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说,我们原本有十几位父亲,但有几位父亲在我们逃出来之前,死在海那边了。
他说,十几位?你们所有女性都负责生育,却只有十几位父亲?
鲁说,是的,只有母亲的孩子才有资格当父亲。
他迷糊了,问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拓说,在母系社会,父亲很多时候是一种身份或者职业,地位介于母亲和普通族人之间,类似于管理层的意思。
他顿时明白了,所以你也是母亲的孩子?他问鲁。
鲁说,是的,神大人。
他问,那你自己的父亲呢?我是说和母亲结合生下你的人是谁?
鲁盯紧他看了片刻,说,我不知道,神大人。
他有点吃惊,你不知道?
鲁板着面孔说,母亲会自己选择结合的对象,我们不能过问。
他又问拓,什么意思?它生物学上的父亲连被知晓的权力都没有?
拓说,是的。
他说,怎么会这样?
拓说,产生母系社会的原因是资源少,分配标准苛刻,相同血缘的才有分配的资格,而只有母亲能确保这一点,父亲则不能,所以母亲拥有全部地位,父亲就成了耗材。
他是,相同血缘?那它们岂不都是近亲的产物?
拓说,母系社会自有应对的办法,一般来说,它们的女性会定期交流,挑出和自己血缘关系较远的雄性,有选择的结合,保证血缘不会太近。
他说,那交叉结合之后,下一代近亲的概率还是很大。
拓说,是的,母系社会里的近亲繁殖无法避免,所以还会有外来的雄性补充,可能比例还不小。
他惊讶了,外来的雄性?野生的父亲?
拓说,每个母系部落都会有少量和大多数女性血缘都近的雄性个体,成年后离开本部落去寻求将基因传下去的机会。这样的个体会被离得远的部落接纳,条件好的会很受欢迎,能扎下根,成为某位或几位母亲的专属配偶,从此食物和安全得到保障。
他感慨道,原始社会还真是乱啊。随后看着鲁明显少了敬畏的目光说,你在部落里声望很高吧?
鲁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神大人,部落里的每个父亲都是一样的,我们共同决定所有事,也共同承担所有责任。
他点点头,随后别扭起来,鲁的这几声神大人让他的别扭感积攒到顶点,便说道,不要叫我神大人了,我并不是神。
鲁说,即使你不是神,也是跟神很近的存在,叫你神大人是没错的。
他说,为什么你觉得我是离神很近的存在?
鲁说,你和神有一样的力量。
他说,力量和力量也是不同的。
鲁说,这我们不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无法理解的力量都是神的力量。
他说,所以你们也崇拜太阳?
鲁说,太阳,海洋,大地,森林,山峰,我们都崇拜,我们最崇拜自然,我们认为一切都是自然之母的造物,我们也是。
他说,那神呢?和自然之母相比,哪个更好,更值得崇拜?
鲁说,我们不知道,这还有争议,需要时间讨论,或者神大人可以直接告诉我哪个更好?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果我告诉你这两个都不值得崇拜呢?
他说完之后立刻发现这句话没有翻译,是用汉语说出来的。
他无视鲁目光中射出的问号,在心里问拓,怎么不给我翻译了?
拓回答说,如果你没有做好为它们创造信仰的准备,最好还是不要让它们对已有的信仰产生动摇。
他明白拓的意思,但还是不死心的问,如果不给他们建立信仰呢?如果让它们从现在起就做无神论者呢?
拓说,这是做不到的。
他问,为什么?
拓说,现在的它们对世界,对自然有太多的疑问和恐惧,它们处理不了,如果不找一个虚构的意义来替它们解释这些疑问,接住这些恐惧,它们就没有任何心思和精力解决更现实也更重要的问题,比如生存。
他说,所以他们必须迷信,才能活下去?
拓说,是的,无神论是很奢侈的观点,是高度发展之后的文明才会出现的世界观,因为有科学代替宗教解释世界,现在的它们没有这个命。
他说,那我给它们一个虚构的神,能力大于自然之母,比如上帝,它们会接受吗?
拓说,创造宗教不难,难的是消灭宗教,要消灭它们对自然之母的崇拜,你至少要有和自然之母同样的力量。
他当然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而且,拓接着说,自然之母也不会永远维持这一模糊的形象,她在未来会具象成一个具体的,有它们身体特征和人格的神,就像人类具象出上帝一样。
他说,也就是说,它们只能这么一条道走到黑了?
拓说,是的。
他再次打量鲁,第一次细致地,以看同类的态度,读了它从无辜、疲惫、浑浊的双眼射出的疑惑目光,又接着向下,读过它的布满褶皱和疤痕的苍老面孔,它皮肤下垂颜色晦暗的身体,它腰间挂着的油腻而破烂的树叶包裹,它手中握着的看不出本色的包浆木棍,以及两只完全不对称,几乎没有共同点,且趾数不等的双脚。他从这具身体上读出了岁月作为旁观者写下的判语:自然之母从没有善待过这个生物,它度过了艰难的一生。
如果我告诉它们自然之母根本不在乎它们呢?他问。
拓说,你想让它们认清真相,从而否定自然之母?
他说,是的。
拓说,宗教不是智慧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是因知识匮乏而长出来的精神义肢,是高等生物演化必经的阶段,所以否定宗教和消灭宗教一样困难,因为它们必须先否定自己,那要承受堪比断肢的痛苦。
天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林子里更黑了,下方的四手蜥蜴们因为久站后的疲劳趴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已经看不出身体细节。有隐约的雷声穿过树叶,绕过树干,从远方的高空跋涉而来,在这片空地里微弱的炸响,告诉这片空地里的生物,雨水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