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老头双眼一眯,笑道:“与我细说。”
郭璁开口,一股子怨气,“那蔡珩和蔡玦乃同宗的兄弟,这事儿您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今日交割,这江临的县库里,就给我留了四百八十八两银钱,连一月县衙与学堂的开支都不够,您说说,这是不是欺负人。”
蒋老头眨眨眼,问道:“江临富庶,这县库之中本该银钱几何?”
“老爷子您猜个数儿。”
蒋老头沉吟道:“商贸往来繁盛,想必十万两白银总该是有的。”
“一十七万八千两整。”
蒋老头愣了愣,唏嘘道:“这么些银钱,只这江临一县,便足够养活一支府军了。”
郭璁撇撇嘴角,泼冷水道:“定州军可养活不起,还有护卫京畿的那几支。这县库中的银钱,可是备着用于救灾、水患、城墙瓦舍的修葺,还有便是我看城外码头渔市淤泥污水横流,早已经该铺一铺路面了。可谁承想,白花花十七万八千两,就这么充盈府库去了,还是这上月中旬的事儿,您老说说,这是不是欺负人。”
蒋老头斜眼瞅着郭璁,只听他说的愤慨,脸上却没多气愤,就连眼神都没怎么变,略一思索便问道:“你小子是有应对的法子了?”
郭璁点头,哼哼道:“这日后只要是我在任上,那么三月一缴的稅银,他蔡珩就别想了,自那十七万八千两里面折扣就是。你蔡知府做得了初一,那本知县就做得了十五。上官如何,今后甭想从我这儿拿走一个大子儿,大不了去天家面前讲讲这道理。”
蒋老头脸皮一扯,突然笑骂道:“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拎两条鱼来就打算说这话来的。老子我还在头疼学武和耿家小子那事儿呢!你小子这交割的第一日,就跑来给我无事生非,滚蛋儿……”
“怎是无事生非,我看就是他蔡珩胆大妄为,不给您和明爷爷留一点脸面。这事儿我要是现在去告与明爷爷知晓,以他那脾气,估计这会儿早已经修书一封,直达天听,痛斥那蔡珩与蔡玦兄弟的十大罪状了。”
蒋老头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高声骂道:“你小子少在老夫面前装相,你当他明雪芹是傻子,还是当我蒋穆傻,屁大点儿事闹到天家面前。那绣衣使者和宣政使监察天下,天家若是清楚此事,都不用你来言说,若是不知此事,盈州府这俩衙门不就成吃干饭的了,得罪了他们,你这屁大点儿七品知县,还能捞个好。”
这时水房处走出来了小丫鬟,拎着一壶烧开了的水走过堂前,小心翼翼瞥了眼堂内,快步向厨房走去。
郭璁眯了眯眼,精光闪烁,道:“那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今日交割还有一事,这云州战事已毕,没成想州府竟不尊天家圣旨,每月仍然如战时一般于百姓口中摊派米粮,我今日与县丞张应和主薄耿介说了,明日县衙便会挂出告示,取消了这纳粮。我辈读书人,为天家分忧,为百姓分忧,实乃本分也。”
蒋穆眯了眯眼,侧头瞅一眼这小子这张黑脸皮,道:“于百姓而言这是廉政,但你小子日后怕是要面对吏部的问责。得罪了上官,这一年一次的考评,嘿……你小子要是不得个乙下,我蒋穆二字就倒过来写。”
郭璁轻哼一声,抬头四顾,突然问道:“怎么不见芹儿?”
“学堂去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蒋穆说着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费力的挪了挪屁股,便见郭璁无声张嘴叭叭了几个字。
蒋穆眼神一凝,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几。
郭璁看一眼堂外,凑过身去手指在蒋穆杯中沾了水,在几上写到:绣衣。
蒋穆一张胖脸上面皮轻轻扯动,心道这小子还真是灵透得很,伸手拂去几面上水渍,开口教训道:“你小子不要以为有我和明雪芹在,就肆无忌惮。那蔡珩贵为府尊,是你的上官,以后莫要直呼其名讳,读书人守礼,什么胆大妄为,我看这胆大妄为的是你才对。”
郭璁抿抿嘴,坐了回去,顺便把那江临县正印拿回来揣袖兜里,怏怏道:“小子无状,实乃太过气愤,您老还在揪心学武和法照两位兄弟的事儿?如何?”
蒋老头重重冷哼一声道:“老夫虽以致仕多年,合该修书一封,陈述事实,向天家请罪。”
“老爷子您能直达天听?”
蒋老头面皮一红,骂道:“天家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理会这点破事儿……老夫已吩咐书信交至内阁,让几位阁老来判定此事。”
郭璁砸吧砸吧嘴儿,这点破事儿,还好意思让直达内阁,为了不被拿住把柄日后要挟,你们这些老狐狸,果然花花肠子一大堆。
“那学武和法照两位兄弟呢?”
“让蒋福着人看管,锁在中和坊的大宅里了。”
郭璁扯扯嘴角,道:“恕小子直言,您致仕之前是不是有那不对付的人如今在内阁任职,还有明爷爷,他那脾气和那张臭嘴,想必曾经在盛京也得罪不少人吧!学武和法照这两位兄弟虽有过错,但毕竟也是受妖人蛊惑欺瞒,割肉自戕,这是把两位兄弟的前程置之不顾,还不如我近期命差役先行探查一番……”
话没说完,便被蒋老头斜着眼打断道:“我蒋某人行事,堂堂正正,本该如此。地方驻军走私茶盐,你个屁大点的县令也想掺和,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是你那破县衙该管的事儿。”
郭璁不乐意了,“哎……什么叫破县衙,虽说是破败了一些,但我现在毕竟也是一县之尊了,您老人家现在不也是白身,还有明爷爷,我可是你们实打实的父母官儿。”
蒋老头一脸嫌弃的摆摆手,骂道:“你小子要是还想在这儿吃饭就好好说话,若是不想,就给我滚蛋,滚回你的贺宅去。”
“今日我可是拎了两条鱼来,要与奶奶好好喝一杯的。”
蒋老头瞪一眼郭璁,歪头看向堂外院落,天色渐渐昏暗。这时刚好院门响动,眨眼间便看到一身学堂白衣的芹儿蹦跳着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书童扮相的平儿,娇滴滴呼道:“小姐,注意脚下,慢一点跑咧……”
“哎呀……平儿,雨愈大了,不跑会淋湿的。一会儿吃了饭,记得提醒我拿上鱼食罐子去贺宅喂鱼,郭璁哥哥两日未见,也不知去了哪里,刚刚看他那大门还闭着呢!哎呀……郭璁哥哥,你在这里咧……”
郭璁笑着挥挥手,也未起身,看着跑进堂下的芹儿和平儿,笑着问道:“芹儿,门外我都上了锁,你还怎么去喂鱼?”
“我有钥匙咧!”
“钥匙?”
芹儿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认真道:“是咧!贺宅里每把锁的钥匙我都有。”
郭璁呵呵笑了,又问道:“今日去学堂了?”
“昨日也去了!”
说着话,芹儿回头拉了把乖乖站在身后躬身而立的平儿,笑着对蒋老头问道:“爷爷,奶奶呢?”
蒋老头笑眯眯道:“在厨房咧……”
“哈,我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了!我与平儿先去换了衣服再来咧。”
说着话拉着平儿向楼梯走去,蒋老头嘱咐道:“平儿,别忘了一会儿让芹儿喝药。”
“老相公,平儿知晓咧。”
郭璁看着俩丫头上了楼,面向蒋老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指头在他面前一根根的开始数。
“作甚?”
“算算年岁。”
“嗯,什么年岁?”
郭璁扯了扯嘴角,道:“我与芹儿这丫头相差的年岁。”
蒋老头翻个白眼,笑骂道:“我早已差人算过了,你俩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郭璁抿起嘴来,使劲眨眨眼,“找谁算的?”
“金泉寺的高僧。”
郭璁皱起眉头,回头看一眼堂外,小声道:“那些狗屁秃驴的话您也信,这金泉寺的和尚们横行霸道,侵吞百姓良田,强抢云峰塔周边赋税,这哪是僧人,无异于山贼悍匪了。”
蒋老头压低声音,“既然看不惯,那你怎么不去管?不是知县嘛!”
郭璁冷哼一声,咬牙道:“改日我一把火烧了那金泉寺去。”
蒋老头面色一沉,“莫要胡来。”
郭璁哼哼两声,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要这么做,那遭殃的可不止是那寺里的和尚,周遭的百姓摊贩本就被寺庙盘剥已久,寺院真要遭了损失,怕不是和尚们变本加厉的吸血百姓。
太后礼佛,天家至孝。
郭璁却看到了深一层,一年迈老妪还有几年活头,死后这各州府大兴土木修建的寺庙怕是要变成一个个的金疙瘩和钱袋子,其多年来盘剥的银钱良田也会被各方盯上。
只要天家默许,那寻个由头便可查抄寺院,介时绣衣衙门和各州府衙的大牢塞满光头,估计也没几个受得了那酷刑。
最后杀一个光头滚滚,悉数庙宇田产尽数查抄,各地官府吃一个大腹便便,皆大欢喜。
苦,也只是苦了百姓而已,谁会在乎。
说了话,吐了心中郁积,这会儿郭璁沉默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堂外细雨,神游天外,久久不语。
蒋老头斜一眼他面色,倚在躺椅上看着堂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天际水幕一线间,隐约听到了远处云峰塔下金泉寺的暮钟之声,微眯起了眼。
“老爷子,您家里好像没有燕子筑巢,我那宅子的正堂檐下和母亲卧室的檐下,倒是有两个燕巢,常有燕鸣啾啾。院中那株老桂,我仔细看了,四季吐蕊,花香盈溢,生机勃勃。”
很突兀的话,蒋老头闻言扯了扯面皮,没好气道:“你小子不想正经说话就闭上嘴。”
郭璁抬手摸了摸自己黢黑的面皮,呵呵笑了起来。
老太太大概是收拾好了那两条鳜鱼,自厨房带着俩丫鬟走出来收拾堂内的桌子,几样精致的菜肴摆上桌儿,又拉着郭璁去厨房见了家里的两位嬷嬷,顺便把做好的鱼端回来,老太太又去取了瓶酒。
蒋老头看到那茅溪红缨高粱后冷哼一声,也未敢言。
三人落座,等待芹儿换了身翠绿衣裙下楼,几人围坐桌前,平儿和那两个一般大的丫鬟堂内侍立伺候。
郭璁笑吟吟拿着酒给两位老人斟满,给芹儿倒了一点点,便对老太太和芹儿言明了这两日去府衙和县衙做的事儿,在老太太不断笑着颔首,芹儿惊讶之后,惊喜的欢呼声中,四人举杯同饮。
按说只论做官的品阶和权利,几家的同辈之中,郭璁当算最为出色的一个了。主政一方的正七品文官儿,非进士不可取,但在今日,就这么被郭璁顺利的交割上任了。
晚饭之后,陪着蒋老头和老太太喝了半个时辰的茶,笑看着苦着小脸蛋的芹儿,一小口一小口嘬完了那碗苦汁儿。
掌灯之后,郭璁心满意足的回了贺宅。
一夜无话。
天未亮,郭璁便起身穿衣洗漱。
昨夜睡前身上那一身青色长衫被跟过来的平儿拿了过去,老太太吩咐要给洗晒。所以便找出了那日买的另一件成衣长袍,穿戴妥当,又翻找出了那日在茶点铺子买的雨前狮峰。
想了想觉着心疼,毕竟是花银子买的茶,便匀了一半出来,包好后拎着另一半,拿了伞锁了门,晃过隔壁的张宅,到了明宅门前站定,看一眼朱红的大门,上前不客气的拍响了铺首。
此时天其实还未透亮,斜风细雨,即便撑着伞,也难免细雨扑面。等待一会儿后,门开了半扇,一半白头发的老仆自门内探头出来,打量一眼郭璁后开口道:“后生,你找谁?”
郭璁笑道:“老伯好,我是郭璁,来找明爷爷。”
“哦,原来是郭少爷,前日还听老爷小姐提到过您,这是……”
“学生前来随老师进学。”说罢将手上的茶叶递过去,问道:“明爷爷起了吗?”
老仆愣怔一下,随即点头,也未接那茶叶,而是开门让开身子,笑道:“原来如此,老爷已经醒了,郭少爷快快请进。”
郭璁从善如流,收了伞,迈步进了门,便听老仆道:“老奴牟七,跟随老爷多年,近日小姐归家,常常念叨郭少爷,老爷就在堂前,少爷自去便可。”
郭璁赶忙正身一礼,开口道:“七伯,小子见礼。”
这老仆笑着点点头,拿过郭璁手上的油纸伞,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璁点头致谢,转身看向院内,便见影壁墙上刻有儒家十戒。
戒不恕,戒非礼,戒无信,戒三不畏,戒暴虎冯河,戒过而不改,戒杀害无辜,戒其身不正,戒违道干誉,戒不教而诛。
郭璁停下脚步打量这十戒,眉角轻挑,而后规规矩矩正身而立,双手作揖,深躬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