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烟酒茶糖
因为大埝县城学生少,想吃老师这口饭的多,所以县高每个年级都有十多个班,每个班三十左右个孩子,五年前学校有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全校沸腾:第一天校长给老师们开大会,第二天老师给学生们开班会,这些都是虚的,只有学校食堂最为实际,饭费每天涨了十块钱。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孩子是在市高的老师那儿补的课。大家还知道,这学校是县重点是因为县里只有这一个公立高中。
老程的大外孙女程丽就毕业在县高,跟大多数同学一样,去了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家常菜馆端盘子。程丽长得不丑,但也不好看,算是普通的那一类,从小说话晚,老程说:老话说开口晚的孩子都聪明,到了五岁,程丽的爹妈才发现,这孩子是个哑巴。这也算是她最不普通的一点了。
餐馆没人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餐馆外的道牙子上,看着街上自行车电动车车来车往,春天手里捏着野花,夏天手里夹着烟卷,秋天手里捻着落叶,冬天手里握着雪球。
“那个,程丽啊。”饭店老板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掀起深绿色的挡风帘,朝外面喊了一声。“你来一下。”
程丽站起,也顾不上拍拍裤子上的白灰,走进饭店。
老板已经回到收银台,打开抽屉,拿出红包:“都二十三了,过两天饭店也关门了,给你发点奖金。”他用两根手指摁住红包,从台子上滑了过去。
程丽伸手就要拿,却发现他的手指没有松力。
“有件事儿,能拜托你不?”
程丽点点头。
“我儿子,初三去他对象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啊,”老板咽了口口水,“你家不是开烟酒专卖店的么,帮我家孩子看看送点啥好。”
老板松开手指放出红包,低下头接着说:“要是方便的话,一会儿你早点下班我早点关门,跟你去瞅一眼。”
程丽点点头。
老板重新抬起头:“那咱现在就走吧。”
两人撂下卷帘门,给停在外面的自行车开了锁,一前一后飞驰在马路上。
“我儿子啊,”老板刚想说话,一阵寒风呛进了肺里,“他不是在沈阳上大学吗,给人女孩肚子搞大了,过年去人父母家看看。”
饭店离烟酒店不远,两人骑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锁好车,打开烟酒店的门,里面热气开得很足。没有收银台,取而代之的是个气派的茶台,程家大女儿正坐在茶台后面,正对着门口,穿着满是印花的半截袖。茶台上摞着茶杯摆着茶壶,当间儿一个烟灰缸,里面插满抽到屁股的烟头。
“闺女你给门关上啊。”程大姐说着,冷的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呦,范老板,快进屋外头冷。”
“这不快过年了么,来看看。”老板把车锁钥匙栓回裤腰带上,走进店里。
“坐,”程大姐把老板领到茶台,“那谁,闺女,烧点水,我给你们老板沏茶。”随后又殷勤的问他,“你喝红的喝绿的?”
“不用那么客气,”老板朝走向房后的程丽招了招手,“程丽啊,别烧水了,说完事儿我就走了。”
“事儿?啥事儿啊。”
“我家孩子不是在沈阳上大学么,大三,他那对象大四的,完了前两天查出来怀孕了。那姑娘家条件不错,独生女,家里从小惯着,也不忍心给孩子打了,反正眼瞅明年我家孩子大四也该出去找工作了,不如开年就给婚礼办了,再不办显肚子就只能等生完了,那也不叫事是不是。”
“那过年不得去对象家看看吗?”都无需范老板多言,程大姐便直截了当的点出他的目的。
“对,咱那时候也没什么讲究,想知道知道现在都流行送点啥。”
“行,烟的话就中华,我们店里就有,软的;酒的话有红酒白酒,要哪一种?”
“白的吧。”
“那就五粮液。”
“来客人了?”房后走出一个男人,正是程家大女婿蒋磊。
“这是小丽他们饭店老板,家里孩子过年去看老丈人,看看需要送点啥。”程大姐说。
“那你刚才说的就行呗。”蒋磊扒拉扒拉脑袋,坐在老板对面,刚才程大姐的位置上。
“可不是行吗,标配。”程大姐说着,已经从货架上拿来两条烟和两瓶酒。
“差不多了吧。”蒋磊点了根烟。
“那就这些呗。”老板面无表情,掏出手机就要扫茶台上贴着的收款二维码。
“这哪儿够啊。”程大姐连忙摁下老板的手,“这见父母啊,讲究送烟酒茶糖,茶叶我们这儿也有,就我们平时喝着的,不算贵,但也能拿得出手;糖的话,买点燕窝,海参,或者人参,都行,那玩意我们这儿就没有了——老蒋啊,你回后屋拿两盒茶叶去。”
蒋磊鄙夷的看着程大姐,把收据和笔往茶台上一扔,便回了后屋。
“本来我和我老公就心思着头过年去饭店看看你去,没想到今天你就来了,这烟啥的不用给钱,我家程丽平时在你那净受你照顾了。”程大姐帮老板锁了手机屏。
“小丽干活勤快,利索,在店里帮了不少忙。”老板顺势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就好。”
蒋磊拎着两袋茶叶从后屋回来,看到空白的收据便把茶放到老板脚边,背着正谈话的两人瞪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程丽,眼神比冬风还利。
“这些东西你就拿走吧,等家里孩子办婚礼别忘了发个请帖哈。”程大姐拿起老板脚边的两袋茶叶,递到他手里。
“行,那我就先走了啊。”
“哎,慢走啊。”
店门关上,店内一阵沉默。
“你有病啊?”蒋磊大骂一声,“快过年给我添堵。”
“你急什么眼,那闺女老板,你好意思要钱啊。”程大姐也换了一副刻薄的嗓子,“要不咋的,过年,你不得给人家送点东西?”
“送是送,两条中华,俩五粮液,这就四千块钱了,还没算那茶......”
“你就光看眼巴前啊,我听她们说那老板贼有钱,又在北边新开的万达里面租了个地方,要开大饭店,到时候给咱姑娘带过去,说不定能当个小经理啥的。”
“你可少放屁吧,程丽啥样你不知道啊,还他妈当经理,给盘子捡明白不错了。”
“你就是不懂,那安排职位看能力吗?再说了,再咋说也是你闺女,不得付出点啊。”
“你就他妈扯淡能耐。”蒋磊气急败坏地说。
“那也比你没能耐强。”程大姐也来了劲。
“我没能耐,我闺女随我,更是屁都不是。”蒋磊说完,便回了后屋。
程大姐还没消气,问程丽:“你们老板咋跟你说的?”
程丽一五一十比划完之后,从兜里掏出老板给的奖金。程大姐看着她手里的钱,心觉大事不好,这下可当不成经理了。查了查钱数,不多不少十张。
“再有这事儿你长点心眼行不行。”
程丽点点头。
“你知道我说的是啥吧。”
程丽点点头。
程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