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越回到漂谷峰。
空旷的峰顶时常有风。
风吹过,地筋草的清香随之扑面而来,遍布峰顶的火枫树掉下很多赤红色的枫叶。
不远处的不知名的鸟儿停在低矮的藤角树上‘咕呀’地叫着,尖哑的声音突兀又难听,叫了好几声之后,那只鸟儿又扑腾的展翅飞向高空,一会儿就不知所踪。
漂谷峰又回归安静。
尤越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这快要消失的宁静。
此后这里终将会和天门派的其他地方一样,染上很多人的气息,被她不熟悉的人踏足。
她蹙眉,有些懊恼自己还太弱。
要是能够以一当十,也不用做些迂回的事情来保全漂谷峰。
世间的恩怨多在人死灯灭之后就消失不见,天门峰的人怎么想的,她出关之后已经察觉出来了。
前任掌门虽把漂谷峰给她,可它到底还是隶属于天门派。
其实一开始,她对于自己成为峰主这一件事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独自在漂谷峰闭关修炼恢复心脉,天门派众人也并没有把漂谷峰放在心上。
双方互不干扰彼此,也少有往来。
但是随着时间的迁移,她对漂谷峰有了栖息之情。
漂谷峰逐渐也长成天门派的第二高峰,各位长老的弟子实力逐渐增强,境界不断提升。
实力助长野心,野心滋养欲望,欲望寄托于权力,权力分配资源。
资源稀少,就引起争端。
近十年来越来越多的弟子来漂谷峰打猎、找药草,甚至还有人把这里当作清修之地,常常过来修炼。
尤越被打扰得烦不胜烦,在飘谷峰峰顶重新修建了内外院,外院周围种满了地筋草,内院修了地枫庭和三个密室,密室周围设置了幻境结界,一旦有人进入内院,就会被幻境幻象引诱到山顶的另一个地方,远离内院。
只要不进地枫庭内院,尤越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内院也设置很多幻术。
她虽然对天门派没有什么感情,但漂谷峰是她这一百年来停留最久,最有感情的地方。
不管天门派的人要做什么,漂谷峰的一切都必须由她说了算。
被她冠上漂谷峰的名字,那么这里就永远不能属于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
活着对她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让她死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
尤越定了定神,觉得今天见血有些晦气,立即前往温泉沐浴去除晦气。
温泉周围被地筋草包围,让她很快就放松下来。
脱下衣裙,浸入水中。
温暖的泉水包裹着身体,惬意慵懒。
她喜欢游水,来回游了几圈之后靠在边上,手腕的木串夹住她的头发,歪头靠近手臂,轻轻把头发取了下来。
她这才突然想起之前下山的时候做的事没有结果。
于是伸手一挥,灵力带起温泉中的水流,她将水流洒到离得最近的那一丛地筋草上。
火蛇妖丹的温气和尤越的灵力,是启动沧海秘境地筋草传声的匙源。
一道苍老且浑厚的陌生声音突兀地从地筋草的叶子传出来。
“子仓,玄音真人和慈礼真人怎么说?”
另一道稚嫩的声音回答道:“他说……大师兄还有三天时间,……修为逆转回天乏力……”
苍老者长叹一声。
“凌儿就真的……”
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怒喝:“是谁在偷听?!”
尤越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灵力,用灵力把地筋草挖起来以免被毁。
没想到居然这么容易被发现偷听。
不过就算是发现了,他们也难找到源头的地筋草母草在哪里。
只要和火蛇妖丹在一起,沧海秘境带回来的地筋草和别的地方的地筋草别无二致。
她想知道的信息已经得到。
看来松凌是真的又要死了……
不过算他幸运……
轻轻用手拂动水面。
水面晕起一圈一圈涟漪。
……
她不紧不慢地泡了一个时辰的温泉才回到寝居。
寝居放置书柜的角落有一个小小木匣子。
尤越走到它面前,施加咒术密语将其打开,里面露出一个赤色的海珠。
她拿起海珠,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然后把海珠小心放入界囊中。
趁着黑夜御剑飞往昆仑。
以最平稳的速度不紧不慢地御剑了六个时辰,尤越才到达昆仑时,晨曦也已染红了天际。
落地之后,她捂着微微阵痛的心口忍不住自嘲。
“金丹的确挺废的……”
昆仑派门口随时有杂役看守。
见有外人,杂役弟子立马上前询问。
“请问道友有何事?”
“我是天门派漂谷峰尤越,想找你们掌门。”
天门派什么时候有漂谷峰了?
杂役弟子打着哈欠一边嘟囔一边往里面跑去。
跑到一半才记起回应对方。
“你等一下。”
过了半个时辰,杂役才得到让她进门的允许。
开了门,尤越被另一个弟子带着往昆仑派里面走。
“尤道友,请往这边走,我们掌门和长老还有事情商量。需要您等一会儿。”
尤越想着,大概还有得等。
于是直接说明来由,刚才没说,是因为觉得门外不够隐蔽。
她不想突然说出别人门派的隐私,也不想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但进了昆仑派,这样的顾忌就没有了。
“我来是为了救松凌的,你直接带我去见你们掌门吧,我还赶时间呢。”
引路弟子突然被尤越的话语震住。
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大师兄受伤的事情?
掌门已经下了命令,所有弟子不得向外人泄露。
兹事体大,他愣了一会儿,赶紧用门内弟子的云听向掌门报告。
片刻之后,尤越被带到了昆仑派掌门的议事主厅。
昆仑掌门钟其笑着地接见了她。
尤越拱手作揖,表示对长者的尊敬。
余光却不经意地打量他。
脸上带着笑意,眉间舒展,步伐轻快。
不像是快死了徒弟的模样。
似乎在她来昆仑的这六个时辰里,松凌已经有了生路……
昆仑掌门同样在观察她,正用灵力和神识扫视她的灵根、境界修为,发现她身上也有伤,心脉也受到严重损伤,和松凌的伤非常像。
但是症状却比松凌轻微。
松凌和妖王的小儿子对战,被对方打伤,此后还遇见了被魔王压制境界,道心受损。
这一百多年来,虽然修为也在增长,但是存留在体内的妖气和魔力一直抑制他聚集灵力,侵染他的灵根,试图松凌的灵根转外魔根。
松凌乃天生修体,魔界喜欢用天生修体炼魔心,修魔为。
以前身强体壮,道心神识坚固一生正气,很多妖魔看见他就躲,但和妖王魔王对战道心受损后,每到鬼节他总是受到魔界妖魔鬼怪的攻击,常常倒地吐血,前几个月鬼节的时候,又遇见魔族的人,松凌又被打得神识破碎。
这一切都没有公之于众。
眼前这个比松凌还小,修为比松凌还低的小姑娘居然说自己有办法。
听起来有些荒唐。
他怀疑此人的来路以及用心,同时也心生希翼,期望真的她有办法救徒弟。
钟其修练千年,向来稳重,即使心急如焚面上也从容不迫。
他平静地问尤越:“姑娘从何得知这件事?”
尤越斟酌片刻,回答道:“一个月之前在铃城的一间小饭馆,不小心听昆仑派的徒弟谈话知道的。”
钟其思忖,一个月之前,门派里是有弟子在天门所在的铃城执行任务。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应该会有不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魔界那边为何没有动静?
他摩梭着衣袖,又问:“我怎么知道姑娘真的是天门派的弟子。可否有所凭借?”
在杂役弟子禀报的时候已经用云听寻问来知晓各大门派很多事情的弟子,早就得到“天门派的确有叫尤越的女峰主”的回复。
尤越将天门派小峰主的令牌给他看。
钟其拿过来一看,用灵力确认,的确是天门派的令牌。
”姑娘有何法子能够为我弟子疗伤?又为何要救他?”
此言一出,尤越将松凌已有生路的猜测推翻。
心里轻笑一声。
她掏出海珠,解开上面的咒术。
海珠破裂,一枚银色丹药闪着光映入两人的眼帘。
若是仔细一看,上面还有雪花纹状。
尤越将海珠碎片收入界囊中,将银色丹药递给钟其看。
“这颗回转丹,能够让渡劫境界以下的修士灵力回转,恢复如初。就连此前的陈年旧伤也可以疗愈。”
钟其知道回转丹。
他也知道能够让普通人起死回生,让渡劫境界以下的修士灵力回转,伤势痊愈,恢复如初的回转丹并不轻易获得,这是天道的怜悯和赏赐,由陨落的修士在神魂消散的最后一丝灵气聚成。
一位修士凝成一片,三位修士凝成三片,最后遇见灵气本体修士心中执念之人方能聚成丹药。
世间陨落的修士何其多,不是谁都能凝成回转丹的丹片的。
必须是救助了百万人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
救助百万人以上的修士必定高洁正气。
钟其打开识海,一眼就看到回转丹中熠熠生辉的相互抱团的三缕神识。
他瞪大眼睛,再次惊讶打量眼前的小姑娘。
“姑娘怎会有……”
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对。
“姑娘为何不自己用?”
他刚才用灵力试探尤越,知道尤越身上的伤和松凌的一样,也是妖魔所致,压制她不能正常提升修为。
只不过没有松凌伤得重。
药放着自己不用,而且还是这种有羁绊的药……
轻易地用在一个外人身上。
这不得不让他心生疑惑。
尤越随口答道:“小时候我被他娘救过,我还没来得及报恩,他母亲松崎真人就不在了,如今来还他一颗丹药,也算是回报当初的救命之恩吧。”
“至于我,不用这颗丹药暂时也死不了。但是松凌却会。”
钟其思忖,虽然这姑娘的口吻很奇怪,但松凌的母亲的确是个良善之人,救人性命的事情生前常做。
松凌的时间不多了,旧伤加上心伤还有留存在体内趁伤肆意膨胀魔气,让他的灵气飞速下降,修为也退到了筑基境界。
再过一天,他的境界就会再次退步,境界全部退完之后,他会瞬间变成一个满身都是皱纹的老头,以苍老的身姿爆体而亡。
钟其顾不得这么多,既然是为了报救命之恩,那么就是奔着救凌儿来的。
回转丹一出,他警惕的心就松懈了一半。
他立即带着尤越到松凌的房间。
松凌躺在床上,原本俊朗的脸庞如今苍白消瘦。
尤越看着觉得世人的评价太过夸张,她只觉得那张脸怎么看都不讨喜。
所以她也就是看了一眼,就把回转丹递给钟其,用没有情绪的语调说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钟掌门亲自喂药。”
回转丹被昆仑掌门拿在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祈祷,捏开松凌的嘴,把它塞进松凌的口。
回转丹触碰到松凌嘴唇的一瞬间又弹回尤越的掌心,像是有灵魂一样,隐隐约约闪着微光。
“这是怎么回事?”
钟其严肃地质问尤越,以为她有诈,境界压制和境界防御瞬间启动,尤越身上的灵气逆转外漏,疼得她浑身颤抖。
尤越扶住旁边的柱子让自己不被那窒息的压力压倒在地。
她冷声道:“不过……你要是想让他死的话,倒是可以用境界压制杀了我……”
钟其闻言立即收回境界压制。
“老夫只是一时心切……”
灵气瞬间顺畅流通,她没好气地说:“回转丹可能有点认主!我加一滴血试试看。”
钟其又问:“这会不会对凌儿的有害?”
尤越身上带伤,有些魔气和妖气,他担心又会出现异样。
松凌当真是好运气。
父母疼爱。
师父关心。
同门担忧。
尤越皱眉不耐烦地回答道:“若是担心,你可以用灵力将我滴出的血洁净。”
钟其乃大乘境界,用灵力洁净滴出人体的血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方法,
“好。”
尤越用灵力刮破自己的手指,滴出一滴血将其凝滞在半空。
钟其立即用灵力去除其中的妖力和魔力。
血滴被洁净之后,尤越让血滴覆盖在回转丹上,回转丹吸收血滴。
果然不再散发排斥的异光。
可是尤越却停顿了。
心中莫名涌起一丝异样情愫,有点酸涩又有点怅然。
钟其见她停顿,以为又生事端。
“又发生什么事了,回转丹还是不肯?”
要是还不肯,那么凌儿该怎么办呢?
尤越叹息一声,再次将回转丹又递给钟其。
“男女授受不亲,还是您给您弟子喂药吧。”
钟其又接过回转丹,将其送入松凌口中。
这次丹药入口,非常顺利。
见丹药入口,他立即打坐,为他输送灵力,探看灵力在他体内运转的情况。
过了一刻钟,从尤越知道松凌伤势的时候就一直不掩饰自己情绪而紧皱眉头的钟其终于呼出一口气,然后露出笑容。
“好转了!真的好转了!”
年近五百多岁的钟其开心得像三岁小孩。
尤越却突然觉得很疲惫。
她转身往房间门走去,她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
章庚的态度之前用境界压制的狠厉大相径庭,温言挽留:“请尤小峰主留步!虽说你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可这是你和凌儿母亲的事情了结了,你今日救了我们昆仑派的弟子,这是对我们昆仑派有恩。我们必定要报答你的。”
尤越态度冷淡:“不需要,你要是过意不去,就嘱咐他好好活着,不要突然又准备死了。”
她往前走几步,想了想又说:“若是将来他有机会得道飞渡成仙成神,希望他能记住今日之恩,让他们三人能够重新进入轮回道。”
钟其闻言停在原地。
笑眼变成了眯眯眼,不知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