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说,要开始了。
半分钟后,三个基地开始缓缓上升,并不断膨胀。
他说,它们在吸气吗?
拓说,看起来是的。
它们将同样的动作持续了很久,他也一直在绕着它们盘旋,跟它们上升,直到感到飞行困难才停下。它们继续上升,停在他上方约十公里处。
我们到平流层顶端了,拓说。
他说,它们飞这么高到底要干嘛?
下一刻,它们用行动回答了他。一个熟悉的情景出现了,这三个基地开始转动身体,从原本竖着的状态变成了横着,像是做了个躺的动作,过程很慢,足够他看清细节。几个基地都变得圆鼓鼓,身体上每两条凹槽之间都涨起一条饱满的弧度,像吃饱后的肚皮,两条裙边剧烈波动,底部的飘带也变得忙碌,抖动出残影,基地整体几何对称,表面呈白色,到处发光,像三颗飘在天上的人造卫星。
过了大概十分钟,它们才完成整套动作,悬在那里,又过了十几秒,最大的基地下方开口喷出一股气体,“噗”,因为空气稀薄,所以声音很轻,整个基地以一个小小的仰角,朝一个方向快速飞走。紧接着,剩下的两个基地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追着大基地而去。
他呆呆地看着这熟悉的场面,好一阵才说,我真傻,真的,这都想不到?它们还能用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拓说,这是基地之所以成为基地的原因之一。
他说,这一下它们能飞多远。
拓说,照这个喷气量,大概能飞四个小时,照这个速度,能飞六百多公里。
他说,它们就这么一吸一呼的飞到北方吗?
拓说,不,这应该只占少部分,大部分的路程还是要借助风的力量。
是了,他想,从这种方式的前期准备之麻烦就能看出不会常用。他说,它们为什么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拓说,这里空气阻力小,适合它们飞行。
他目送三个基地飞远,从三个流光溢彩的圆柱体变成遥远的三个变色光点,才收回目光,说,它们的未来会怎样?
拓说,不好说,留给它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说,为什么?
拓说,这个星球的环境在发生变化。
他说,是因为那些水吗?
拓说,那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那些火山,它们把地壳里的氧化物喷出来,被闪电分解出氧气,消耗掉甲烷,产生水和二氧化碳,加上太阳光的催化分解,甲烷的浓度在降低,虽然二氧化碳也是温室气体,但比甲烷的效率低很多,所以温室效应也在弱化,大气温差在缩小,全球疾风会慢慢停下,到那时,大气生态圈将失去存在的基础。这是个渐进过程,根据我们标记过的火山数量看,再考虑大气层的厚度和密度,到不适合它们生存的临界点,大概还有十万年左右,如果在此期间地表出现藻类生物,时间将更短,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如果它们不能落到地面,就会消亡的。
他说,也就是说,它们必须尽快变成陆地生物吗?
拓说,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可能性大吗?
拓说,很小。
他说,为什么?
拓说,因为它们现在还不是非落地不可。
他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到濒死不会改变吗?
拓说,是,生命演化永远是被动的。
他盯着那几个几乎消失的光点看,它们越飞越远,也越小,终于消失了。
他说,那只能尊重它们的命运了。我们走吧。
拓说,好的。
在他身后百米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球体,白色,光滑,表面没有细节。是他们的探索艇。
他说,它什么时候来的?
拓说,它一直在平流层顶端,跟着我们移动。
他还想说什么,但想想又什么都没说。一展双臂,飞了过去。
在飞向探索艇时,他在探索艇的镜面外表上看到了被反射的星球,以及自己。自从他接受任务,到在这个星球上经历一系列事件之后,他还没认真的看过自己的模样,所以有点在意,就特意看了。他笔直地朝着探索艇飞,镜像的自己也在镜面里笔直地朝他飞,双向奔赴使两边靠近的速度加倍,他更容易地看清了一些细节。
皮肤黑得像铁。因为没有参照物,所以身高未知,比例倒是和人接近,最大的特点是面部没有五官。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在最后十几米的距离里目不转睛,仔细辨认后,证实了确实没有。他试着理解:没有耳朵是因为风太大;没有鼻子是因为不需要呼吸和分辨味道,可眼睛?嘴?虽然功能还在,但外形就一点也不重要了吗?眉骨倒是有,但眼窝是平的,这种平区别于周围的亚光表面,是十分光滑的,像被瓦工细致地抹过,双眼的平连成一个长方形,并且在山根处冒出另一个长方形,向下延伸,抹去嘴唇,直达下巴,如果光影合适,能在脸上看见一个T字,像戴了一副面具。这就是我的样子?他很诧异,但没来得及细想,探索艇便把他吸进去,然后快速离开星球,朝恒星飞去。
在探索艇上他和拓探讨了这个问题。
拓说,这具身体是标准制式义体,初代型号。
他听的不明所以,所以这是工业品吗?他问。
拓说,初代工业品。
他说,这样的义体有多少?
拓说,我不知道,我不负责统计工业数据。
他随口问道,我呢?你选了多少个?
拓说,你只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生命个体,我选了三百四十二万一千一百个。
他吃惊于这个数字的庞大,进而扩展的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所以我也和这具工业品一样,是另一条流水线的产物吗?
拓说,不是。
他没有说话,但明显不信。
拓说,请不要这样,太感性了对你不好。
他平复了一下才说,早知道如此,我不该答应你的。
拓说,所有生命都是普通的,但也都是独特的,所以才需要选。选你不是因为好或不好,而是合适。你合适这项任务,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