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寿康宫到了。”
遇秋轻声走到林月漓身侧提醒,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
每次殿下与太后见面,心情都不会太好,两人像是仇敌一般,一定要争个输赢。
但无论是殿下输了或是赢了,她都不会高兴。
遇秋极其擅长察言观色,也非常了解林月漓。
因而她常常能清楚的感知到,殿下藏在和善表面下,那颗愤怒而又尖锐的无处发泄的心。
“嗯。”
林月漓冷漠的打量起寿康宫的布置,从赵寻奢成为太后搬到此处以来,她几乎没有踏足过这个宫殿。
林月漓稳稳的踩在雪地上,绵软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响声,衬得四周更为寂静。
遇秋与一众宫女止步于外殿门口,这是林月漓与赵寻奢的共同的规矩,她们二人相见时,林月漓的人不允许存在。
伴随着了无声息的寂静,林月漓踏进了寿康宫。
院中也有许多梅树,被细微的风轻轻抚动,带着白雪在空中晃荡。
林月漓突然生出了一股躁郁,让她心中的破坏欲直线上升。她想用簪子划烂这些梅花,用刀剑砍掉所有梅树。
她清楚的感觉到,过去疯狂的情绪正在翻涌而上,一点点蚕食自己的理智。
林月漓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死死的抓掐着自己,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
“皇姐安好。”林涣信从内殿中出来,看见林月漓正在望着梅林走神,抬起来如沐春风般的笑脸,行礼的动作轻盈美观。
林月漓的情绪一下子中断,以最快的速度换回了假面。
她柔弱的轻咳了一声,笑的有些腼腆,似乎在为自己的失礼懊恼。
“六弟久在边关,你难得回来,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合该为你接风洗尘才是…真是失礼,六弟莫要见怪。”
林月漓声音轻柔,带着无尽的包容与抚慰,这样的性子似乎谁都不忍心责怪她。
难怪林起渊那个从冷宫出来的疯子,能在她面前装的像个人样。
林涣信有些恶意的想。
“匆匆回京,不曾看望皇姐,是瑾泉之过,皇姐莫言见怪才是。”
林涣信突然想到外界的风声,恍若无意的开口试探,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瑾泉离京时,皇姐身体还很是康健,如今怎么这样差了?”
林月漓用手帕遮住嘴角的笑意,又咳了几声。
为情伤身,是用来稳住林起渊的借口,如今在林涣信这儿似乎也能起到大作用。
林月漓欲言又止,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悄悄红了眼眶,随即又扯出一抹笑来。
“天命如此,大抵无甚缘由。”
一副心有苦衷的模样。
不承认,不否认,这是林月漓的做事原则,靠着这种做法,她几乎无往不利。
林涣信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依旧温和的开解道,“皇姐莫要沮丧,皇姐命格尊贵,这样的小病,想来不久便能痊愈。”
“借六弟吉言。”林月漓也报以善意的微笑,也就此别过,转身前往内殿。
林涣信不急不缓的走出外殿,在长长的宫道上停下脚步,看着红墙绿瓦裁剪下逼仄的天空陷入深思。
太奇怪了。
从林涣信有记忆起,这位皇姐似乎就是这样一副万年不变的柔和善良的模样,无论是对谁都能有一份好心。
她深得林起渊的信赖,甚至是依赖,朝堂之上似乎都有她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她,在那场政变中真的如此无辜,这样干净吗?
想到那场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血色政变,他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一滴眼泪在眼角悄无声息的滚落。
他的生母纯贵妃一度执掌凤印,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林业允被封为太子,次子林涣信和女儿林秦可也深受皇帝宠爱,李家作为纯贵妃的母族一跃成为朝堂新贵。
林涣信以为这样风光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场政变的发生。
当时林起渊作为皇后养子重返朝堂,与太子林业允斗得难舍难分。此时边境来报,说是大启来犯,林起渊主动请缨,想要追随赵家奔赴战场。
父皇拒绝了,转而任命林涣信远赴战场。
林涣信一直对皇后母族的赵家抱有敌意,行军路上一直小心谨慎,可很快,林涣信就见识到了什么是战场。
此次大战十分惨烈,老将军赵席年事已高,多负责在后方排兵布阵,少将军赵以澈则在前冲锋陷阵,而林涣信为了夺取军功,为太子继位保驾护航,也是冲在前线。
林涣信曾在京城担任过武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文臣,可还是被战场的残酷震惊了。
尸山火海,他作为皇子还受人保护,即使是这样,他也几乎杀的麻木了。
他机械的砍杀,眼前全是猩红,仿佛对面冲来的不是人,是野兽不是同类,是破布,一砍就能撕裂。
林涣信毫无心理负担,因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一遍又一遍地砍杀着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他要死。
终于,大正赢了。
罕见的,林涣信激动的转身抱住赵以澈,这个原本被他视为政敌的人。
或许是因为赵以澈对将士的负责,或许是他对自己的照顾,又或许是一次次的救命之恩。
此刻,所有人摒弃了偏见,摒弃了仇恨,激动的抱在一起,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赢了!大正赢了!我们守住了边境!
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当晚,伤员简单的处理完伤口后,军中难得的上了许多肉食,开起了庆功宴。
但众人还未等到陛下的犒赏,作为少将军的赵以澈突然重病,甚至已经卧床无法行动了。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即使赵席对外宣称赵以澈是伤病感染,众将士依旧心中猜忌。
大家都知道现在太子党同皇后党斗的你死我活,赵以澈作为皇后的侄子,刚挣了如此大的军功就突然病重,难免让人对太子心生猜忌。
林涣信也感觉到军中对他无声的恶意越来越明显。
他心中也忐忑不安,他下意识的觉得皇兄是谦和君子,即使与林起渊斗得你死我活,也不至于对保家卫国的少将军下手。
但他又不敢肯定,皇兄手中无辜之人的性命也不在少数,党争之中很难说谁对谁错,只有敌人和自己人。
皇兄真的做了吗?
林涣信不敢多想,但也变得深居简出,他不敢去面对已经算他半个老师的赵席,和在他心中已经算生死之交的赵以澈。
直到赵席找他,说是赵以澈想见他最后一面。
林涣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赵以澈的军帐的,他的心中天人交战。
一会儿他担心赵家恼羞成怒杀了自己,一会儿又疑心自己是不是被皇兄放弃了,转念一想又觉得皇兄不会这样做,一边又痛苦于这样意气风发的赵以澈,竟然就要离开人世了,他还这么年轻。
太多的念头交织着,让林涣信觉得恍惚,头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殿下,臣已是弥留之际。只有一事,恳求殿下。”
林涣信上前紧握着赵以澈垂下的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是在雪地呆久了的冰冷。
他的伤口感染了,满身的纱布浸着鲜血。他看起来很虚弱,像是不足月就被产下的孩童,气息很微弱,与在战场上作为定海神针的少将军,判若两人。
“你说…你说,端华,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帮你。”林涣信红了眼眶,在父母宠爱,兄长庇佑下的六皇子还没有真正的长大,就被迫经历生离死别,他感到惶恐与无错。
“休战后,替我上药的军医死了,我上的伤药有问题…”
林涣信只觉得喘不上气,心中的猜测被证实,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双手紧紧的握住赵以澈的左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他的一线生机一样。
“京城应该生变了,殿下,请求您!臣请求你即刻回京!向太子殿下陈情,赵家无意参与夺嫡之争。
臣已无活路,父亲也无力在前线厮杀,赵家剩余的子弟不成气候,赵家对太子殿下构不成威胁了。
请您,请您保赵家一条活路,就当是报臣在战场上的相救之恩,请求您…”
赵以澈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是沙漏一般,在一点点流逝,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心中却充满了忧虑与不放心。
赵席看着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在弥留之际也要拖着残躯保下赵家,自己却老将迟暮,心底弥漫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怆与无力。
“我会的,端华,我会的。就算赌上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保下赵家,我向你起誓。”
林涣信坚定的看着赵以澈,林涣信被保护的太好了,常常让他在一些事情上显得不够聪明,但同时他也有在泥潭里挣扎的人们,所没有的纯粹和决心。
也不知赵以澈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看来已经没有力气了,缓和了绷直的身体,静静的躺在床榻上。
“端华,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甚至还没有弄明白…端华,不是我,我不会害你的,我不知道这些,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挚友的…”
林涣信说的哽咽,说着说着已经从最开始的半蹲变成了单膝跪地,早已泪流满面了。
“殿下,臣不曾怨您。”
这是赵以澈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轻如鸿毛,就像他一样,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澈儿!!我的儿啊!”
赵席宛如被赶下狮王宝座的雄狮,在垂暮之年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他向来挺直的脊背突然变得佝偻,不知何时曾经的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老了,顶着苍苍白发,苦苦向上天挽留自己的孩子。
不愿再回忆往事。
林涣信收回了思绪,望着这座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宫殿,却还是止不住的想。
端华,你真的没有怨我吗?可在庆功宴上我们冰释前嫌,分明说好不再用敬称。
那为何你弥留之际依旧唤我殿下?
“端华,不是皇兄做的,你冤枉了我,你知道吗?”
林涣信轻轻的询问着空无一人的雪地,仿佛还能与曾经的挚友对话。
这段梦魇死死的困住了林涣信,让他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也让他愤恨,势必要让幕后真凶付出代价。
皇姐,你最好真的,像你看起来的这么清白。
林涣信有些冷漠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