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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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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迷城
    “老四,今年回来吗?”



    “我们单位不放假。”



    “过年不放假啊。”



    “澳门的新年是圣诞节。”



    “圣诞节是啥节啊?”



    “你甭管了,明年,明年我请假回去。”



    “处对象没有呢?”



    “同事叫我了哈。”



    挂掉老程的电话,程萌抬起头,按着后颈生硬的肉皮。拿起茶几上的橙汁,眺望着山下的商业街。



    “说话啊。”她无奈的望向茶几对面的杜鑫,妄图得到一些安慰。



    “我以为你还要看着伦敦人惆怅一会儿呢。”杜鑫也拿起橙汁陪了一杯,“想什么呢?”



    “有点想家了。”



    “咱俩在阳台上坐了半小时你说了四次想家了,你回头往屋里瞅瞅。”杜鑫用手指着,“那个行李箱是一次没说想家的我的,而还有十分钟,我就要坐上去能送我回家的机场的的士了,而你只能看着底下的巴黎人伦敦人威尼斯人说想家。”



    “你说的是。”



    “你说的话就很矛盾。”



    “你说的是。”



    “这句也很矛盾,你心里该特别否定我的说辞吧,你这个人也是矛盾的。”



    往后杜鑫又说了什么,程萌已经再听不进去了,等到回过神来,杜鑫已经和她的行李箱一块消失不见了。



    喝完了橙汁,她拿着两个空杯子走回了屋里,厨房门口挂着一个老黄历,她撕下一页,看着今天的宜忌:迁徙,嫁娶,安葬......上面写着的事项仿佛都离自己很远。大年二十七,日历见底,明年的日历找时间再去本岛买吧,满打满算,自己已经来澳门打工六年了,这六年她换了五个工作,因为是劳务派遣,频繁的换工作也让劳务中介对她有所忌惮。



    “你怎么又不干了?”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面试,程萌都会感到紧张,那种紧张跟自己高考不同,那是一种被审视的紧张,又不同于其他的审视:作为在外打工的女儿,每年过年都会被父母审视;作为女高材生,自己总会被家里的亲戚审视;作为东北人,自己总会被工作单位,生活环境审视......可面试官的审视,是不带任何主观的,是不带任何情感的,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看透你。



    第三次面试,她认识了杜鑫。杜鑫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杜仁,跟苦情戏一样,杜仁为了妹妹早早的放弃了上学,在澳门做“蚂蚁搬家”,待了一个月,把父母留下来的钱造了个精光,就连回家的机票钱都没了,只能先去珠海再坐火车,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彩票店,他买了注双色球,中了一等奖。



    大学毕业后,杜仁也不再给她生活费,但是她已经奢侈惯了,在澳门四年,各种奢侈品多到搬家去珠海时来回跑了五趟,被拦下来四次。找工作的时候她也没法接受国内的薪资,来到了劳务公司。



    这套在阳台上能看到全澳门最繁华的商业街的房子,是杜鑫男朋友送给她的,虽然因为户口的原因房产证还不是她的名字,但是无论是聊天记录还是趁她男朋友喝醉后按的手印,杜鑫都藏在自己的LV挎包夹层里。



    杜鑫的工作是在娱乐场里面推摆着奶茶和三明治的小车,她的男友,也是在娱乐场认识的。程萌与杜鑫在一家娱乐场工作,她负责在门口帮客人寄存行李,有几次她看到那个男人来接杜鑫下班,挽着胳膊,谈笑风生。



    那男人秃顶,穿着一身浅灰色条纹西装,虽然不胖,但是笑起来下巴有三层,皮鞋特别亮,眼睛却是暗淡无光的。



    程萌心里一万个迷惑,但是看到杜鑫脸上假惺惺的表情后也明白了。



    “他老家是湖北的,在广东开公司,妻子在老家,女儿在国外,每周末都会来澳门,小赌一下。”每次秃顶男接走杜鑫,她都要第二天程萌吃早饭的时候才回来。



    “那他为什么能在澳门买房子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打听过他的背景么?”



    “那我刚才说的是啥啊?”



    “那真实性呢?”



    “重要吗?”杜鑫用手抓起程萌盘子里的培根,送进了嘴里。“昨晚折腾我一宿,我去补个觉。”



    作为杜鑫的朋友,程萌对她的容忍程度很高,去年她在娱乐场里面捡到金丝鹿皮绒拉绳袋,里面装着五万筹码,她没有上交,没有报案,还是程萌找筹码贩子换的,事后她也只是请了顿饭。



    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老师的口头禅是“存在即合理”,程萌是政治课代表,这句话也影响了她很久。从各种意义上讲,杜鑫都不是个好朋友,可在澳门这座城市里,程萌离不开她,起码自己没有工作的时候,还能住在秃顶男的房子里吃杜鑫偷拿回来的三明治。



    澳门分两个大岛:本岛和氹仔,本岛是老城区,氹仔是近些年填海造陆,布满酒店和商业街的新岛屿。程萌去老城区打过卡,虽然街边环境还算洁净,但破旧到令人心悸的老楼,到了傍晚便阴森无人的小巷,人行道旁的佛龛,与氹仔的繁华,灯红酒绿完全不同,当公交驶过嘉乐庇总督大桥时,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海洋,桥两边的灯带像是海上的魔法通道,承载着过去和未来。



    有一次秃顶男来存行李时,身边还有别的男的,他特意跟程萌套近乎:“小妹,今天哥赢钱了带你俩去泡温泉。”



    程萌把行李条推到他面前:“不必。”



    “哥知道你没有男朋友,”秃顶男展示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们,各个对着程萌奸笑着,“随你挑。”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乏有人巴不得遇到这种巴结与引荐,世上又真的有很多人因此,也只能因此跨越阶级,改变命运,实现愿望。



    她想起政治老师跟她解释“存在即合理”的另一个含义:一种错误,当犯错的人和被侵害的人都因此受益的时候,这就是一种正当。



    程萌曾经暗恋过娱乐场门口检查旅客证件的小哥,说是小哥,看上去不过是不秃顶没有皱纹的秃顶哥,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别看他的工作很简单,因为是澳门本地人,一个月的工资是程萌的两倍多,如果程萌嫁给他,有了澳门户口,那自己的工资也会翻番。



    当然程萌肯定不是单纯因为他是澳门人才喜欢他的,自己也三十四了,小时候家里穷,自己哭着求父亲想去外省上大学,老程也是四处凑的钱才供的起,南方消费高,刚毕业的时候特别拮据,打那起她就立志要赚钱。



    可后来杜鑫杜仁的事儿让她知道,踏实赚钱是最不踏实的方法。



    程萌也承认,常年在外,家乡跟长辈在自己骨子里埋着的朴实和纯真已经被侵蚀殆尽。澳门就像它引以为傲的娱乐场一样,让人迷失其中。



    门铃响起。



    门外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穿金带银,戴着墨镜,手里拎着的名牌包杜鑫也有一个,因为太贵重被装进防尘袋里放在衣柜最高处。



    “你好。”



    “姑娘,你开一下门,我有事情跟你说。”



    “您先说吧。”



    “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杜鑫和秃顶男挽着胳膊走出娱乐场。



    程萌开了门:“这是我室友。”



    “那她在吗?”



    “过年回家了。”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我不见她也好,方便进去说吗?”女人说着,也没有等程萌回答,熟练的找到鞋柜,拿出一双拖鞋,坐在了沙发上。



    “您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妻子吧。”



    “年轻人,很聪明。”女人莞尔一笑,“我跟他在赌桌上认识的,他很听话。”



    “他在珠海开出租车,赚了钱每周末都会去澳门玩两把。”



    “我跟他认识四年了,每次见面就在这儿。”



    “他曾经还说要跟他老婆离婚跟我在一起,男人啊,天真。”



    “我今年全年都在东南亚,前天刚回来,昨天跟丈夫办离婚,这套房子分给我了,明天我去把钥匙交给中介。你们也不用着急搬走,合同签了你们再搬就可以。”



    “好的,女士。”



    “方便去卧室看看吗?”



    “请便。”程萌还没回过神。



    她没有跟着,而女人也只是打开门望望,就又把门关上了。



    “那我走了。”



    待程萌回过神,女人已经不知走了多久。她打开手机,给杜鑫打了个电话,没过一秒便被挂断。



    “我马上起飞,有啥事儿留言。”



    想打字,却又打不出来。



    头有点晕,程萌低血糖,工作的时候兜里总是会揣两块巧克力。她打开冰箱,打开酒柜,打开零食柜,不是些杜鑫攒着的不含糖的零食,就是秃顶男送给她的手信。



    要不下楼买吧,收拾行李时给屋里弄得一团糟,买完巧克力上来好好收拾一下,洗个澡躺下吧,明天还要上早班。



    一不留神就走出了小区,脚下仿佛踩着两朵云,载着她就到了十字路口。



    马路对面是威尼斯人的人工湖,再往后是四季和巴黎人,另一边是新濠和伦敦人,伦敦人后面是......



    这座城中的这个岛,这个岛上的这条街,程萌再熟悉不过了。



    可卖巧克力的超市在哪儿,一时间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