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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簪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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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文华,你怎么看?
    兹取自江临县衙库银十七万八千两整,盈州府府衙。



    景曜九年五月中。



    签押:谷芃。盈州府正印。



    郭璁仔细看了这盈州府正印,抬眼看向贾戌。



    贾戌赶忙起身走来,接过借据之后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对郭璁点点头,将借据归还耿介,回身落座。



    郭璁笑着微一拱手,开口道:“蔡大人莫怪,牵扯县库银钱之事,还需小心谨慎为好。一十七万八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乃是全县百姓的钱,一应开支,四方修葺,可是都要银子的。”



    蔡玦扯着面皮点点头,想笑又笑不出来,开口道:“如此,与郭知县交割完毕,本官今日就要离任了。”



    “如此着急,蔡大人稍待,已近午时。张县丞,不若在这府衙之中为蔡大人践行如何?”



    一直陪坐无甚表情的张应赶紧起身,拱手道:“两位大人稍待,下官这便去安排。”说完便脚步飞快的走了出去。



    闲聊几句,张应没一会儿前来请众人侧厅落座,一场没什么营养的践行酒后,郭璁打头,带县衙众人于门外街上施礼作别,巡检牛奋带五名差役需将蔡玦送至盈州府官渡之上。



    蔡玦自带两名仆从,告别众人后骑上三匹青鬃马,披戴蓑衣斗笠于马上招摇而去。



    郭璁站在衙门外街上,一直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街角,才面容一肃,转身对身后躬身而立的张应与耿介道:“两位大人随我到堂前一叙,本官有话说。”



    张应与耿介对视一眼,低头答应。



    一县之尊,代表的是绝对权利,江临这一亩三分地,一应大小政务,皆由这看着年纪不大的黑小子一言而决。县尊一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随郭璁步伐进了县衙,一直到了正厅落座,郭璁端坐于正厅左手,下首坐了默不吭声,眼珠儿贼转的贾戌,对面是张应和耿介,微眯起眼细细打量。



    张应年纪约莫四十稍许,颌下短须浓密,打理的颇为细致。而耿介则于明老头那位女婿耿直有几分相像,面白无须,比之他那位同宗的耿直,气度沉稳许多。



    等小吏上了茶退下后,沉吟少许,郭璁才开口言道:“与蔡大人交接闲聊之时,有一事本县未明,烦请两位给本官解惑。”



    “大人请讲。”



    郭璁看向张应,问道:“本县典史一职,一直悬而未决,蔡大人在任期间,可对此事有所决断?”



    两人愣了愣,本以为他会对县库银钱一事究其缘由,不想却是这个问题。耿介闭上嘴,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张应蹙眉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大人容禀,此事说来话长。三年前会香坊发生一起命案,死者为当时本县典史于铮,当时下官与牛巡检前去调查后,判定是情杀。凶犯张三乃坊内行市屠户,娶妻桑娘子,颇有姿色。根据勘验推断,这张三卖肉归家,正值酉时一刻,发现家中妻子正与那于铮做苟且之事,便凶性大发,一柄剔骨尖刀为凶器,攮死了于铮和崔娘子,之后连同自己两个垂髻孩儿一并杀害,后张三自尽而亡。”



    郭璁皱眉问道:“两个孩儿?”



    “一男一女,男孩儿八岁,女孩儿六岁。”



    郭璁有点讶异,一县典史之位能跟这凶案有什么关联,问道:“既如此,那之后呢?”



    张应沉声道:“大人,这事儿怪就怪在此处。结案之后,典史一职空缺,蔡大人举荐盈州府人士毛苌暂代典史一职,不想这半年之后,又出了凶案事端。”



    郭璁眼神闪烁,“哦,又有何事?”



    张应道:“还是在会香坊,坊内行市屠户李四家中有一娇妻桑娘子,曾在那玉林坊湖上画舫做卖唱的勾当,两人成婚两年有余,未有身孕。那日正是下官当值,有差役来报,会香坊中又一起命案,我便着牛巡检带人与我前去探查,发现李四家中死者毛苌与那桑娘子衣衫不整,胸口均被剔骨尖刀攮出了血窟窿,屠夫李四也已自尽身亡。”



    “同是桑娘子,又是男女奸情?”



    张应道:“确是如此。勘验现场后,只得出此结论。所以自此之后,蔡大人便对本县典史一职无甚心气了,便一直拖而未决。”



    郭璁蹙眉沉思良久,才道:“既如此,那本县牢狱、治安、缉捕之责,一直是由张县丞代管?”



    张应答道:“此乃下官之职。”



    郭璁点头,“如此重要职司一直悬而未决,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有一事,耿主薄,县库如今还有多少存银?”



    耿介立即拱手答道:“白银四百八十八两。”



    “呵……那这县衙与学堂每月开销几许?”



    “大人,县衙每月月俸与火耗约莫两百五十两,学堂在三百两上下。”



    郭璁蹙眉,沉声问道:“哦,存银不足一月消耗,那本县于州府上缴稅银期限几何?”



    “回大人,三月押送一次,由牛巡检亲自押送至州府府库。”



    郭璁略一沉吟,看向张应,问道:“本县稅银收缴如何?”



    张应拱手道:“月旬之前已经收缴完毕,核对无误后入了县库,再行征缴的话,需待重阳之后方可。”



    郭璁微一点头,笑道:“张县丞劳苦,不过若要等到重阳之后,那我们这江临县衙上下怕不是皆要饿死了!还有一事,既然云州战事已定,天家旨意战时缴运粮米之事,那三十税一,依本官看还是就此作罢吧!”



    “这……大人,州府那边,并未有旨意传达。”



    郭璁摆手道:“你我皆为大盛朝官员,自当要以天家旨意为重,我曾记明旨五年稅粮,如已征缴七年有余,现今战事已定,这纳粮之事,你我理应照旨行事。自即日起,便此作罢,明日可张贴布告,告知全县百姓知晓。”



    张应与耿介齐声答应,郭璁以天家旨意为由,哪个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端起茶杯喝一口清茶,侧头看向堂外绵绵细雨,许久眼神微动,开口道:“江临富足,皆因天家垂怜,心系百姓。本县百姓劳苦,我辈读书人,当谨记圣人教诲。自此之后,本官与张县丞、耿主薄二位大人同为一县之官,应尽心协力,克勤克俭,持之以恒,为天家分忧,为百姓分忧。”



    张应与耿介赶忙起身,躬身而拜,朗声道:“谨遵县尊大人教诲。”



    郭璁起身,正衣衫后,神情肃穆,躬身还之一礼。



    申时过半。



    郭璁在张应与耿介的陪同下,将这江临有些破败的县衙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自己以后办公的正侧两厅,县丞院落,典史院落,主薄所在厅房。见了各级小吏文书,捕头差役,巡检司下一众兵勇。



    而后在县衙后院看了县尊的居所,两进的院落,清幽雅致,院中种有两株橘树,取一年好景,最是橙黄橘绿时之意。



    铁锤此刻正在院中,侧房后面马厩安置好了两匹马,一应姓李放在了正堂檐下。



    郭璁带人前来走近,与身后的张应、耿介介绍道:“此乃本官仆从铁锤,盛京人士。”



    铁锤憨憨一笑,对张应与耿介拱手见礼。



    郭璁又道:“铁锤憨直,不善言词,两位勿怪。”



    张应与耿介连道不敢,客气的和铁锤见了礼。



    又闲聊几句,张应和耿介告辞离去。着派了几名小吏在堂前伺候,帮忙收拾家当和行李。



    贾戌搬来了两把椅子放在堂外檐下,与郭璁并行而座,以手轻捋自己那没几根的长须,斟酌语言,正待开口欲言,不想郭璁先行开了口。



    “文华,你怎么看?”



    “大人……小人以为,初来乍到,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县库银钱问题。再行梳理脉络,临机制变。”



    “嗯,你看得很好。这银钱一事,可有好办法?”



    “拆借。”



    郭璁扯扯嘴角,“不知这江临城内几处钱庄商行,每日利钱几何?”



    贾戌抖了抖几根胡子,“大人,想必给这县衙的利钱,城中几处钱庄也不敢高息借贷。”



    郭璁幽幽道:“谁知道呢!你明日且问一问张应,打探一番。而后去会香坊了解一下那两起命案,同为桑娘子,同是行市屠户,张三与李四,你说这俩名字招谁惹谁了。”



    “小人明白。”



    郭璁起身,喃喃道:“大约要过申时了,你且去把那两尾鳜鱼给我,我回宅子。”



    “大人……您回宅子?”



    郭璁点点头,回头去寻那两尾鳜鱼,说道:“谷成坊四青巷贺宅,有消息了可去寻我,若是寻不到,那大概就在学堂,这几日就先这样。”



    贾戌愣了愣,声调拔高,“四青巷?可是那明雪芹与蒋老相公的府邸所在?”



    郭璁瞅见那两尾鳜鱼挂在窗下,走过去解下来拎着,对贾戌咧出一口白牙,笑道:“我与你说的那俩下棋的老头就是明雪芹和蒋老相公,我家宅子就在这两位宅子中间,挺好找的。”



    说罢回头招呼铁憨一声,嘱咐他自行玩耍,没理会傻愣愣呆住的贾戌,一手撑伞,一手拎鱼,迈步入雨中。



    …………



    自县衙后院的侧门而出,拐到街上,行经县衙正堂大门的时候,看到两位当值的衙役规矩了很多。



    双脚分开,昂头挺胸,一手掐腰,一手扶住刀柄,这站岗的姿势威风了不少。



    郭璁路过,两名衙役躬身施礼。



    郭璁视而不见,慢悠悠走过。



    拐到江门大街上,一路向南,没多久便回到了谷成坊。



    沿着林荫小路走回巷子,这会儿巷内隐有饭香,寻着味儿走过明宅和自家宅门,到了蒋宅门前,走上台阶看一眼半掩的宅门,抬手拍了拍门上的铺首,便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门房走出蒋福,见是郭璁后,恭声道:“是郭少爷!”



    郭璁笑着点点头,问道:“福伯,老爷子在家吗?”



    “就在堂中。”



    “好,我自去。”



    福伯侧身做请,郭璁笑着把伞递给他,说道:“有劳福伯。”



    福伯接过伞来,郭璁绕过影壁墙走进院子,便看到堂内蒋老头正在躺椅上闭着眼悠闲的扇着蒲扇。



    对面椅子上坐了老太太,腿上放了一个簸箕,里面是阴干的茶叶,正低头挑挑拣拣。



    进了堂内后看一眼老太太手腕上的大金镯子,笑着放缓了步子走过去蹲下来,对老太太无声说道:“奶奶,我来吃饭,拎了两尾鳜鱼。”说罢把鱼拎起来给老太太看了一眼。



    老太太笑得灿烂,伸手拍了拍郭璁黢黑的脸蛋儿,摆摆手,便要起身。



    郭璁赶紧把两尾鱼扔地上,帮老太太拿了簸箕放在一旁桌上,扶着她起身,无声道:“我来杀鱼。”



    老太太笑着摇头,指了指郭璁身后,便听到了一声重重冷哼。



    郭璁挑挑眉,回头看一眼睁了眼的蒋老头,笑道:“您老醒了。”



    “我睡着了?”



    郭璁笑道:“那就是影响您老养神了。”



    蒋老头闻言笑骂起来,“臭小子,这两日去州府了?”



    郭璁先忙将地上的鱼捡起来,递到老太太手上,在老太太笑着连连摆手下,确认不用自己杀鱼,才回身对蒋老头道:“州府核验花押,今日在县衙与那蔡玦交割印信,算是正式上任了。老爷子,如今我可是您的父母官了!”



    “吆喝……屁大的一个县令,也敢给我做父母官?”



    郭璁眼瞅着老太太拎着鱼在堂前敲了敲窗棂,厨房那边便有两个丫鬟打扮,约莫和芹儿一般大的小丫头跑了出来,紧走几步上前接过了鱼。



    便见老太太伸手比划了几下,这俩丫头领命,纷纷偷偷看一眼郭璁,一人转身去厨房送鱼,一人跑去了水房。



    老太太回头看一眼,笑着摆手让郭璁坐下,郭璁依言一屁股坐在她原来的椅子上,对老太太道:“奶奶,我坐着等。”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向厨房走去。



    郭璁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一脸没好气的蒋老头,笑道:“不论如何,这江临县谷成坊四青巷子,它就在我的治下。”说罢自袖中掏出那方铜印,继续道:“您看看,江临县正印,货真价实,这玩意可比一般大的金子贵。”



    蒋老头嗤笑一声,一脸不屑,“屁大点的东西,屁大个官儿,来老夫面前显摆?有话就说,心里憋屈了?”



    郭璁笑容一敛,恹恹的随手把那方铜印扔在蒋老头身边的小几上,骂道:“就没这么欺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