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南西北
老程在海边出生,那时候这儿还只是一个小渔村,男人们出海捕鱼,女人们种水稻。改革开放后,村里跟镇上通了车,村长提议把农田改为育苗池,女人们也开始干起水产活。
小学毕业后,老程就跟着父辈们,日出向海打鱼去,日落上岸背网回。这一干,就是五十年。这五十年里,渔村已经发展成小镇,当年那个村长的儿子开了家水产公司,站在海边,向海望去,全是渔船;向岸望去,加工厂林立。
老程六十岁退休,往后的五年也呆在公司里,干着一样的活,一边领着退休金,一边拿着工资,儿女们都劝他:孩子们都长大了,你就在家浇浇花,逛逛早市,安享晚年。在他六十六那年,拗不过孩子们的老程在家呆了大半年,刚过完大寿就生了一场大病,在病床上的老程有气无力的说:在海边活了一辈子的人,离了海,得死。于是乎,再也没人管他了。村长儿子,也就是水产公司老板听说这事儿,返聘他作为养殖顾问,说是顾问,每天就坐在办公室里,跟同样返聘的老伙计们打打扑克和麻将,时不时透过窗户往海边望去,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村长儿子是去年死的,他这辈子无儿无女,老伴早在十多年前就走了,接班人是个名校的大学生,也学的水产养殖,他接班一年,花大价钱买来了很多机器,村里人不会用,他就又找来不少大学同学来教她们。但机器还是太高效了,那些没学会的女人们全都失了业,每天拿点海蜇蚬子螃蟹虾什么的去镇上卖,说是海边捡的,但心里都清楚,是男人们打鱼拿回来的,高材生心里也清楚,是自己让她们失了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机器是不会提问题的,于是乎本来形同虚设的“顾问”便更无人顾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二,大多员工中午就去财务那领了工资下班了,吃完午饭后老程来到麻将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回到办公室,擦擦书柜上摆满着的劳模奖杯,还有自己年轻时的照片。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随后敲门声响起,“老程头。”,还没等他答复,李大海便扛着桶水推门而入。
“还没走呢?”
“这就走。”
“刚才我去会计那送水,分年货。”
老程点点头,见李大海把水开封放上饮水机:“你给它拿下来,年后才回来呢,里面水别坏了。”
李大海憨笑:“说啥呢,水又坏不了。”
说罢,他离开了办公室。
老程头走到饮水机跟前,拍了拍水桶,水面冒起零星气泡,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这桶水拿下来。可他忘了自己已经七十岁,刚勉强把水桶抱在怀里,里面的水流顺着穿过手心落向地面,老程心头一紧,想侧身把水桶倒过来,没想到腰间一酸,一屁股坐地上了,水桶也在地上滚动着,里面的水一跳一跳的喷涌而出。
花了好久才站起身,发现自己不能弯腰了,反正裤子也湿了,索性坐回去,用抹布收敛着地上的汪洋。
推车声由远及近,老程也停下手,待到声音走远,他才接着擦。
擦干了水也到了下班的时候,老程一瘸一拐的走进财务室。
“新年快乐。”
“老程。”毛会计正在整理账单,也不正眼看他,只是从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一丝冷漠的笑意。“你的在这儿呢,就剩你没拿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来。
老程不敢走进屋,怕她看到自己蹒跚的模样,但眯起眼睛看向那沓钱,比往年薄了些许。
“怎么了?”
“这是多少?”
毛会计看向那沓钱,看了看老程:“你们老员工都是一个数——裤子怎么湿了?去育苗池来着?”
“嗯。我听大海说发东西?”
“对啊。”
“我的呢?”老程四下环顾。
“唉,大学生嫌养你们太费钱,今年又是降工资又是没年货的——这样老程,你把你腰围告诉我,我年后订工作服给你加一件。”
“二尺七。”
毛会计看老程仍站在门口,便起身把钱递到他手上。
老程走后,毛会计关上了门,回到座位上,瞄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堆成山的年货,推了推眼镜。
这趟班车开往镇里,车上没什么人,司机老张戴着狗皮帽子,裹着迷彩军大衣,凌冽的风吹过他嘴上叼着的烟卷,烟燃的飞快且脆弱,也不知他嘴里吐出的白气是烟气还是哈气。
“真敬业啊老程,车上人等你半天了。”老张打开车门,一脚蹬上驾驶位,“中午送走了满满一车人,下午就剩下你们仨了。”
老程上了大巴,李大海坐在老张后面那一排,回过头跟他摆了摆手;最后一排靠窗坐着黄金波,是和接班人一批来渔村的大学生,为人孤僻,不会来事,老员工们有的说如果当初他舔舔村长儿子,接班人就是他了。
老程没怎么细打量过他,偶尔在班车上见到他,招呼也不会打一下。黄金波穿着草棕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连线耳机,眼睛只是盯着窗外。
车子启动,车上的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去镇上干啥。”老张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
“别人介绍个姑娘,在镇上。”李大海不好意思的说。
“行啊,处上了吗?”
“算是吧,元旦见的第一面,觉得都挺合适的。”
“人女方是镇上的,那不得看人家的意思么。”老程插话道。
“要是说市里的,那确实高攀,镇上的女的有啥可金贵的,再过两年咱这儿也成个镇呢。”
“那镇长是谁啊?”老程好信。
“大学生呗。”李大海脱口而出,完全忘了坐在后排的黄金波,悄么声地回头望了一眼,看他还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压低嗓音说:“我去大学生那屋送水,老能听见他给市里领导打电话,看这样,两年,多说三年,咱这儿真能成镇。”
一阵颠簸,老程的屁股都离开了座椅。
“希望他能给这路重新修修,这路比我岁数都大了。”老张放缓了车速。
可能是因为最后一天上班,车子开的格外的快,往常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老程下了车,却被夕阳盖上了眼睛。
老程拐了个弯站在街口,倚着路牌脱下布鞋磕了磕里面的沙子。穿好鞋跺了跺脚,他回头看向路牌,“商业街”三个大字被夕阳侵蚀的若隐若现,再看向街道,路两边清一色的二层小楼,有的住户把房前的一亩三分地用木篱笆圈住,院子里种满了大葱。唯一与商业有关系的,恐怕就是这傍晚时分的夜市了吧。
夜市热闹非凡,双向四排道的马路,可供汽车行驶的也就中间窄窄一条,沥青马路上横七竖八叠满了卡车,三轮和自行车,嘈杂的吆喝声也不显着那么喧嚣。
走过几辆卖凉皮和关东煮的带棚的三轮车,再穿过一溜坐在马扎上卖自家种的蔬菜的小摊,便来到海鲜区,老程挑了家还在卸货的摊位。
“黄鱼咋卖?”
“八块。”全身黝黑的摊主回答。
“啥前的?”
“今儿个刚抓的。”摊主戴着毛线手套,扒拉着大黄鱼。“你瞅,嘴还动弹呢。”
“来俩大的。”
“好嘞。”摊主挑了两条如自己面门般大的黄鱼,“用收拾不得?”
“拿家我自个儿弄。”
摊主把鱼放在秤盘上,提溜着铁环,另一只手挪移着挂着秤砣的线。
“算三斤,给二十四。”
老程弯下腰,从棉袜子里掏出来一沓钞票,清一色一块五块的,挑了几张递了过去。
摊主捻过钱,投在白色小篮里,又从旁边扯下一个黑色塑料袋。
“有没有透明的?”
“透明的不结实啊。”
“三斤鱼怕什么?”
摊主打量着四周,最终用下巴指向旁边卖豆角的摊子:“大妹子来个塑料袋呗。”后者也不迟疑,抓了一小把撑开的塑料袋就递了过去。
老程拎着鱼走到商业街当央,那儿坐落着一个小区,“兴隆小区”四个大字像飞镖一样插在门岗亭的上面。可别看它地处商业街,里面的房子破破烂烂的,墙皮像是癞子的脑袋,这儿掉一块,那儿缺一块,小区没有人行道,供给汽车走的路坑坑洼洼,如今也没有车行驶在这儿,就连居民走在上面也得小心翼翼。
正对着小区大门是个麻将馆,地方是用居民楼一楼改的,把后窗砸开,铺了几个台阶。老程踏进馆内,大声呼唤着:“老刘!”
一扇门打开:“老程头,你老伴今天没来。”
老程走到门口,里面有四个人正打着麻将,靠门这儿的就是方才说话的贾虎,年轻时候当过黑社会,脖子上有个小指头大小的疤,据说是为老大挡了一刀,从此坐上了老二的席位,人们也管他叫贾老二。
“今天都没来过吗?”
“晌午来的,回家有一阵儿了。”坐在贾老二旁边,一位眉清目秀的女人说道。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但是她的故事人尽皆知,二十出头的时候就结了婚,丈夫是个当兵的,结婚第二年就死了,也没人来说个死因。她丈夫无父无母,上面给的钱就给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母女俩用钱在这儿买了个房子,开了个麻将馆,勉强度日。女人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寡妇,她也不生气。
“程大爷今晚吃鱼?”方寡妇注意到了老程手里的塑料袋。
“啊,这不吗,”老程心满意足的笑了,“快过年了。”
“年年有余啊。”
“昨儿个是排骨,今儿个是鱼,程老爷子啥时候也能让我去你家吃顿晚饭啊?”一位灰头土脸身着工装的人说道。
“外甥......程大老板来我家那不是说来就来?都是自家人。”老程和和气气的说,“咋弄得浑身土嚯嚯的?”
“有个借车的停错地方了,我心思挪一下子,太久没开大车了,还以为是自家奔驰呢,下车卡拽了。”程老板眯着眼睛抽着雨花石。
程老板和老程算本家,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论辈分前者得管后者叫一声舅。当年他家土房突然塌了,父母全被埋在里面,程老板卖了自家的猪,长租了自家的地,拿着十几万块钱进城考了大车驾照,从此当上了油罐车司机,没过几年便发达了起来,也不再自己开车,而是买了十几辆大车向外出租。
“嗬,小心点啊。”
“程老板给老程家闺女娶过来不就吃上‘公家饭’了吗。”坐在角落的小司说道,他反带着帽子,耳朵上夹着一根红双喜,带着窄框眼镜,一说话眼睛便带着烟一起抬起。
“你咋在这儿,没去送水?”老程问道。
“那群政府的跟水牛似的,天天上班跟开品茶大会一样,一天得跑两三回,前两天我给配送费涨了,立马把保安室腾了出来,专门放桶装水,挺大个房,都摞满了。”
“那保安搁哪儿待着?”
“搁外头站着呗。”
老程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
“赶紧回家吧老程头,给鱼孬上,说不定我们也能闻个味儿。”贾老二催促道。
穿过麻将馆,绕过小区内的幼儿园,便是老程家。
“屋里那个,接下东西,拎半天了。”
老程的老伴儿正在床上躺着戴着老花镜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便起身来到门口:“又买啥了?”
“买条鱼。”
“鱼,昨儿个那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呢。”
“甭管,鱼也放一块吧。”
“你买这老些玩意儿你也不吃......”
“快过年了,孩子们回来不得吃啊。”
“放到过年早窜味儿了。”
“天天让你干点活逼次逼次的。”老程埋怨道。
老刘太太也不理他,闷声把鱼放到冰柜里。
老程看着冰柜门关上,这才脱鞋进了屋,把发白的黑袜子往地上一撇:“孩子们都来信儿没有。”
“都没动静。”老刘跟在他屁股后面,捡起袜子立立正正地搭在椅背上,“下次别可哪儿一扔。”她这句话说了大半辈子。
“晚上给你把鱼孬了?”老刘又问了一嘴。
“还是等孩子们回来吧,他们不在,白菜比鱼肉好吃。”老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被白色塑料布盖住的百来斤白菜,那是老两口一整个冬天的粮食,“小时候跟着组长来街里,就觉得街里好,这住了几年,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
“咱就是穷苦命,咱得认命。”老刘穿上棉袄,准备去后院取白菜。
放在往常,老刘说这种哲学话他一定会讥讽几句。
“是啊,人都得认命。”老程一动不动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