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案板上的排骨发出“咔嚓咔嚓”闷响,老侯的菜刀剁在骨头上,仿佛在砍自己的手指头。大丫蹲在墙角择菜,菜叶上的露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像极了三年前王婆婆咽气时眼角流的黄水。
“当当当——”菜刀剁在案板上,惊得梁上的耗子吱呀乱叫。老侯突然停手,瘦长的脖子梗得像只被掐住的鹅。他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凝成一颗颤巍巍的水珠,“听,枪声......是的,枪声......”
当两个人听到越来越近的枪声时,大丫吓得手里的青菜啪嗒掉在地上。此刻,厨房里却飘出一股铁锈味,像是有人把血盆子扣在了灶台上。
二当家的提枪冲进来时,枪管在门框上撞出火星。他那张常年无表情的脸白得像张纸钱,提枪的手在发抖,枪管像面条一样晃来晃去:“后山小路......快......跑......”
老侯抄起菜刀就要往外冲,刀背在门框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大丫腿肚子转筋,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愣着等死?”老侯突然回头,菜刀在他瘦长的手指间滴溜溜转了个圈。这个总爱把自己缩在灶台后面的厨子,此刻眼里烧着诡异且奋恨的光。二丫回过神来,跟着二当家的、老侯,跌跌撞撞往后山跑。身后不断传来,此起彼伏的枪炮声和人声惨烈的嚎叫声。
转过山坳一处转角时,大丫看见老侯散落的白头发在月光下飘,活像坟头插的招魂幡。
“等等!”二当家突然停住脚步,枪管指向路边的灌木丛。夜光下,一堆白森森的骨头正在蠕动,泛着油光的蛆虫从眼窝里爬出来,在碎布片上拖出黏糊糊的痕迹。
“是老七他们......”二当家的声音在发抖。十几天前,大当家刘老黑就收到消息,有日本鬼子来剿匪,便让二当家的杨尽忠派了老七带着几十个兄弟下山侦察。此刻,他们的衣服被撕成了破布条,肚子被剖开晾在荆棘丛里,肠子像风干的腊肠挂在枝头。
老侯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在啼哭。他用菜刀挑起一块腐肉,蛆虫顺着刀刃往下掉。大丫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喉咙,混着铁锈味在舌尖打转。
后山的路被炮弹炸得乱七八糟。一个踩空,大丫摔倒了,她的手胡乱中摸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借着月光,才发现是半张人脸,眼球还在眼眶里滴溜溜转。
“往左!”二当家的突然把大丫推向一边。子弹擦着她耳边飞过,在树干上溅起木屑。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几个日本鬼子小声的叽里呱啦的嘀咕声,像是在商量着什么。
老侯突然转身,菜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喉管被割断,血柱喷在老侯脸上,把他的白头发染成了暗红色。“来啊!”老侯狂笑着扑向鬼子,菜刀剁在钢盔上溅出火星。
大丫被二当家拽着往前跑,身后传来老侯的惨叫声。她回头时,正看见老侯被三个鬼子按在地上,刺刀正一下一下捅进他的肚子,像在戳烂一个破麻袋。
“别回头!”二当家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俩跌进一条山沟,蜷缩在石头后一动不动。
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从崖顶垂下来。那是八当家的姚大山姚麻子,他的脖子被砍断了一半,脑袋歪在肩膀上,大丫觉得,那两只对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八当家的......”二当家杨尽忠细细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这时,八当家的脑袋突然滚下来,在石头上弹了两下,停在大丫脚边。他的嘴唇还在嚅动,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冒出血泡。
山沟里突然刮起阴风,很多枯树叶,打着旋儿飘起来。大丫看见远处的山寨火光冲天,影影绰绰有许多人影在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