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门大街上。
大约是梅雨时节的缘由,天公不作美,这街道两边也就没了那日郭璁刚来此处的商贸盛景。行人略显匆匆,行商叫卖依然卖力,但驻足的却是不多,只因少了这城内玉林坊中的美娇娘。
郭璁打头,撑开了油纸伞。贾戌在后,一手撑伞,一手拎两条不时蹦两下的肥硕鳜鱼。铁锤牵了缰绳在后。三人这有些奇怪的组合倒是引起了不少行人的注目。
沿着江门街直达内城,走过玉林坊,贾戌在身侧拎起鱼遥指云峰塔与鹳鹤楼,对郭璁道:“大人,等安顿下来,哪日我想亲去府城把我那知交好友请来鹳鹤楼一叙,休憩几日,吟诗作画,赏玩盛景,岂不快哉!”
郭璁闻言头都没回,慢吞吞回道:“鹳鹤楼乃销金窟,我辈读书人……嗯……据我观察,这位伯符兄笔下女子婀娜多姿,窈窕隽秀,这江临画舫中多是出色女子,琴棋书画不在话下,恐怕你是要捂紧钱袋子了。”
“大人呀!您不是常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嘛!介时希望大人赏光一叙,这唐兄的仕女山水皆是一绝,若能得大人胸中一曲锦绣,实在是我辈读书人之幸也!”
郭璁一挑眉,笑道:“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这赋诗填词,乃直抒胸臆之举,哪能如此简单。”
“哎呀……好句,绝句,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这……这不是恰恰证明,大人您在治学一途上,精益求精,千锤百炼之态度嘛!大人,大人呐……真乃吾辈读书人之楷模也!”
郭璁回过头来,斜眼看他这张稍稍亢奋的丑脸,笑道:“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师爷还是懂我的,你我在治学一途上,还需携手精进才是。”
贾戌当即重重点头,“大人教诲,小的铭记。”
郭璁眼角扫过,三人已过文祠武庙,站在街上便能看到左前安庆坊学堂前停了数十辆车马,有那卖单的小贩摆了地摊在学堂两侧,对面街上几家商铺也都开了门,有衙役一手持棍,一手握刀,分站学堂大门两侧,威风凛凛。
转头看向中和坊县衙门前,冷冷清清,门前差役懒散的倚在柱上,正打着哈欠。
咧咧嘴,笑着道:“到地方了。”
贾戌也笑着道:“到地方了,这江临县衙,虽有破败,但若大人上任后,亦不失威武。”
郭璁斜他一眼,率先向县衙走去,边说道:“明日我还要去学堂签到,我辈读书人,应时刻向学,你与铁憨,今日就在这县衙安顿下来。”
“大……大人,据我所知,这县衙后院,那位蔡知县早已举家迁往南都,只等您交接呢!”
郭璁已经快步向前走了十几步,闻言脚步不停,回头道:“我在这江临有宅子,还住什么县衙,你与铁憨住着吧。”
贾戌张张嘴,颌下几根胡须轻翘,“大……大人,您去学堂!?您不是恶了那明雪……大人,大人,您腿脚慢一点……”
郭璁已经大步上前走到了县衙门口,看一眼大门两边懒散的差役,眼神落在门檐下那‘江临县衙’四个大字上,撑着伞眼神向下,落在那紧闭的大门上,静静等着。
铁憨牵了两匹马快步跑来,贾戌反而落在后面,紧跑了几步跟上来后,便见那两位懒散的差役已经警惕起来。
有一人欲开口呵斥,急忙喊道:“江临新任知县郭璁,今日前来江临县衙交割,你们快入内禀报,大开正门,迎接本县新任县尊。”
两个差役愣了愣,随即赶紧站直了身子,低头弯腰躬身行礼,而后有一人回头便推开了县衙大门,另一人跑进了县衙内,喊道:“新任知县老爷到了,各位大人速速前来迎接!新任知县老爷到了,各位大人速速前来迎接!”
他这一喊,估计整条街都听到了!
这会儿天上阴云又厚了几分,开始飘起了绵绵细雨,郭璁向学堂那边看了一眼,动身缓步踏上了县衙台阶。
收了油纸伞扔给身后的贾戌,对那门前的差役道:“这位差役,不若先将本官下人的两匹马安顿好,行李内有官服和告身,连日赶路,梅雨绵绵,本官怕污了官服,所以并未穿戴。”
“大人,小的这就安排,您请稍待。”
郭璁点点头,便见这差役行了一礼后,神情略显紧张的向铁憨走去。
郭璁低头收拾了下身上长衫,在门前站定,贾戌拎了两条鱼紧走几步到了那差役和铁憨面前,当面嘱咐了铁憨几句,随手把那两条鱼塞到差役手中,吩咐道:“这是大人下渡船时在渔市摊子上买的,你可要保管好了。”
那差役有点儿纳闷,新任知县老爷上任,买两条鳜鱼带来作甚,但可不是这会儿该探究的,忙点头应下,前面引路,带铁锤这魁梧的黑丑大汉去安置马匹和行李。
贾戌回头走来收拾了一下身上不甚体面的长衫,瞄一眼郭璁长衫下的点点泥渍,一声不吭的躬身站好,向县衙大门内看去。
便见这会儿县衙之内有点儿乱,小吏差役脚步匆匆,正面大堂后转出了一行人,由一身着绿色官袍,头戴翅翎官帽的微胖中年人在前,后面跟了三人,两人身着青色官袍,一人着常服,戴大帽,乃军伍打扮。
这几人走到堂前后,三人对那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行礼告罪后,便由一颌下留了短须,中年相貌的率先自堂内走出,迈入雨中,挥手斥退那三四十名赶来站在两边檐下等待,要入雨中觐见的小吏与差役。
三人快步向县衙大门这边走来。
郭璁黑黢黢的面皮上扯出一个笑来,定定看着快步走过堂前庭院走近的三人,待到他三人站定,由最前这人率先躬身行礼,朗声道:“下官江临县丞张应,拜见县尊。”
“下官江临主薄耿介,拜见县尊。”
“下官江临巡检牛奋,见过县尊老爷。”
郭璁躬身还之一礼,朗声道:“三位同僚快快请起,本官郭璁,字青学,乃这盈州府江临县新任知县,官服告身与敕书已由盈州府主薄谷芃核验花押,查验齐全,今日前来与上官蔡玦蔡大人交割,烦请三位同僚代为引荐。”
三人听完这话口呼一声,“是。”
纷纷站起身来,由县丞张应侧身做出请的姿势,郭璁微一点头,向前两步,而后一步跨进这江临县衙大门高高的漆红门槛,大踏步迈入绵绵细雨中,向县衙大堂走去。
江临上任知县蔡玦早已站在大堂之中正身等待,待郭璁冒雨走进,微微眯眼观察这面皮黢黑的年轻人,白净圆润的面皮笑了起来,等待郭璁走入大堂行礼,朗声道:“下官新任江临知县郭璁,今日前来与蔡大人交割。”
“哈哈,郭知县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自从吏部调任文书到了府衙,我是日日盼夜夜盼,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说着话,蔡玦还礼。
郭璁起身笑道:“实属无奈,下官已禀报州府值守沈芳沈司马与谷芃谷主薄,路途遥远,耽搁了时间,耽误蔡大人高升南都,实乃下官之错也!”
“哈哈哈,无错无错,你我交割信印乃大盛律定,今日与你交割之后,本官也是有两月闲暇,恰好可以休憩几日。郭知县先请偏厅入座,你我闲言几句,相烦耿主薄与这位……”
“此乃下官师爷贾戌。”
贾戌赶忙躬身行礼,高呼道:“云州人士贾戌,见过蔡大人与诸位大人。”
“好,容貌奇伟,定有才能。相烦贾师爷与耿主薄代为核验印信,张县丞同请郭知县偏厅吃茶少叙,郭大人请。”
郭璁笑着颔首,随蔡玦与张应行往偏厅,贾戌与耿介交割,巡检牛奋赶忙去堂外招呼小吏煮茶。
三人到了偏厅,蔡玦礼让郭璁主位,郭璁坚决不受,一番推辞后在右手太师椅上坐了,三人便进入了主题,闲聊起来。
虽是闲聊,才是这一县之尊交割的最为重要的一环。像耿介与贾戌做的事儿,只是程序上必须的步骤,而这闲谈,便是蔡玦这位前任江临知县老爷,与郭璁言说江临县大小繁杂的诸多事宜。
这大盛一朝,每一处州衙与县衙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水陆两运、良田特产、世家大户、有无驻军,等等等等,是都需要在交割之时,交代清楚的。
“就如这江临,县城中的学堂教授乃景曜元年辞官回乡的国子监司业明鸿明雪芹,当世大儒,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家住谷成坊四青巷。巷中蒋宅居住的蒋穆蒋老相公,曾为两都指挥使,也以致仕多年。”
说到此处蔡玦举茶轻抿一口,润润嗓子。郭璁也举茶喝了一口,斜一眼张应,答道:“下官谨记,待交割事毕,过几日定要前去拜访一番。”
蔡玦放下茶杯笑着点头,继续道:“县中粮库,张县丞三月清查一次。梅雨绵长,每到此时节陈米便会发霉腐烂,不过本县乃鱼米之乡,富足得很。云州战事之前,本县从未于百姓手中摊派粮米,战事之后,本县依据州府摊派所需,近七年间一直是三十税一,因人口富足,良田千顷,比之其他州县所纳粮还多出许多。至于那库中陈米,郭知县应该知晓本县富足,南湖码头之上行商之人多如牛毛,虽是对码头上三司水运衙门缴纳赋税,但毕竟是在本县辖下,所以对此郭大人可以放心,会有那粮商缴纳新米将那陈米换走,以保证粮库充盈。”
郭璁微微眯了眯眼,笑着点头道:“如此甚好。”
蔡玦继续道:“至于商税,本县各商铺、酒肆、行市、渔市、妓馆等也如数缴纳,除去每月县衙与学堂一应支出,其余都已尽皆充盈府库。”
郭璁微微挑眉,笑问道:“蔡大人,商税乃重税,本朝律,县一级一应商税缴纳府库七成,州府一应商税缴纳朝廷八成,那这江临县库之中?”
蔡玦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茶,放下后笑道:“郭知县有所不知,云州战事一启,前线吃紧,朝廷曾下旨收拢各州商税,州府府库告急,便从各地县衙府库中拆借了去,此乃府尊之令,本县作为下官,自是不敢不从。”
“哦,原来如此,不知可有借据?”
蔡玦圆润的面皮微微抽动两下,眼神晦涩,笑道:“借据自然是有,应在耿主薄处,介时郭知县可以询问耿主薄。”
郭璁哈哈点头笑了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张应眼观鼻鼻观心淡然得很,笑道:“如此便可,如无借据,那这县库一事,下官自然是不敢签押的,不知蔡大人还有何赐教。”
蔡玦微一沉吟,说道:“还有一事,本县金泉寺外云峰塔,乃建平四年由县库出资修建,一应赋税本该由县衙征取,但自景曜三年始,这金泉寺中僧人便以知客香火的名义,自行征取云峰塔周边的商铺赋税,至今本县未见一文税钱,此事也理应告与郭知县知晓。”
郭璁抿抿嘴,笑道:“寺中僧人既如此,莫不是有甚缘由?”
蔡玦笑道:“本官也不知缘由。”
郭璁呵呵笑了起来,道:“百姓诚心礼佛,也是善事,谢蔡大人提醒。改日下官必要去那金泉寺中虔诚祷告,祝我大盛朝万世昌隆,天家福寿延绵。”
蔡玦闻言扯了扯面皮,拱手道:“自当如此,祝我大盛朝万世昌隆,天家与太后福寿延绵。”
郭璁笑着点头,又闲聊几句,便见主薄耿介在前,贾戌在后,走了进来。
两人见礼落座,耿介拱手禀告道:“两位大人,一应印信交割完毕,核验无误。”
蔡玦闻言起身,众人便也跟着起。
自袖中掏出一块不大的铜印,蔡玦双手摆正面对郭璁。郭璁整理衣衫,面容肃穆,双手举起躬身一礼。
蔡玦缓缓把印放在了郭璁手上。
“谢蔡大人授印。”
郭璁朗声说话后起身,拿着铜印反转过来眯眼打量,便见方方正正的五个大字:江临县正印。
笑了笑收起这方代表县尊的铜印,再次对蔡玦施了一礼,这才谦让落座。
主薄耿介起身,直接便换了称呼,拱手对郭璁禀报道:“县尊,是否于粮库与县库查验一番?”
郭璁眼角余光瞅一眼蔡玦白净的面皮,笑道:“只有一事,蔡大人与我交待本县县库中一应银钱已然充盈府库,留有借据,可否拿来与本县一观。”
耿介躬身回禀:“县尊稍待,下官便去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