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瞎想着,拓说,我们到了。
他收回散出去的思维,重新控制身体,去看周围的情况。
现在已经是晚上,周围无风,干净的星空在头顶朴素地亮着,这标志着他回到了平流层。我们怎么回来的?他问。
拓说,我们绕一个气旋飞了一圈。
他还想说什么,视线和注意力却一起被另一个景象吸引了。那是一条河,一条流动的光汇聚而成的河。在前方很远的地方,略低于他现在的高度,从左边的天边延伸到右边的天边。那些光由数量可观的光点组成,但细看,是分不同种类的。一条条,一段段,一点点,各种各样,密密麻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数量庞大,且飞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迁徙路线吗?他问。
拓说,应该是了。
他脚下喷出气体,朝光河飞过去。
远看是条河,近看才知道,并不这么简单。它起码几十公里宽,几十公里高,里面有数不清的生物,被无形之手约束在一起,共同组成一支不可计数的迁徙大军。它们分属不同物种,生理特点差别之大,令人印象深刻,有像伞的,像毯子的,像保龄球的,螺旋的,蝶形的,球形的,柱状的,各自组成符合自身生物学特点的队伍,在光河里占据一席之地。这些队伍彼此不交流,但也不攻击,它们被一种比敌对更强的力量逼迫,收缩自己的领空,允许别的物种靠近。他根据前世经验判断,其中必有互为天敌的物种,但此刻在生存这一大前提下,它们放下敌意,在领空碰撞中握手言和,约定好先活下去再说。这令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中,非洲旱季的一条河边,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一起喝水的情形。生命有时也会妥协。
他说,它们迁徙的时候吃什么呢?
拓说,它们选择迁徙线路的时候优先考虑的就是这一点,你看下面。
他向下看,这条光河下方约几公里远的地方,有一条更暗淡的光带,约是光河的几倍宽,他之前就见到了,但以为那是下方的云被光河照亮而已。那是什么?他问。
拓说,那是微生物和一些小型物种组成的群落。
他说,微生物也会迁徙吗?
拓说,不会,那些群落只能呆在原地。对流层里不同强度的飓风带上来海量氨基酸,形成不同密度的氨基酸云,一些微生物在氨基酸云里快速繁衍,以指数增长,从几个点开始,吃向四周,逐渐吃掉整朵云,剩下一些互相粘连的微生物环,无数这样的环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互相连接的微生物网,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迁徙生物凭借祖传的经验在这些微生物网上找出最短或最合适的路线,一路吃到北方。
根据拓说出的信息,他在心里尝试构建了动态画面,因此理解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原来如此,他说,冬天呢?冬天这些微生物怎么办?
拓说,冬天这里的微生物会消失。它们死的很快,但繁殖的也快,它们会跟着阳光一路繁衍到北方去,等明年,太阳再次照射到这里时,它们会繁衍回来的。
他说,大自然还真是既残酷又巧妙啊。
拓说,生命在宇宙里很稀有,但只要出现,就十分顽强。
他看着那两条光带,仔细琢磨刚才构建的动态画面,在思想里尝试以上帝视角模拟这些生物的生命周期。
半晌后,他回过神,四下看了看,说,那些基地好像不在这里。
拓说,它们应该不会跟这些生物一起迁徙。
他说,它们在哪?
拓说,不远,几朵云的后面。
他说,带我去。
拓接管身体,收起双臂,脚下喷气,离开了光之河,朝斜上方飞去。
这是高山第一次在夜晚见到基地,这个一公里直径,四公里高的柱形生物此时闪亮的像一艘游轮,整个身体雾濛濛的亮着,体表不断有光弧一划而过,舞动的裙边萤火闪动,像霓虹灯一样流转,下面的触手顶着几个光点,无目的地四下飘动,身体内透出氤氲的蓝光,隐约能看见红色的胃,组合成好看的蓝红色,让人想在里面生活看看。这样的天空游轮有三艘,错落的飘在他前方几公里处,旁边几朵安静的云被这些光芒照亮,进一步烘托了它们,看上去漂亮极了。
他从最大基地的下面飞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到了长老的住地。长老们很热情,它们中断了正在开的会,蹒跚地走过来,围住他。震感在身上此起彼伏,他像站在一个风口,被来自各个方向的风吹拂,也像一个富人走进贫民窟,被七嘴八舌的乞丐围住了。
拓说,它们在表达感谢。它们已经驯化了基地,这次捕猎是个大收获。这多亏了你。
他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救下它们的一个长老而已。
拓说,你救下的这个长老在基地驯化过程里的作用举足轻重,没有它,这一批都保不住,说多亏了你也没错。
他说,客气话不用说了,问问它们什么时候开始迁徙。
震动,震感。
拓说,很快了,现在在召集外出的成员,等它们回来了,就可以开始了。
他说,这么急吗?现在不是晚上吗?不能等明天天亮了再走吗?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就是要在晚上走,白天容易走散。
他感到奇怪,还会走散?
拓说,它们说你等会看看就明白了。
他和长老们又聊了几句,然后告辞了。它们想他留下,意愿很强烈,强烈到再多说几句,他就会动手,所以还是离开的好。
他更想看它们是怎么迁徙的。
离别的时候,另一个长老又送给他一块铁,但他拒绝了。这玩意儿对他没用,他提议换成氧。它们答应了。他吸足了三小时才收手。
他离开后绕着这三个基地慢慢的飞,熬时间的同时想找找那几个被驯化的小基地,但没看到。拓说估计在那个大基地里静养呢。
很快,他看到原来在三个大基地之间飞来飞去的小白点一个个都飞进了基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