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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黎镇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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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猎与杀
    严百炼持刀行走于昏瞑的山路之中,他手中漆黑的刀刃并不会反射月光,而是融入了这片浓郁的黑暗。他身旁不远处,停着几辆马车,有男女老少瑟缩在马车之中。泼洒的血迹染红了路边黄色的杂草,枯萎的老树上挂着人的残肢,车队的几名护卫已然尸身不全,分散倒在车队四周。此刻,宋青鲤骑着白马,倒提银枪守在几辆马车边。



    路中央,泼溅着大片的紫色血液,一只骇人的巨爪横在土石之上,是被严百炼一刀斩断的妖魔手掌。



    仿佛狼爪一般,但这支狼爪是如此巨大,而手掌之上也生有苍蓝色的倒钩。路两侧的山林之中,一时之间风声鹤唳,那头行动出奇迅捷的狼妖就穿梭在其中。被斩断了手掌,却并未逃遁,反而被激发了凶性,继而潜伏起来,试图捕杀所有人。



    “没事的,爹爹在这里!”双鬓有些斑白的中年人一手提着刀,蹲伏在一辆马车前,而他怀着有个容貌秀丽的少女,已是吓得脸色苍白,痛苦地捂着胸口,看起来呼吸不顺。



    老许是这队行商的头,他走南闯北不少年头,也听说过妖魔的传闻,却向来当作无稽之谈。妻子难产死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女儿许岚烟不足月出身,先天底子就不好。大夫说最好出去走走,这次她缠着要和自己一同上路。他们车队本准备扎营休整,却遭遇了噩梦一般的怪物。雇佣的护卫几乎是瞬息被杀,妖魔向他扑来的时候,漆黑的刀锋横空而至。



    老许死里逃生,可许岚烟被吓得发了急病。她一口气堵住,脸色已经发白。老徐一时间方寸大乱,他急得老泪纵横。宋青鲤跃下马跳到马车上,看了一眼这情形。



    “怎么回事?”宋青鲤问了一句,老许光顾着怀里的女儿没听到她的问话。



    “冷静点!”宋青鲤一巴掌呼了过去,老许挨了结结实实一耳光,整个人差点被扇飞了出去。这是宋青鲤面对惊慌失措之人的常用手法,屡试不爽。



    老许的脸火辣辣的疼,但多亏了这一巴掌,把他从六神无主的状态扇出来。他看向面前英丽的女子道:“是哮喘。”



    老许搜了搜身上,又在许岚烟身上找,可用来缓解症状的药瓶却碎了,“还有药,在另一个马车上!”



    宋青鲤顺着老许指着的方向扭头看了眼,是车队最后面一辆,也就不过十丈。她又看了眼脸色已经青紫的许岚烟,二话没说翻身下了马车,约上马背,同时大喊“严百炼!”



    严百炼此刻握着刀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狼妖的身影仿佛鬼魅般掠过两边的树林,在这样昏暗的月光下,人的视力根本无法捕捉形迹。突然听到宋青鲤喊自己,她此刻已骑马奔向车队最后一辆马车。



    与此同时,潜伏起来的狼妖动了。从林中跃出扑向宋青鲤的后背,月光下这头狼妖才显露了全貌。



    通体苍蓝色,形似狼,可嘴边是交错外翻的利齿,而他的四肢还生有翼膜,在空中滑翔。



    严百炼心想,这妞动作太快了,也不等自己反应一下!



    他此刻回身不及,于是将全身力量灌注右臂,全力投出黑刀“长牙”。刀在空中疾飞,划过破空之声,命中了狼妖的腰间。



    狼妖的身形于空中一滞,宋青鲤头也未回,银白的长枪如游龙自她身上掉转,枪尖向后刺出,凌空的狼妖被贯穿了下颌。



    而白马在宋青鲤的命令下,后蹄扬起,将吃痛的狼妖蹬得倒飞出去。



    太凶险了,严百炼都为宋青鲤捏了一把汗,他全力追上,与狼妖错身而过的瞬间,从其身上拔出长牙。狼妖的紫色血液喷涌而出,严百炼不会再让其逃串,他低头避过狼妖的扫尾,接着跃起将刀身如钉子一般钉住狼妖的后腿,长牙贯穿妖身直没大地。



    狼妖发出痛苦的嚎叫,宋青鲤已找到药跃回父女的马车中。她将粉末状的药物倒在手心,许岚烟吸入粉尘,窒息的状态得到了缓解。



    救人如救火,宋青鲤的冒险得到了回报,她自己倒没有从阎王殿走了一圈的自觉。



    而严百炼这边战斗还未结束,狼妖已无法遁入林间,他贴近狼妖,双手已覆上漆黑的指虎,连续的重拳抡在了狼妖的头上。狼妖的头被打得如同钟摆一般甩来甩去,反击却都被严百炼灵巧地躲过。



    宋青鲤也是后来才知道,严百炼除了刀,拳法也还不错。



    狼妖接连遭受重创,嘶吼变成无力绝望的呜咽,而后他被打回了人形。



    断了手,腿也被黑刀钉在地面的男子显形。他皮肤黝黑,身上有许多伤疤,已经无力反抗,倒在地上眼神憎恨地盯着严百炼。



    “跟我回黑狱,不然我就只能把你就地正法了。”严百炼给了狼妖两个选择。



    一个月前,荆州关押妖魔的黑狱暴动。虽然镇魔司及时补救,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妖魔逃了出去。从荆州往全国各地四散而逃,这头狼妖也是其中之一。严百炼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追猎逃出黑狱的妖魔。他们就像是进入羊群的狼,每在外游荡一刻,就可能有人被害。



    看守森严的黑狱不可能轻易出岔子,但关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严百炼并不知情。只是众多狩魔人被从全国各地急召,围绕着荆州,截杀四散而逃的妖魔。



    这狼妖也是其中一头,严百炼已经带着宋青鲤追了他六天五夜。



    “你可真能跑!”严百炼不得不赞叹一声,开始说服狼妖,“回去吧,坐牢起码还能活着不是?”



    “回去?回去被你们折磨?”狼妖向严百炼啐了一口血,紫色的血里还带着断裂的牙齿。



    严百炼抹了抹脸,单从这头狼妖口中蹦出的话来说,自己才像是恶势力。



    “被利刃划开身体,像个畜生一般毫无尊严。”狼牙冷笑,“严大人,你没有一刀斩了我还给我选择,我应该谢谢你吗?”



    “你杀了人,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严百炼沉声道。换做其他狩魔人,可能这个时候就已经一刀劈过去了,但严百炼没有着急动手。



    “你们又有多正义?我确实杀了我爹才成就的妖魔之体,可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艰难活着的那些年里谁都没有来问过一句。我病得快死时,那位大人才出现,给了我爹一个选择。我爹牺牲自己救了我,我连着我爹的份一起活着!”狼妖说到这里竟是声泪俱下。



    严百炼知道眼前这名狼妖的过去,关于逃狱的所有妖魔的资料都在册子里。狼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少年的他与当猎户的父亲一同活在山林之中,他们过得十分艰难。一年大雪粮食紧缺,狼妖患了重病,恰逢一名古魔到此,给了父子俩一个选择。



    狼妖是吃了自己的爹才成的妖魔,不久后他袭击村落里的人,被镇魔司捉拿到黑狱。自从过上了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生活。



    “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罪?”狼妖喝问道。



    严百炼用刀指着不远处地上四散的尸体道:“那他们呢?他们有什么罪?”



    狼妖沉默了。



    严百炼缓缓道:“穷凶极恶的妖魔一般下达的都是猎杀任务,但关于你只是捕获。你在黑狱除了最初刚进去被查看了一番,后来有谁再折磨你了?你只要循规蹈矩,就能活下去,不过是作为一名囚犯。但你看到机会毫不犹豫地逃了,并且一路上都在杀生。”



    严百炼叹口气,或许赢破说得对,自己就是太婆妈了。他无法理解这世上很多的人与事,自己的言语与行为本无必要,最后也只是感动了自己。



    但他毕竟还是有私心的,严百炼多年来从未提起过江见月,但他常常会想起她。



    正因为如此他相信,有些人即便成了妖魔,他们骨子里也不是坏的。他常常想,自己前往斩杀或者捉拿的妖魔中会不会有这种例外,但事实往往证明并不是。



    “回去吧。”严百炼最后一次试图劝说,“你恨是正常的,但你不该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他与狼妖静静地对视,狼妖忽然笑了,“严大人,你和其他的狩魔人很不一样。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会听我说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这么说。”严百炼微微点头,“可能是因为本人比较善良,所以你决定回去了?”



    狼妖继续道:“回去?在里面叫活着吗?这么说我该谢谢你的慈悲咯?”他的笑容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枚镇魔司的棋子而已,你以为不杀我,把我关在里面就是一种慈悲,但那只是种伪善。你自诩正义,认为自己所做所为皆是荣耀之举,但你的行为让我感到恶心!手上背着人命最多的人都在洛邑的朝堂上,但他们却锦衣玉食,受人敬仰。”



    严百炼听着这话,他的心和他手中的长刀一样,没有丝毫动摇。



    “黑狱关卡重重,你以为我为什么可以逃出来?”



    狼妖的这句话,确实说在了点上,镇魔司不少精锐都守在黑狱,这次妖魔逃狱,确实是镇魔司史上最大的纰漏。



    严百炼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那就得你自己去找答案了,严大人!”狼妖笑笑,他眼神一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仅剩的手抓住严百炼的刀身,往自己心脏上扎去。严百炼措手不及,他防备着狼妖骤起发难,没想到对方却是求死。



    狼妖的身体如尘埃,散落在荒野的风中。他的声音还在回荡,“没有尊严与自由的活着,不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