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族人自出生起,生活重心只有一个——打仗:狩猎采集是储备物资,生儿育女是补充战力,伐木凿石是准备武器。它们每天醒来脑子里升起的念头也只有一个——拿起武器去战斗,把昨天干过一百遍的事——向敌人挥动武器——再做一百遍。仗越打越熟练,技巧越打越好,仗与仗的相似度也越来越高,战场环境越来越熟悉,敌人长得越来越像,有的族人在举起武器时会恍惚,眼前这人我是不是杀过??心里犹豫,手上就慢,立刻给不犹豫的敌人杀死,给仇恨再加一点厚度。
密集地战争催生出的死亡率是惊人的,每一场战斗的人员缺口都在扩大,哪怕部落里的每一个女性都日以继夜的生育,部落里的年轻个体还是迅速消失了,继而是中年,很快就将发展到还能挥动武器的老年。部落的生命之火一点点燃尽了。
幸运的是,并非所有族人都热爱打仗,两个敌对部落里一些更冷静的族人首先清醒过来,并开始运用荒废已久的智慧,一用,就给各自部落推演出一个同样黑暗的未来。它们急迫地停下,转身向正举起武器的同胞发问:族人快死完了,还要接着打吗?不如比一比别的?或者干脆结束它?已经打出惯性的族人理直气壮地回应它们:你看我们的手臂多强壮,武器多锋利,而敌人又是多凶狠,杀起人来又多么的不留情面,如何能停下!然后转过身,继续把武器挥出去了。它们发现,战争是永远不会停下来了。
就在所有冷静而绝望的人认为部落将很快灭亡的时候,神不请自来了。
初来时神还不叫神,族人叫他们天外来客。来客不说废话,一出现就展现强力而神秘的手段,捻灭了它们的战火。
那是让所有战斗中的族人都感到绝望的力量:它们引以为傲的进攻被小到可以忽略的奇怪东西瓦解了;看不到飞来的箭矢,但大片的族人倒下了;在无光的夜晚召唤出太阳;在暴雨如瀑的清晨创造出一大片不被雨水沾染的神奇空间......战斗中的族人惊讶了,恐惧了,重新见识了什么是力量,心悦诚服了,战斗意志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好战的族人消停了。
战争停了,但斗志还在,好战的族人立刻将它转化为崇拜,并很快将初具模样的崇拜仪式创造出来了。它们迅速发明出身体全面伏地的跪拜动作,编出因节奏慢而表达庄重的赞歌,规定每天树叶间隙亮起细密的晨光时为跪拜的起始时刻,林间亮度到达高峰时为结束时刻,排出队形,按地位划分跪拜的位置……等等一系列细致的仪式内容,期间并没有外人教它们怎么做,它们只靠自己的智慧就做的很好,并且出于敬畏心,它们给来客命名为启,这是音译叫法,意译叫法就是神。
对它们的一系列行为,天外来客,也就是神,没有任何表示。他们静静的呆在那个奇怪而且高的柱体房间里,默不作声。族人不知道这柱体怎么来的,只知道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它就稳当的立在那里了,像是夜里从地下长出来的。
神出手阻止战争之后,有族人看见他们进了柱体里面,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冷静的族人说,你们奉他们为神的行为,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并没有得到神的认可,纯属自欺欺人。但其他族人觉得不是问题:可神也没有不认可,不是吗?它们信的心安理得,每天去柱前跪拜。
不久,神回应了它们。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眼从四处乱看的神游状态脱离,也没有看高山,而是聚焦在某处,高山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远处两棵树之间阴暗的空隙,里面除了一两颗被外面的光照亮的树之外,只有幽深的黑暗,看不到其他内容。
神回应了我们所有族人,鲁接着说,神从柱体里面出来,用我们的语言,给我们下达了一条命令,砍树。然后发着光离开了。我们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没有一个族人发问,他们的语气坚定,冷漠,不容置疑,所以我们立刻照做了。
我们从部落中央最大的树开始,逐渐向外扩张,粗的,细的,缠绕藤蔓的,干枯的,这些原本被我们规划了重要用途的树,都被无差别的砍倒了。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我们不敢休息,每天都有石斧崩坏,每天都有族人死去,食物越来越少,树倒下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最后一个健壮的族人倒下,最后一把石斧碎裂之后,我们再没有能力砍树了。但周围还是有那么多的树,和我们开始砍第一棵树时一样多,那时我们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的树是如此的多,好像永远也砍不完。我们绝望了,所有族人都停下来,不再去磨新石斧,不再去抓新猎物,我们摆出跪拜的姿势,等神回来施予惩罚。
神很快回来了,但没有如我们预料的那样,施展手段把我们消灭掉,而是从那个柱体中召出一个扁圆形的东西,那东西飘到地上,吐出蓝光,贴地一扫,大片的树就像石头一样倒下了。那东西就这么左扫扫,右扫扫,扫出一大片空地。
接下来,神在空地上用泥土建造了奇怪的东西,然后在那东西里用树枝和火炼出一种叫炭的东西,又用炭和红色的土炼出了我们此生从未见过的神奇之物,铁。我至今还记得神取出铁时的情景。那是凝结的火,是一团红的发亮的柔软汁水,在流淌,但我不敢多看,它烧灼我的眼睛。神把那汁水倒进一个用土捏出的孔洞里,然后再把土敲碎,里面躺着一块发着红光的硬物,神把它丢进水里,那硬物在水里惨叫了一声,吹出大片炙热的水汽,然后就失去动静,像是死了。神叫我去拿,我不敢去,但我更不敢不去。它是热的,很黑,很硬,比石头重,神叫我把它绑在石斧的把上,我照做了,神又叫我砍树,我也照做了。我立刻明白神在干什么了。神用火的力量给我们造出了神用的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