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漓走进内殿时,赵寻奢看起来还没从这不存在的母子之情中缓过来,还在用手帕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林月漓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儿臣真是惶恐,若是知道母后有这样一片无处安放的慈母之心,儿臣定当多来看望母后啊。”
赵寻奢仿佛没有听见林月漓话里的嘲讽,依旧旁若无人的挥退了殿中的下人。
林月漓突然说道,“母后病了,怎么不喝药?”
赵寻奢挑了挑眉,收起了手帕,有些轻视的看着林月漓。
“病了?你想用这种拙劣的伎俩禁足哀家?笑话,哀家不出这宫殿,也有的是法子同你们两个稚子斗。”
赵寻奢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温和的教导着不听话的孩子。
“不要如此心急,慈若。你还没有赢,当然,你也赢不了。”赵寻奢将她冰凉的手放在林月漓的左脸上,慈爱的抚摸着她唯一的亲生女儿。
“哀家才是这座宫殿至高无上的主人。”
林月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左手握住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笑的前仰后合。
“靠谁?靠景王那个蠢货吗?你们动作倒是快,景王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随赵家远驻边境,一回京你们就勾搭上了,到底谁最心急呢?”
林月漓欣赏着赵寻奢快要崩裂的假面,并不高兴,但心中却诡异的舒展了几分。
“你们在明,如此明显,竟然觉得能斗得过陛下和我吗?何况,表哥死了,舅舅一下子就老了,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参与我们这场争斗了。”
赵寻奢依旧八风不动,似乎林月漓的这些话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这样林月漓原本有些夸张的笑意停滞,慢慢变得阴狠,她最痛恨赵寻奢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总让在痛苦中,苦苦挣扎的林月漓觉得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我永远活在痛苦之中,而你,却永远高高在上!
凭什么!
林月漓缓慢的凑近了赵寻奢,犹如一个贪恋母亲温暖的孩子,将头靠在赵寻奢的膝上。
“母后,你连同我一起,似乎又被赵家抛弃了。”
林月漓轻轻的抚摸着赵寻奢眼边的皱纹,眼里带着天真的残忍。
赵寻奢极快的盯着林月漓的脸,瞳孔一瞬间放大,林月漓知道,这是她极度愤怒的表现。
她是母后唯一的孩子,她们是这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当然知道刀子刺在哪里最痛。
“当初为了保全赵家,向父皇表忠心,外祖父送您入宫,将您扔在宫里不管不顾,父皇和太后又因为忌惮赵家,对您多有苛责。”
林月漓像是万分心疼母亲的孩子,十分关切的看着赵寻奢,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腿。
“如今,您的兄长,我的舅舅,似乎也不太想管您的死活,母后,难道您在他们心中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林月漓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一样,真诚的向赵寻奢发问。
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开心的向赵寻奢分享起来。
“对了母后,你知道表哥临终前对景王求情说了什么吗?”
林月漓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寻奢,又很快笑弯了眼。
“他以为是太子清算赵家,所以想杀他,他请求景王回京陈情,向太子言明赵家并无谋反之心,请求太子放过赵家一命。”
林月漓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盯着赵寻奢的眼睛,认真的强调道,“是赵家哦,不包括我们。赵家,根本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赵寻奢只觉得一阵耳鸣,一阵情绪冲上了她的胸腔带来一阵眩晕,她甚至分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她一把拍开林月漓放在她脸上的手,强烈的恨意让她难以再安稳的坐着,她愤而起身,这个运动将趴在她腿上的林月漓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舐犊情深,多么感人至深啊。父亲为了表忠心,为了给赵席铺一条康庄大道,将我送入宫中饱受磋磨,断送我的一生!只是为了消除一点帝王的猜忌!”
“凭什么!凭什么!”
赵寻奢怨恨的盯着林月漓,眼里也带着怨毒,“对啊,哀家这一生还真是哀啊,从不曾被人爱过,像个死人一样被遗忘在这宫里。
所有人都妄图哀家就这么在这宫中烂掉。可他们休想!哀家不服,哀家要做整个天下的主人。谁挡着哀家的路,谁就去死。”
赵寻奢整个面孔都有些扭曲,看着平静的林月漓,她的不甘心也让她对着林月漓的心口猛扎刀子。
“你大可不必用这些东西来刺伤哀家,你也没什么不同。你终日对着你父皇摇尾乞怜,他不也要送你去大启和亲?上一个和亲公主在开战后,可是被扒光了衣服挂在城墙上,你同哀家有什么不一样?”
林月漓并不在意坐在地上整理了衣衫,在赵寻奢疯魔的状态下,从容的起身。
“对啊母后,凭什么呢?”
林月漓柔和的询问赵寻奢,她又恢复了那个温柔的长公主的模样。
她温柔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神奇的抚慰了赵寻奢几近崩溃的情绪。
“多么忠心的赵家,为了向帝王表明忠诚,如此干脆的将母后您送入宫中,父皇那时同外祖父一般大吧?
就连表哥死前都是如此的忠孝两全,为家族考虑。
他们或许还会因此被外人称道,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们,只会像是垃圾一样被随手丢掉,没有人会记得我们。”
林月漓看着赵寻奢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像是诱人犯下罪过的鬼怪,在赵寻奢耳边诱导着她,走向自己的陷阱。
“慈若相信,以母后的聪慧,是绝不会让景王坐上那个位子的吧?您亲手杀了纯贵妃,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景王登位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您。
您总是这样不信任慈若,不相信慈若会保护您。但没关系,您和景王抱团自保可以,可您却千万不要想不开,去扶持他上位啊。更不要因此背叛慈若。
母后,他这样在所有人羽翼下长大的乖孩子,是走不到那个位子的。”
林月漓半是警告半是劝阻的说着,看着似乎失去了神魂的赵寻奢,突然失去了兴致,目的已经达成了,她懒懒的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身后却突然响起了赵寻奢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平静的阐释。
“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我没有向任何人拆穿过你的假面。”
意料之中的答案,停顿了下脚步,林月漓就继续不甚在意的往殿门走,连转个身都懒得向赵寻奢敷衍。
“我要争,因为我不甘心,但比起景王,我宁肯你赢。这是我的慈若,在母后这里,独有的特权。”
赵寻奢也恢复了慈爱的模样,似真似假的说着连她都分辨不出情绪的话。
林月漓停下了脚步,她曾经执拗的想抓住一点爱,哪怕只是一点。
为了这一点微薄的爱,她努力做母后眼里聪敏的孩子,常常熬夜苦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又想做父皇眼里温婉大方的公主,永远好脾气,哪怕自己受委屈也没关系。
直到那个可怜的孩子质问她,她才幡然醒悟,这样的行为太笑了。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儿,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她想要杀掉林月漓。
她是个傻孩子,略懂一些药理,从太医院偷了些毒草,便匆匆往林月漓的饭菜中下毒。
她当然很快被发现了。
当她被抓到林月漓面前时,她眼中有滔天的恨意。
林月漓很不解,真心实意的问着,“为什么?”
依据底下人审问还原的真相是,这个宫女与姐姐相依为命,一起进入宫中,她在林月漓的倚华宫办差,姐姐在父皇的勤政殿办差。
她的姐姐打碎了藩王进贡的贡品,是一个父皇尤其喜爱的花瓶,因此被父皇杖杀。
她因此怀恨在心,于是想要毒杀林月漓,在她饭中投毒。
林月漓查了又查,认定此事确实无人指使,不是出自纯贵妃之手的时候,她真的万分惊讶。
也真的不解,为什么?不是林月漓杀的人,为什么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林月漓其实很想告诉她,那你该去杀父皇啊,何必来杀我。
这一瞬间,林月漓觉得自己心里有某种东西破土而出了,她突然发现父皇的权威似乎也不是不可侵犯,而自己,对皇权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崇敬之心。
她理所应当的想,既然父皇杀了你姐姐,那你就去杀了他啊。
这太奇妙了,这种想法有些陌生,林月漓一时间没有捋清这种想法,她就听到那个宫女被父皇的侍卫带走前,愤怒的质问。
“什么为什么?我才要问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有天生的贵人,和天生的奴才!凭什么有的人命值钱,有的人命就不值钱?我姐姐的命凭什么比不上一个贵人的花瓶!!凭什么!!!”
她声嘶力竭,在皇权最威严的皇宫中质问皇权,周边的人害怕的垂下头,拖着她走的侍卫充耳不闻,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林月漓在认真的听她的话。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人有高低贵贱,凭什么父皇的花瓶要比人命值钱?凭什么母后唯一的价值就是为舅舅铺路?
凭什么表哥可以做万人称颂的少将军,而我,只能做困在宫中祈求父皇宠爱的公主?
凭什么太子以后可以坐上皇位?凭什么那么多皇子争权夺利,而我不可以?凭天生的血缘吗?我不也是父皇的孩子吗?
林月漓在这一刻由衷感激母后让她读的这许多书,让她可以在这思想混战的关键一刻,拨云见日,从此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林月漓看着那个宫女被拖着离开的道路,心中有什么东西疯狂滋长,汲取着林月漓的血肉做养料,终于在她的眼中破土而出。
是野心。
可怜的孩子,你说的对,这不公平。
你才是我,真正的老师。
想到了曾经的往事,林月漓对以前万分渴求的关于赵寻奢的爱,也已经看的很淡。
这是我的慈若,在母后这里,独有的特权。
但林月漓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真的让她有所触动,她终于转身看向赵寻奢,带着难得的平静,没有任何恶意。
“你终于不再自称哀家了。本就应该如此,父皇死了,有什么可哀的?”
林月漓毫不在意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想到这事儿,林月漓甚至感到了愉悦。
“母后,不必在意了。他们抛弃你,或是磋磨你都没关系了,因为…他们都死光了啊。”
林月漓眼底带着她都不曾察觉的兴奋,甚至心情不错的安慰着赵寻奢。
“啊…舅舅还在。没关系,他现在活的比你痛苦得多了,听底下人禀报,他似乎也没几年好活了。”
赵寻奢偏着头笑出了声,眼睛里带着赞许和畅快,“我的慈若,你不愧是我的女儿。”
林月漓不在意的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在即将跨出内殿之前,她的声音随着风声传进了宫殿。
“母后,我们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