘由说了个清楚。
“你叫啥?”
“马梦凤。”
手机响了有一会儿,程老二这才回到现实,拉起座椅靠背,来电的正是马梦凤,他接了电话。
“咋了?”
“我下课了,啥时候回来?”
“路上呢,我先去剪个头得了。”程老二说。
“去闺女那儿?”
“嗯。”
马梦凤嫁给程老二之后,本来想给郝甜改个姓,但操作繁琐,而且也怕周围的同学因此得知她家里的事儿,就没改。
程老二也不在意,娶马梦凤的时候郝甜都十五了,再过几年就该打工出嫁了,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
“你无所谓那就无所谓。”马梦凤是这么说的。
郝甜生来就好看,从小被人夸到大,老一辈人都说,女孩儿学习好没用,长个好脸蛋,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马梦凤却不这么认为,作为高中英语老师的她一直逼着郝甜学习,高考前给郝甜逼急了,直接弃考了,没了大学念。
其实就算去考,以郝甜的成绩也没大学念,只是马梦凤不接受孩子的平庸,说白了只是不希望将来走自己的老路。
程老二把车开到理发店门口,熄了火,捧着保温杯嗦了几口热水,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
一熄了火,没了空调的热气,车内冷的呆不住人,程老二下了车,走进理发店。
郝甜刚到家怯生,那段时间也是程老二最忙的日子,天不亮出车,天黑接郝甜放学,在自己家吃完晚饭再开车回到商业街。
“其实你不用那么考虑她的感受。”马梦凤说。
“这大孩子正是叛逆期,把我当外人。”
“她早晚要接受。”
“慢慢来。”
程老二和马梦凤婚礼那天,热闹非凡,在程家村村口那个老戏台办的,过年的时候那儿是戏台,会有二人转演员坐着贴着红衣的大巴挨个村子巡演;剩下的时间里,那儿专办红白事儿,台子上不是一对新人就是一口棺材。
那天郝甜没去,订婚的时候程老二问过她,她说不去,程老二也没意见。
老程也问过这码事儿:“你还要来来回回跑多久?”
程老二坐在电视前的板凳上抽着结婚时剩下的红双喜:“不知道。”
虽说不是亲闺女,程老二对郝甜说得上视如己出,可那一点一滴的关怀是冲不破她心里那道坎的。
“舅,剪头?”郝甜看程老二进了屋,迎上去问。
“嗯,省着过完年我的舅舅们活得胆战心惊的。”临了他又苦笑,“你正月可别剪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郝甜没回话,只是揉搓着他的头发,程老二怕眼睛进沫子,也不敢睁眼瞧她的表情。
“商量个事儿呗。”郝甜帮程老二擦拭着头发。
“说呗。”
“我今晚想跟同事们出去玩。”
“过夜?”
“嗯。”
程老二舔了舔嘴唇,不敢迟疑太久:“去呗,你都成年了,上外面玩一宿还不行?”
“那我妈那边......”郝甜说的正是程老二迟疑的原因。
“我一会儿跟她说——这样,我跟她说完这事儿,你也告诉她一声。”
“好。”
半个钟头过去,程老二的头又变成了卤蛋,前脚刚回到出租车上,马梦凤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还不回来?”
“刚剪完,在路上了。”
“今儿个大年二十四,赶紧回来拖地,这帮孩子真完蛋,教的知识全留下了,垃圾也全留下了。”
马梦凤是个优秀的英语老师,市高每届高三,她教一半的班。而她也趁职务之便,让每个班级英语成绩倒数的学生来到家里补课。
大年二十四也是最后一节课。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程老二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对方就要挂断了:“郝甜跟我说。”
“说什么?”
“说她今晚不回家了,跟同事在外面聚会。”
“就理发店那几个文龙画凤的中专生?这些人凑在一起能干什么?包饺子吗?”马梦凤的点评一针见血。
“孩子也不小了。”
“这跟年龄有关系吗?四五十岁进监狱的有的是。我劝你啊,痛快把我闺女接回来,别大过年的在我这儿找不自在。”马梦凤特意强调了一下她的闺女,这的确让程老二不自在,本以为今天这事说不定能让郝甜对他有一定的改观,可现在事儿没办成,两边都得罪了。
正愁着,郝甜走出理发店,趴在车窗往里面望着。
“我都快到家了一会儿我让她自己回来吧。”程老二丢给马梦凤一句话,连忙挂断,摇下车窗,“咋地了?”
“你跟我妈说了吗?”
“说完了,那什么,”程老二生怕郝甜问出下半句,一边摇上车窗一边说,“我先回家帮她收拾东西去了啊,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这脚油门刚踩出去,程老二双手紧握方向盘,沉沉的叹了口气。眼睛紧盯着红灯,右手摸索着打开了广播,里面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人生在世难难难,苦辣酸甜麻涩咸。起早贪黑为张嘴,争名夺利不停闲......
刚走进家门,程老二就听见马梦凤那刺耳的嗓音,犹如受潮的粉笔摩擦黑板,让人心里发怵。
“你舅没告诉你不让你去?”马梦凤瞪了一眼路过的程老二,还没等他调整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又看向手表,“半小时之内,马上回来。”
也不知郝甜说了什么,马梦凤直接打开免提:“来,你俩对对,我哪句话同意今晚不回家了?”
“我不是让你跟她讲了嘛!”电话那边郝甜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没同意。”程老二悻悻地说。
“没同意?”
“我寻思你再跟她说一下说不定......”
“别说了!”郝甜大吼道,“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管着我啊!”
“你多大也是我的女儿我凭什么不能管你!”马梦凤也不甘示弱,俩人比起了嗓音。
“我不用你管!”
“我小学不管你,你那个死爹忘了接你你在学校等到晚上八九点钟;我中学不管你,你连个大专都没考上;我现在再不管你,你死外面了!”
“死就死!”
“郝甜,”马梦凤压低了音量,听起来却更加瘆人,“你要造反吗?”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说话!”马梦凤不愧是教语言的,语气运用的恰到好处,“你是不是要造反!”
电话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二十分钟内到家,要不别进家门了。”
依旧无声。
“听见没有!”
“我在路上了!”郝甜撒泼的叫着,挂掉了电话。
“快过年别跟孩子发火......”程老二坐到她旁边,后者嫌弃的站起身:
“你啊,唉。”随后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过了会儿,郝甜也回了家,瞥了独坐在沙发上的程老二一眼,摔门进了屋。
窗外隐约传来鞭炮的声音,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程老二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
但是有些事儿,不是做得够好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