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让人无力的问题,对鲁说,哪个更好,我给不出意见,时间会给你们答案。另外,虽然我不是神,但我有从神那里得来的力量,你们可以认为我是神的战士,专门负责帮信徒解决麻烦。所以你们有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又一次从鲁的目光里读出了敬畏,过程像一打开开关,灯就亮起来那样快。它恭敬的上前两步,低头,弯腰,用充满诚意的态度说,感谢神之战士,我们的部落又重燃希望之火了。然后它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说,请神之战士帮我们找回被掳走的母亲。
他说,就这事?其他的呢?
鲁说,如果神之战士还有余力,请出手制止我们的敌人,也就是我们曾经的同胞继续无休止的战斗,我不忍再看它们自相残杀了。
他说,如果它们死不悔改呢?要帮你们消灭它们吗?我可以做到。
鲁说,不,神之战士,它们和我们是同类,只是走错了路,希望你能给它们一条生路,当然如果它们希望回到我们中间来,我们也是欢迎的。
他点点头问,没问题,那个母亲什么时候被掳走的?
鲁说,两天前。
他说,那我需要尽快动身了,给我找一个认识那位母亲的族人,现在就出发。
鲁说,神之战士,不用太急躁,敌人自海的另一边而来,想必是花了大功夫的,一时半会它们跑不远,你可以等明天一早再启程,今夜我需要给你遴选一位熟悉一切的向导,一路上为你指路,为你认人,为你省下无用的功夫。
他说,向导就不用了,带着它会耽误我的速度,只要你告诉我方向,我自可找到目标。
鲁说,敌人战斗经验丰富,擅用诡计,为求保险,还是有向导好些。
他还想说什么,拓开口了,按它说的来吧,它不只是要为你选一个向导,同时也是为它们自己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个记性出色的大脑,它们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不止一个被掳走的母亲。
他明白了拓的意思,便不再强求。
随后,鲁对着下面的族人说了一些话,结束了欢迎仪式。散开的四手蜥蜴们各自熟练地跟随身体记忆的指引,摸黑爬上围住空地的大树,顺着树干,来到断枝处,从那些垂下来的藤蔓上爬进了各自的小房子,休息了。
鲁转身对他说,神之战士,请去我们部落最舒适的巢里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将有漫长的路要赶,可能还有一些硬仗要打,把身体养到好状态,应付挑战会容易一些,当然我不是怀疑神之战士的力量,只是作为一个好战种族提供的一点经验之谈,希望能帮的上忙。
它这番啰嗦的讨好词让高山有了回到地球的错觉,若不是它语言中有太多的无用音节暴露在翻译之外,他真会认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有求于他的人类。
不用了,他说,你只管自己去休息,无需为还没到来的困难苦恼,对于明天,我自有安排。
鲁没有坚持,非常有眼色的退开,找到一棵树爬上去,钻进自己的小巢里去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空地里就真的空了。高山打开视场,视野里遍地的树桩截面暴露在地上,无声地仰望天空。周围那些垂下的独头蒜样的藤蔓小巢在轻微的摇晃着,每个小巢都有一个脑袋探出来,搭在开口下沿,他知道每颗脑袋上至少有一道目光是钉在自己身上的。
雨突然地下起来了,越下越大,很快形成规模,达到暴雨的程度。周围的树干上开始淌水,树顶上满铺的树叶接住了大部分雨水,然后顺着叶脉,树枝,树干这么流下来。那些独头蒜因为挂在断枝上,也就呆在了叶片的庇护下,没有了雨水的困扰。
干燥又舒适,还能枕着雨声入睡,今夜它们一定会有个好觉,他想。
他关掉视场,视野里突兀地黑下去,噼噼啪啪的雨声立刻在耳朵里清晰起来。熟悉的声音再次让他有了重回地球的错觉。这雨声和记忆中无数场或清晰或模糊的雨声呼应,同步,重合了,好像麻木的记忆裂开了一道缝,过去的某一场雨从缝隙中跑出来,在他头顶下了起来。他闭上眼,张开双臂在雨里站定,等记忆中淋雨的感受在身上泛起,给他另一场错觉。但没有。身体不同了,处境不同了,雨也不同了,这些区别综合起来,形成一股合力,把他拉回现实。错觉消失,感受也消失了,他还没来得及品味,怀念,伤感,记忆的缝隙就合上了,回到最初被清洗过的状态。
高山失望的睁开眼,放下双臂,转过身,瞧准一棵最高的树,一个跳跃,来到树腰的一根枝上,接着又连续数个跳跃,来到了树顶。
在离地近三百米高的树顶,高山从一片宽大的叶片旁钻出来,立刻高过它,成为方圆数百米内的最高点。雨声更响了,仿佛他正站在一道无边瀑布的下面,他打开视场,看到雨滴砸在叶片上溅起的水雾在他身边浮起,如烟一样朦胧,浩瀚的延绵到视野尽头。
如果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此刻是接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但他有视场,所以另一种壮观的场景被他的双眼摄取,在眼底铺展开来,成为一幅他日后回忆起来,还是会感动的画面。
在一眼看不到边的叶之海上,被无数雨滴敲击的叶片们在微微的晃动,起伏,真有海的感觉了。环顾四周,他心思刹那间恍惚了,仿佛此刻正站在海洋中一座小小孤岛上,被无边的海浪包围,哪里都看不到船和陆地,只有他和脚下的那一小块礁石相依为命,领受同一场暴风雨;也仿佛此刻他是一场海难的幸存者,驾着一块小木板,在海和天的分界面上随浪起伏,对抗风暴和海水,不被两者吞没,但也看不到生路在哪里,有一种想要对苍天咒骂的绝望。他一下子就陷入这悲剧感里,身体深处涌上一股热流,后脑勺发痒。拥有一个强大的身体,在想象中代入一个绝境中无助的人,这感觉既刺激,又安全,用来发泄最好不过,而且因为可以全情投入,所以更加身临其境,使这场错觉没有丝毫的浪费。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撕裂海面,恢复叶的世界,但只有一瞬,闪电消失,海又出现了,继续起起伏伏,把他的精神送回到那场想象的暴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