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雪原小子你已经看不到老夫当年的风采,想当年,东大校门,堵门口带领众人第一个拿板砖往警察脑袋上砸的就是老夫!”
“守卫安田讲堂战斗至最后一刻的还是老夫!”
“也就是那群软蛋太怂,不敢采纳老夫的汽油桶炎上作战策略,不然的话,哼!”
武田吉红光满面,慷慨激昂,诉说着那段难忘的激情岁月。
直到这会儿旬光才听出来,敢情这老头子讲的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那场从东京大学开始,最后席卷整个岛国的学生运动。
起因不记得了,但记得过程确实轰轰烈烈反响巨大,只是由于后期上层镇压,最终黯然落幕。
怪不得说起那些时事来激情昂扬,原来也曾是心怀国家未来,手持棒球棒硬钢警察的团块青年。
(团块时代:岛国上世纪60年代中期推动经济腾飞的主力,是日本经济的脊梁,专指岛国1947年到1949年之间出生的一代人,是岛国二战后出现的第一次婴儿潮人口。这些人踏着学生运动和泡沫经济一路成长,热爱工作,充满鸡血,是极度现充的一代。)
“看,你旁边那个瘦子就是其中一个软蛋,事后为了重回校园,竟然屈膝向校方认错!”
佐藤忠文面皮抽动,轻声冷哼:“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无牵无挂,我那时家中经济拮据,还有两个小妹,吃穿用度全靠母亲打零工,若真从校园退学,如何对得起节衣缩食盼我出头的她们?”
“说到底还是怂!”武田吉不屑冷哼,再次抓起旬光肩头,抹了把胡子,神采飞扬。
“老夫可是在局子里都没带怂的,也就是他们不久就将老夫放了出来,不然我都要开始联合狱友实施本已制定好的越狱计划了!”
旬光听得津津有味,这可都是上好的配酒…啊不,配大麦茶的小菜。
“后来呢后来呢?您出来之后呢?”
“倒也想联系旧友重振旗鼓再冲一次,但终归是大势已去,那些怂包一个个噤若寒蝉,无奈之下,我只得先去京都混本文聘。”
“京都?京都大学?被东大开除后又考上了京都大学?”旬光肃然起敬。
这特么才是真学霸!
开除又如何?人随便一考又是个顶级学府!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夫没有如那些怂货软蛋一样认命,那颗火热之心从未熄灭!学生时期,工作时期,乃至现在!”
正当旬光为老人始终不肯妥协低头的内心所震撼之时,佐藤忠文冷呵呵一笑。
“换来的却是你进外务省后坐冷板凳一直坐到退休,一点实权都没拿到过,也几乎没有任何成就,不会审时度势就是这种后果!”
“你不就靠着阿谀奉承进了文部省高层吗?有什么可牛的?”
“那不叫阿谀奉承,是卧薪尝胆虚与委蛇!”
“行行行,就算是虚与委蛇,那你又做出过什么成果?那帮家伙改教科书的时候你成功阻止了?狗日罕见提倡的宽松教育你成功叫停了?狗屁!还不是跟我一样直到退休一事无成!”
佐藤忠文不说话了,是啊,做到文部省高层又如何,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什么也改变不了。
见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自觉身微言轻的旬光向越前荣三郎投去求助目光。
但可惜的是,老爷子一脸佛系,默默喝酒,神情淡然到彷佛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一样。
“小子我觉得有些事还是顺其自然比较好。”旬光讪讪一笑,大佬面前的气氛组确实不好做。
“顺其自然?就是说不管不顾?”武田老爷子目光灼灼,放在旬光肩膀的手渐渐用力。
“一桥高材生,也想当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的躺平一族?”佐藤老爷子也将手放在了小伙的另一边肩膀上,眼芒如电,锋利寒冷。
感觉压力倍增的旬光赶忙解释:“小子不是那个意思,而且顺其自然嘛时候等于躺平了?不是接受努力之后的结局的意思吗?”
两位大佬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放在旬光肩膀上极具重量的手也随之放开。
旬光边活动肩膀,边接着道:“在晚辈看来,无论是坚持本心始终不肯妥协的武田前辈,还是卧薪尝胆混入敌军内部的佐藤前辈,虽方法不同,却殊途同归,而且你们都已尝试过努力过,所以也不必妄自菲薄,更没必要互相唾嫌。”
两人又双双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谁也不看谁,但旬光明显感觉两人之间的坚冰又融化了些。
“在这个努力不一定得到回报,但不努力肯定什么也得不到的时代,小子私以为对于个人而言重要的是努力的过程,而不是结局。坦然接受努力后的结局,待年迈退休后,能像越前老爷子一样淡然处事,赏花谢花开就够了。”
“谁?!越前匹夫?”
武田吉不知为何又激动起来,甚至就连佐藤忠文也彷佛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表情微妙地看着旬光。
“呃,不对吗?”旬光疑惑。
“雪原小子你跟谁学也不能跟这根木头学啊。”武田吉像个邻家长辈一般语重心长谆谆教诲,甚至就连佐藤忠文也跟着频频点头。
“老夫与忠文确实努力了大半辈子也没做出什么成就,但比起越前匹夫来……”
顿了顿,武田吉略带嫌弃地瞥了眼一旁的越前荣三郎才继续道。
“当年学生运动,我们在前边喊打喊杀的冲锋跟警察干仗,你知道越前这老东西在干嘛吗?他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除了能帮忙写个横幅外不问世事!整场运动就他像个局外人!甚至每天都有漂亮学姐学妹给他泡茶带点心!”
最后一句最是愤慨,也让旬光有理由怀疑这才是他悲愤的真正原因。
“越前可不是坦然,他从学生时代就这样,两耳不闻窗外事,心里就只在乎他的学术。”佐藤忠文接上,言语缓和,却也带些不屑。
听到这儿,旬光看向越前荣三郎的眼神古怪了起来。
好家伙!
本以为出声就能阻止两人争吵的您才是老大哥呢,结果没想到您才是三人中的鄙视链最底端!
另外到这会儿旬光也算看明白了,三人间武田老爷子与佐藤老爷子相互鄙夷,然后一同鄙夷越前老爷子,完美闭环了属于是。
不过……
即便看似互相嫌弃,从三人的熟络谈话间也能看出,从学生时代开始三人就是要好的朋友。
而且,从两人进门后的熟络程度上看,应该是经常上门。
“专心学术难道不值得称颂?知识边界的扩展,文化传承与创新,乃至人文哲学、社会发展,这些哪一个能离得开学术成果?正因为存在如越前老爷子这样穷极一生埋头学术研究的人,文明才能不断进步发展啊。”
面对旬光的平反,两人沉默以对,不置可否。
见半晌没动静,旬光又主动挑起话题,假装不经意地说。
“话说前辈三人经常像这般小聚吗?”
“自从越前他内人…”武田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喝了口酒顺带又塞了几颗花生米。
佐藤忠文这时也泯了一口酒。
旬光心中一暖,果然是老傲娇!
定是担心老友失去老伴后,一个人孤独寂寞才经常上门的!
“毕竟在这儿喝酒没人管。”武田吉又补了一句,一旁的佐藤忠文也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旬光沉默片刻,然后端起茶杯,仰头痛饮半杯大麦茶。
焯!把我的感动还给我!
……
“昨晚新闻看了吗?宣布了,七级!硬生生从二级事故拖到七级!在现场的那些工作人员就像傻瓜一样眼睁睁看着事故从二级变成七级!”武田吉放下酒杯,神色郁结愁眉不展,彷佛胸中有烈火灼烧,让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佐藤文忠也有些动容,轻叹一声道:“看了又如何?难道像上学时候一样上街扯横幅喊口号?而且即便真去了,又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就那么敷衍地鞠个躬道个歉开除个人就完事吧?”
“那你觉得怎么办?把从上到下的负责人都抓起来?让当时在现场的人在电视上切腹谢罪?”
“切!都切!蛇鼠一窝全都切!”
“那问题解决呢?谁出预算?谁出方案?”
面对佐藤忠文的问题,武田吉沉默了,不过旋即又看向专注吃瓜顺带逗狗的旬光。
“小子,如果你当时在现场,是指挥,你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事故从二级到七级?”
旬光被问的猝不及防,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我不知道。”
方才两人谈论的正是地震引发的核事故。
经过一些媒体的刨根问底,事故的大概过程已经在昨晚的新闻上披露。
说实在的,没有人在看到披露的过程后还能忍得住气的。
数次挽救的机会都被电力公司生生错过,最后硬生生地从二级事故拖到七级。
根据媒体披露,地震发生后,几个反应堆倒是按照次序先后停堆了,但停堆之后的余温降温处理,却让包括旬光在内的所有人大跌眼镜。
柴油发动机被海啸泡在了水里,电塔也受到海啸影响无法使用确实是事实,但不是还能灌海水冷却挽救吗?但结果硬是没一个人拍板,几千人就眼睁睁地看着反应堆融化,事故从二级到七级!
值得一说的是,这辈子媒体挖掘的速度似乎比上辈子要快些,记得上辈子地震过去好久,背后的真相才一点点披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