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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簪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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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手掌书,一手执笔
    “想必也是这画师的熟人了?一对儿野鸳鸯。”



    “嘿……大人再猜。”



    郭璁站起身来,站在桶中用皂角团涂抹上半身,斜了这笑起来丑陋猥琐的贾戌一眼,疑惑道:“不若就是这画师本人,这是勾搭的谁家娘子?看这发髻穿戴,富贵人家,半老徐娘了吧。”



    “大人果然慧眼如炬。”贾戌翻转扇面,手指在画中女子身上点了点道:“此乃盈州巨富汪家娘子,人送雅号汪半城,盈州府城中大小米行,以及这南湖之上一半大舸运送的精米,可都要经汪记粮行码头上的库房过一手。”



    说罢指了指画中那男子,嘿笑道:“这一位,便是我那唐虎兄弟了,字伯符,画一手好丹青,尤善仕女,文采亦斐然。与大人同是读书人,视钱财如粪土,最好以画换酒,醉卧湖上勾栏。”



    郭璁扯了扯嘴角,斜一眼贾戌这张没几根须子的丑脸,道:“那想必这位伯符兄是贪图这汪家娘子的美色了?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贾戌摇头,“非也!非也!”说罢指了指画中这汪家娘子醉卧花丛石上,素手下片片花瓣,嘿嘿笑道:“此乃黄金叶,伯符兄这翩翩一舞,汪家娘子兴进淋漓,洒落片片黄金叶,以助舞兴,实乃真性情也!”



    郭璁撩着水洗去身上的皂角沫,闻言沉吟道:“汪半城?这么大个儿粮商!?哪个衙门的?本朝的读书人可没这么大胆子。”



    贾戌笑着收了折扇,故作神秘道:“大人您猜!”



    郭璁瞅着他这张做作的丑脸,思索片刻道:“绣衣衙门?还是宣政使衙门?”



    贾戌晃晃脑袋,“大人再猜。”



    郭璁无语,洗净了身上泡沫,身子沉入水中,只露着一个脑袋,许久才道:“今日在那府衙厅内吃酒,我还提到了一事,沈芳与谷芃畏之如虎,咱们天家那位光明佛母,果然不俗。”



    贾戌眯起鼠目,精光闪烁,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在那厅外廊下,有两位皂衣小吏肆意懒散倚在那窗下,一手掌书,一手执笔,涂涂写写,也不知是在写些什么。”



    郭璁闻言惊讶道:“如此明目张胆?”



    贾戌收了那两把折扇,嘿嘿笑着跑过去放好,自那行李中又抽了一把折扇拿着跑回来,轻轻打开在郭璁眼前。



    郭璁眯眼细瞅,只见扇面之上是一副山水,远处天高云阔,山水朦胧,近处蜿蜒曲折,杨柳依依,葱绿之间堤上人流如织,水上画舫莺莺燕燕,落款唐伯符,有朱红泥印。



    点点头,贾戌将扇面翻转,便见四个大字:目酣神醉。



    落款唐虎赠贾文华兄,下面用了正印。



    郭璁情不自禁的又点点头,有点儿艳羡。这正儿八经的青绿山水,看那用笔与构图,可是下了真功夫的,比之前两个折扇那种随兴之作,耗费的精力可不止一点半点。



    不屑的扯扯嘴角,“还行……”



    贾戌嘿嘿笑着收起折扇,开口道:“大人,是那宣政使和绣衣衙门的明探,在这盈州府衙之中,已然如此肆无忌惮,您今日与那两位大人的谈话,想必已然摆在那两个衙门的案头之上了。”



    说到了此处,抬头看一眼房外,低声道:“不若现在门外,也有驿卒藏于窗下,一手掌书,一手执笔,洋洋洒洒,墨迹未干。”



    郭璁眨眨眼,小声道:“那不若你高声骂几句定州老畜生,乱我大盛朝人伦纲纪,与当朝首辅张叔岳,欲行谋逆大事。向州徐铁头,勾连乙力支,欲大开杀虎关,放东北三族入关洗劫中原。西北封州李重耳欲要与秦山关外摩耶人勾连自立。这么一来,咱这大盛朝天家的两条狗,大约是没时间理会咱这芝麻粒的小官了。”



    贾戌闻言呆了一会儿,脸皮抽了好几下,讷讷言道:“云州战事已定,这两边战祸也多年未启,天家大阅三军,乃中兴之世,大人未免过于忧虑了。”



    郭璁起身,自桶边拿了布擦身体,朗声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辈读书人当以奋发图强,视钱财如粪土,为大盛效力,为天家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贾戌闻言脸皮又抽了两下,赶紧大声道:“大人呐……大人,实乃句句精辟,字字珠玑。为天家尽忠,为大盛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人志向高远,吾辈读书人当勉励之!”



    “哈哈哈,有感而发,有感而发矣……”



    “嘿嘿……”厅中桌上铁锤满嘴油腻,抬头看着这边,憨笑起来。



    而也在此刻,上房窗下有一驿卒,一手掌书,一手执笔,将郭璁这朗声言语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觉着说的是真的好,便又在纸上又勾勒了一朵墨梅标记,以便于查阅消息的上官重视,便悄悄起身离开了此处。



    …………



    大清早,梅雨不停。



    清早的驿站门外,垂柳依依,花团锦簇,燕鸣啾啾。



    在驿丞的恭送之下,郭璁三人撑了昨日里府衙差役忘却了的油纸伞,两人缓步在前,铁憨手牵一黑一棕两匹马缰绳,沿着湿哒哒的青石板路向州府码头而去。



    赏着沿路雨景,到了雨中繁忙的码头之上,等待渡船来后,三人两马交了二两银,渡船账房找了四个大子儿。上船后在二楼的船舱内找了昨日的位置,郭璁与贾戌相对而坐,闲谈美景风月,铁锤独自牵了两匹马站在船尾,等待开船。



    闲谈几句,见郭璁侧身望向下面渡口,贾戌收拢了今日特意换上的灰色长衫袖子,搭在两腿之上晾着,回顾四望,换来了船上的伙计,询问道:“时辰已过,为何还不开船?”



    伙计笑着躬身道:“这位老爷,还需再等一等,有几位公子还未上船。”



    贾戌闻言眼珠一转,呵呵笑道:“哦,不知是这州府哪家的公子?”



    伙计笑着摇头,只答道:“老爷稍待,应该快了。”



    贾戌微微眯了眯眼,颔首道:“既如此,那便再等一等。”



    伙计告饶一声去了。



    郭璁回过头来,转而看向水雾渐散的湖面,斜眼看向远处并行破雾,一前一后缓缓停靠在货运码头之上的大舸,突然轻声问道:“你那位一见如故的知交好友,可曾参加过科考?”



    贾戌抬手轻捋颌下那没几根的长须,哀叹一声道:“时也命也,伯符兄乃进士及第,二甲亚元,因无意卷入景曜六年那场科考弊案,羁押半年之久,后被削去功名,永不录用。无妄之灾,惜哉悲哉!”



    郭璁点头,询问道:“不会是科场之后,你这知交好友把人家别的学子都未答出的考题答了上来,酒宴之中鼓吹应题过于简单,没能发挥其半成学问,被那眼红的读书人举报舞弊吧?”



    “大人怎知伯符兄境遇?”



    “猜的。”



    说罢郭璁笑着转头瞥向船尾,码头之外的大路之上有几匹青鬃大马四蹄交错小跑而来,有家丁小厮在前吆喝开路,行人纷纷避让。



    到了这码头之上后,马上这几位学堂白衣打扮的少年男女也未下马,由小厮牵住缰绳,在官渡差役殷勤的引导下,缓缓牵引上了渡船。



    郭璁探头再看,贾戌也起身踱步来到窗边,便见这几位公子小姐在小厮的伺候下纷纷下马,脱去身上斗笠蓑衣,收拢身上白衣,好奇打量了一边撑伞看护马匹行李的铁锤几眼,便谈笑着向三楼行去。



    自有小厮牵了缰绳侯在这船头之上看护马匹,如那几位公子小姐一般好奇打量铁锤这魁梧黑脸的丑汉。



    贾戌转身回座,如之前一般把衣袖搭在双腿之上,对郭璁笑道:“想来这几位是江临学堂的学子,端午休沐,是要回学堂的。”



    郭璁抬手捂嘴打个哈欠。



    昨夜铁锤鼾声如雷,在云州之时也未曾觉这是个事儿,但到了这盈州江临,睡了两日好觉,放松了心情,便有点难以忍受这铁憨如雷的呼声了。



    恹恹道:“学堂昨日已然进学,这几位公子小姐怕是晚了一日,唔……哈……”又打了个哈欠,抬手抹去眼角眼泪,继续道:“教授可不是个好脾气的,这两日心情也不好。”



    贾戌面色一紧,小声问道:“可是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当朝大儒明鸿明雪芹,大人见到了?是否高山仰止,心驰神往矣!”



    郭璁无语的白他一眼,道:“也就是比你个子高了半尺的精瘦老头儿,性子很暴躁,言语粗鄙,专治横行。听闻鹳鹤楼有道玉脂球肥的名菜,这明雪芹,就跟这菜里湖蟹一般,好横着走……”



    贾戌扯扯嘴角,赞道:“大人妙解,不过明教授在当朝太学与国子监治学多年,门生无数,若不是景曜元年辞官隐退,专心治学,怕不是早已官至当朝大祭酒,清贵无比。”



    说罢看一眼郭璁淡然脸色,继续道:“大人,明教授隐退之后,为《诗》、《书》、《礼》三经释注,编撰《藏书》、《雪芹十论》,后又解注《文苑英华》、《香山集》等,已是著作等身。这全天下的读书人,谁人不识明雪芹,哪个士子不想拜在他的门下,士林之中曾传闻,天家自景曜元年登临大宝,每旬年间都差人专程探望,希望他老人家出仕,都被婉拒了。”



    郭璁斜他一眼,“能让你听到的传闻,那多半是真的。你如此说,莫不是要我这知县大老爷去他明鸿明雪芹面前讨冷脸。我辈读书人,视钱财与功名如粪土,我堂堂一个正七品知县,去拜他一个白身,我可做不到。”



    贾戌挤了挤眼,声音微颤,“大人与那明教授有交恶?”



    郭璁没说话。



    贾戌哀叹一声,讷讷道:“直达天听,士林领袖。大人……这可是江临啊!盈州为官,怎可吃罪明雪芹,大为不妙,及其不智,您怕是要在这盈州官场,寸步难行了。”



    郭璁再斜他一眼,正气凛然道:“我辈读书人,视功名利禄与粪土无异,我就是瞧他不顺眼,恶了就恶了,怕个屁。”



    贾戌再一声哀叹,以手揪须,“大人是如何恶了这当朝大儒的?”



    郭璁眨眨眼,撇嘴冷笑道:“那日我见两个老头下棋,心血来潮过去看了一眼,指点了几句,没想到俩老头一个竟比一个脾气臭,骂我懂个屁。你说说,这我能忍?当场便与他们争执了起来,我辈读书人,这口舌之事上,怎能叫两个老头占了便宜去,所以我就把他们给骂了,骂的还不轻,给气的吹胡子瞪眼,如何?”



    “那……那另一位老者,可知姓名?”



    瞥见贾戌这狗头师爷瞠目结舌,郭璁幽幽道:“吵架这种事儿,哪有通名报姓的。”



    贾戌再叹,揪下一根长须,吃痛之下满脸苦涩,“大人呐……大人耶……我心甚忧,我心甚忧啊!”



    郭璁抿起嘴,歪头看向窗外湖面,冷哼一声道:“官字两张口,我还怕了他们。”



    话音落,渡船三楼传来几位公子小姐谈笑之声,渡船也已离开了码头,向江临驶去。



    郭璁侧身倚在窗前,不去看贾狗头那张纠结拧巴的丑脸,心里寻思,老子倒是想骂那俩老头一顿,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哪敢真骂……



    巳时过半,淫雨稍歇,渡船在江临码头缓缓停靠。



    三人两马下了船,不像那几位公子小姐骑马离去。铁锤牵着马先行,郭璁拉着贾戌在渔市之上转了起来。



    看着渔市地面上的淤泥污水横陈,贾戌商量道:“大人,小人今日可是特意换下的新袍,这淋了雨已然心疼几分,不若大人自己闲逛,我与铁憨在大路上等待?”



    郭璁一本正经道:“本大人就是见你在那渡船之上,把两个沾湿了的袖子搭在腿上晾晒,有辱斯文,给你拎两条鳜鱼带上,顺便尝尝鲜。”



    “腥气也!此行还要去县衙,有失体面。”



    “我辈读书人,当宠辱不惊,再者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贾戌无语,拎着前襟随在郭璁身后,转了一圈后,郭璁反身往回,到了那日自己刚到江临时有过言谈的鱼伢子摊前,笑着对那窝在棚中打盹儿的鱼伢子喊道:“店家,来两尾鳜鱼。”



    那鱼伢子睁眼起身,眯眼细看换了一身青色长袍的郭璁,瞬间清醒,赶紧抱拳行礼道:“小民见过大人。”



    郭璁笑着低头指了指木桶中的几尾鳜鱼,说道:“挑两尾最大的,交于我这师爷,银钱他付。那日你搭载我一程,今日我来照顾你营生,可否?”



    “大……大人,小的……小的不收银钱。”



    郭璁笑着摆手,转身向大路走去,留了个还拎着前襟的贾戌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处。



    略一思索,昨日显摆那几副折扇已是不智。今日言语,言辞之间,好像是多说了几句抱怨,这不就现世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