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到了章鱼,地球上最像外星生物的生物,若把它们弄过来,放进这里的海洋,不知道能长多大。这时,他听到嗞嗞的声音,一群巴掌大的飞虫在这些风干尸体边飞来飞去,起起落落,还有些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一具尸体上有一大片白色,细看是一层卵,大小均匀,排列整齐,一只六条腿,身体细长的虫子,撅着丰满的下半身在旁边一动不动,不一会,从屁股后面缓缓吐出一粒半透明的卵,卵遇风凝实,像一粒大米,填充进那片白色里。
他感到恶心,嗓子里有了想象出来的呕吐感。他转身吐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感觉好了些。鲁从树枝上爬过来,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神大人,请随我来,仪式要开始了。
他跟着鲁下到地面,在最高的一个树桩上站定。周围的地面和树桩上站满了四手蜥蜴,个个都拄着棍,靠两只脚站立着,大部分通过双眼把注意力投射到他身上,小部分虔诚的闭眼低头,还有少数用一只眼看他,另一只转向同伴,去接住对方射过来的充满内容的目光。周围不算安静,但都是无意识的背景音,叶片碰撞,草茎摩擦,一些风在林中跑过,满地的活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鲁向前走一步,四手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棍,在树桩上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接着它张嘴了。它说,拉乌~~滴嗒嗒,嗒噜~噜噜~咦啼~啼哒啼啼嗒~~嘻嗒嗒~……咚!
他说,这几句怎么没翻译?
拓说,我听不懂。这几句不是它们日常的语言。
他说,那是什么?
拓说,是一种类似吟唱的东西,可能是单独为祭祀和祈祷发明的,没有具体意思,以情绪共鸣为目的。
他说,感觉像跳大神。
拓说,是这个意思。
鲁在上面吟唱,底下的四手蜥蜴们在打拍子。它们用手上的棍子敲旁边同伴手上的棍子,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形成节奏,垫在鲁的声音背后,成为强烈的背景音,整个空间里的气氛变得集中而热烈。
鲁又在树桩上敲了一下木棍,“笃”,下面的节奏戛然而止。
鲁把木棍举起,遥指前方一颗粗大的树,众蜥蜴和高山都抬头去看,那棵树上有一块若隐若现的圆形。鲁指着圆形说,把历史打开。两个瘦长的四手蜥蜴从观众最后排出列,爬上树,来到圆形旁边,两只长手扒住树干,两只短手各握着一块白色的工具,沿着圆形的线熟练地凿起来。
很快,两只四手蜥蜴的八只手用一种灵活的接力技巧把一块硕大的圆形树皮传递到地面,给另外两只四手蜥蜴的八只手接住,两只凿皮蜥蜴爬回那块失去树皮的树干,用长手抓住树皮厚厚的截面,两只短手在树干本体上刮刀一样运动起来,像擦掉玻璃上的水汽一样,树干上的一些黏液被它们的短手刮掉,擦进腰间一个树叶卷起的锥形桶里,树干上一些图形重见天日了。
那是一些类似简笔画的图案,乍一看去,像是象形文字,他对象形文字没有研究,只在网上、电视上被动地瞥过几眼,有一些残影般的印象,这些图案和那些印象吻合。但有一点他确定,这不是成熟的文字。它们不按横竖排列,走的是一种螺旋的路子,从中间一个最大的图案出发,其余的图案在它周围旋转,外扩,渐次缩小,分出几道旋臂,末端落点在不同长度上,相距甚远,整个图形像是对星系的粗略模仿。
他说,这是它们的文字吗?
拓说,是的。
他说,为什么这么排列?
拓说,可能跟它们的眼睛有关。它们的生存环境和地球上的生物不同,不只要防着前后左右,对上下也要保持警惕,所以眼睛进化出了各自转动的机制来接收全面的信息,看住所有反向,而且它们对动态视野的捕捉能力更强,看直线画面它们的双眼只需进行简单而少量的运动,会让它们分神,旋转的图案能迫使它们的眼球有更多维度的运动,以便保持专注。
他说,你是说排列的更复杂是为了让它们能专心把文字看完?
拓说,是这个道理,当然也可能是更简单的原因。
他说,什么原因?
拓说,它们在机缘巧合下看到了一个星系,产生崇拜,所以发展出类似的书写方式。
他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觉得不太高,刚想说,突然灵光一闪,它们看到了仙女星系?他问。
拓说,是的。
他进一步问道,它们通过它们口中的神,看到了仙女星系,所以产生崇拜,进而改变了它们的文字?
拓说,也可能不是改变,而是诞生。
他修正想法重新说,它们接触到神,神帮它们创造了文字,它们就以神的故乡模样作为文字的书写格式,以此表达对神的敬畏?
拓说,是的。
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说,它们算作神的子文明了?
拓说,可以这么说。
这时鲁走过来,在他面前低下头说,神大人,这是你们离开后,我们发生过的历史,这些文字将告诉你我们这些后人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他看着鲁谦卑的后脖颈说,你把我们离开之前发生的事再给我说一遍吧。
鲁抬起头,原本应该同时看向他的眼睛开始朝不同方向转,表示它在思考,又很快转了回来,表示思考完成。它说,当然没问题,但,为什么?
鲁一贯恭敬的态度在这一刻让他心里的别扭饱和了。出于厌恶被人仰视的叛逆心理,他决定行使神一次的权力。他说,请照做。
鲁立刻照做了。它稍微转动身体,使身体正面朝向的区域刚好覆盖住高山和树上的文字,开始讲述更遥远的历史。
不久以前,在部落里的太阳树长到母树第一节树枝的高度时,族人被不知何时开始的战争逼到绝境,快灭亡了。战争太过饱满,包含无数场硬仗,以致于所有族人都忘了第一场仗的起因,但没关系,谁都不在意,它们不靠它维持斗志,第一场仗只是点燃了它们内心深处的战斗欲望,激起最初的仇恨,从此它们就可以抛开它,自动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