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
长沙郡是个四通八达的热闹之地,到了晚上依然人头攒动。严百炼这些年也去过不少地方,这里不同于幽州的曲径通幽,洛邑的歌舞升平,江南的温吞闲雅,长沙郡是座烟火气浓郁的城。
两人入城正逢太阳西沉之时,街道两侧赶晚市的小贩纷纷出摊,而无论久居这座城市的居民,抑或是路过这座城市的旅客,也都会邀上同伴,携上家人欣然出行。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关押着许多恐怖的妖魔,又有多少人在此戒备,以防这许多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平安祥和被打破。
“真热闹!”宋青鲤换上简洁干练的黑色长衫,牵着白马,她的银枪“白鲤”被套在枪套里,放在了马鞍上,原因是严百炼觉得她拿着杆银枪走在街上有点招摇过市。她有些好奇的在这条长街上到处张望。夜市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人们的视线都会多停留在这个英丽的女孩身上几秒。
因为这个女孩委实太让人眼前一亮了。身材高挑挺拔,即使穿着最朴素的黑色长衫,仍然没能掩盖她身上那股英气。剑眉飞扬入鬓,凤目生威。她穿着朴素是刻意想要低调些,南方女子大都身形婀娜气质温婉,就像树梢上的百灵鸟。可宋青鲤走在街上,顾盼之间如雄鹰猛虎般高贵傲气。寻常女子站她身边矮她半个头,要仰着头看她,和她站一起比起来也不由得相形见绌。
两人瞬间就成了街市上众人回眸的焦点,确切来说宋青鲤是焦点,而严百炼只是别人看向宋青鲤顺便瞟一眼的。大多数看向宋青鲤的眼神都是惊艳和倾慕,而严百炼收到大多路人失望黯然的眼神。对此严百炼也有自觉,若是换了旁人可能会受不了,但严百炼一向是个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否则他也不会顶着一头乱发,穿着满是破洞的衣服跟在宋青鲤身后走了。
宋青鲤毫不在意路人纷纷瞩目的眼光,她离开了幽州已经数月,跟着严百炼这厮到处跑猎杀妖魔,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能体会下荆州的风土人情,觉着看什么都有些新奇。一会儿到卖小泥人的铺子上瞄瞄,一会儿到卖风筝的铺子上看看。
“你能不能走快点?你不是说还想见见老朋友吗?”宋青鲤不耐烦地催促,严百炼牵着黑色瘦马,他不算是个体力很好的人。尤其猎杀狼妖这几天都没睡什么觉,又一路赶到荆州复命,但宋青鲤却好像精力充沛的样子,严百炼此刻勉强着自己在街市上陪他转悠,心想逛街真是女人的天性,哪怕是北方绿林少主也不例外。
“付钱!”宋青鲤又买了个香包,她挂在腰间,感觉十分满意。
“你能别乱花钱吗?咱们先做正事,我等下还要向上面报告,一堆事等着我。”严百炼疲倦道。
“抠门怪!”宋青鲤撇撇嘴。
严百炼无声叹息,这位姑奶奶以前在莽山上做大王要什么都不用花钱,她看见什么喜欢的都要,可又没什么钱的概念。住客栈要住最好的,吃饭也要点好的。严百炼的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本来他一个人能用一个月的银两,两个人往往五天不到就花完了,严百炼心疼之余,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恐怕就要露宿街头了。
所以一路上,严百炼没少碎碎念宋青鲤的吃穿无度,就得到了宋青鲤所赐的“抠门怪”的称号。
“不就是用你一点银子吗!”宋青鲤眼里流露出鄙视,“这点银两,等小北从莽山上用哨鹰捎过来银票,一下子就可以还给你。”
“宋小姐,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严百炼摇摇头,“你看看我的马,背得可都是你买的东西。而且你的家丁们都是把银票挂在鹰的身上,每半个月寄来一次。如果那只哨鹰运气不好遇到什么射雕大侠,那我们这半个月只能靠这点银子存活下去了。你记不记得,你家的鹰可是比前几个月晚了好几天。”严百炼晃了晃自己的钱袋,里面只发出寥落的金属碰撞声。
严百炼一指自己的黑色瘦马,“还有,为什么我的马要背这么多东西,你的马啥也不背?”马背上放满了宋青鲤一路上买的各种东西,有用的没用的。黑色瘦马的马头也低垂着,马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似乎是对自己要驼这么多的行李感到委屈,而宋青鲤的风花小雪却什么都没驼,高扬着马头,迈着轻快的小马蹄在街市上走,如果马也有表情的话,严百炼想那这匹死马的神情肯定很得意。
“谁说小雪什么也没驼了。”宋青鲤双目在风花小雪身上转了转,“你看,他不是驮着我的长枪吗?我非要自己拿着你还不让,那么重的枪,只能让小雪驼着了。”
严百炼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和女人讲道理,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哼!”宋青鲤摆出不屑于与严百炼此等刁民多说的姿态。“小雪,我们走。”风花小雪听了主人的话,打了个响鼻,高昂着马头迈着有节奏的马蹄跟着主人走了。
严百炼看了自己的黑马一眼,黑马也正好看他,也打了个响鼻,只不过是个沮丧的响鼻。严百炼叹了口气,牵着马跟上前面的女子。严百炼只觉得身心疲惫。这数月来宋青鲤跟着他,虽说战斗时也帮了许多忙,但严百炼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身边一时多了个发号施令的姑奶奶,只觉得疲惫。
而城中的暗哨,一个街边的小贩递给了他一张纸条,让他马上前往黑狱,而他还须捎带上宋青鲤,理由是宋青鲤作为见习狩魔人,也需到此报道一趟。
宋青鲤倒是对黑狱很有兴趣,连忙催促他快点带路。于是乎严百炼拖着疲倦的身体,将他与宋青鲤的马安排在一家客栈的马厩中,而后带着宋青鲤来到了长沙郡最大的酒楼,欢庆阁。
这家五层高的酒楼屹立在长沙郡,夜里的长沙郡仍旧灯火辉煌,欢庆阁仿佛夜城里的宫殿。这家人声鼎沸的老字号酒楼,有不少名菜,例如烈火猪蹄,明月捞鱼等等。宋青鲤远在幽州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里,可想而知,这家酒楼生意多么火爆。
严百炼这随意的装束在这富丽堂皇的酒楼明显格格不入,毕竟就连酒楼里的侍女都穿着青色绸缎的长裙,看上去俏丽又不是端庄。正因如此,严百炼一进酒楼就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你是不是来错地了?”宋青鲤皱眉。
“没错,就是这!这酒楼是掩人耳目的!”严百炼压低声音道,他此刻也有些惊讶,听闻黑狱动乱,他本以为欢庆阁再怎么也是半毁了,未想到丝毫无损。严百炼想着自己还有老朋友在这呢,这样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一名侍女出现在两人面前,引着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堂。侍女明显认识严百炼,宋青鲤端详了下这名侍女,自打她进了长沙郡,所见姿容出众者甚多,但都不及面前这女子。
只是严百炼的注意力全然在别的地方,旁边有小厮端着热腾腾的水煮肉片走了过去,端的是色香味俱全,严百炼想到自己还没吃饭,视线在那菜上停留许久。
“严师兄辛苦了!”美貌的侍女看到了严百炼的举动,开口道,“按说严师兄舟车劳顿,该先安顿一下。”
“没事孟妍,正事要紧!”严百炼不动声色地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话说黑狱不是动乱了吗,看酒楼没有损毁的痕迹,是从别的出口跑的?”
名叫孟妍的侍女缓缓道:“师兄明鉴!当日越狱的妖魔选择了四个路线逃窜,欢庆阁不在其中。”
严百炼轻轻点头,欢庆阁作为长沙郡的据点,只是黑狱八个入口的其中一个。
“宋小姐你好,我叫孟妍。”孟妍微微向宋青鲤欠身,她已经知道了宋青鲤会来的讯息,看宋青鲤第一次来,正在四处打量,便开口介绍道欢庆阁的前世今生。
镇魔司早些年在全国各地建立据点,荆州长沙郡作为要地,自然也是要的。且此处还建有关押妖魔的黑狱,因此这里的据点极为特殊,最后镇魔司决定在此建一座酒楼。无论是出发猎妖还是凯旋归来,都能为狩魔人接风洗尘,以及交换情报。
只是没想到,这座酒楼后来做大做强,闻名整个黎国。成了与琴川映月楼并列的存在,当然映月楼不是镇魔司的产业。
一二楼是吃饭的地方,三楼是住店,孟妍领着他们直上五楼,整个四楼是厨房以及酒楼的人员,五楼一般不会对外人开放,但走廊中点着油灯长明不暗,墙上挂着写意的山水画,墙角的柜子上摆着精致的瓷器。
而让宋青鲤未想到的是,他们又上了一层。
从外面看只有五层楼的欢庆阁,里面其实有六层楼!
六楼的装潢全然不似底下五层楼那般华贵,只有最简洁的木质地板与墙壁,但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兽首,说是兽首并不确切,是各种形似野兽,但实际上未曾见过的妖魔头颅。有些像猎豹,却头生四角,有的像山羊,只是口中满是利齿。
这里也有忙碌的人们,只是他们不再是侍女与厨子打扮了。
大厅四角有黑色劲装的人站岗,衣衫上绣着活灵活现的火麒麟,腰间佩着长刀。
办公区有排列整齐的桌子,类似文官的人们在处理桌上的信件。而孟妍领着他们走进一扇门,宋青鲤本以为门后会有什么,但门后只有一个长宽一丈的小房间,什么也没有,但严百炼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宋青鲤略微迟疑了下,也走了进去。
孟妍没有跟上,她站在门外,神色有些迟疑道:“严师兄。。。”
“怎么了?”严百炼问。
孟妍终究还是摇摇头,门木自动合上了,严百炼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想有什么吞吞吐吐。
宋青鲤未想到这门竟是关了,把自己和严百炼一起关在这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做什么?她正想问,房间的天花板上,一盏白色的油灯亮了起来。而宋青鲤感觉到自己身处的小房间正在往下降!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世界,门开了。
宋青鲤跟随着严百炼走出木门,赫然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空旷而宽阔,数十根高大百丈的石柱耸立,连接着岩石的地面和穹顶。整个地下城呈八卦之形,岩石凿出的屋舍就在其间。许许多多穿着黑衣。胸口绣着火麒麟的人们穿梭其间。而她与严百炼此刻置身于一根特别粗的石柱之前。
那木质的小屋,竟是在这石柱里形成升降梯,将他俩从酒楼一直降到这地下深处!
而这不见天日的地城中,穹顶,石壁上竟然满是星光闪烁,仿佛银河在岩石上流淌。宋青鲤走近一面墙壁用手指触碰,那会发光的物质竟是一种苔藓。
这俨然是一座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