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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簪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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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坟前野狗狂吠,当如履薄冰之
    蒋学武和耿法照两个郭璁的同龄人此刻对郭璁的崇拜之心那是简直了,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对这个便宜兄长那滚滚般的仰慕。



    放眼两家子女,放眼整个盈州,谁敢这么和这俩头这么说话?插科打诨,如鱼得水!这黑小子难道是真不知道这俩老头是什么人吗?



    “两位兄弟快跪了一天了吧?”郭璁很突兀的来了一句,便继续对明老头说道:“明爷爷,我对您的敬仰那是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说完转头接着对蒋老头说道:“蒋爷爷,我对您的敬仰也有如江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说罢闭上嘴看着俩老头。



    俩老头面带不屑,轻蔑嘲讽的看一眼郭璁,便又自顾自下着棋。



    这都不行,郭璁无奈问道:“人不能一直跪着吧……”



    “今早上发生的事你来说说。”蒋老头凌厉的看一眼外面跪着的两人,对郭璁问道。



    郭璁张了张嘴,实在是不想参与这事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您二老神仙一般的人物,这点小事不早就知道了,还用我说啥?”



    “你不说就让他俩一直跪着。”明老头冷冷开口,把跪在雨棚外面二人吓得身子一哆嗦。



    郭璁无奈,极不情愿的开口道:“也没啥事,就是一大早去吃早点,看不惯一群地痞们欺负人家摊子老板,想管管闲事。没想到事情起了个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扯了您二位的虎皮震慑住了那帮人,没想到那个外号大护法的白凤姐姐直接叫来了这两位兄弟。”



    郭璁叹口气,看一眼外面跪着的蒋学武和耿法照,继续说道:“原本我想着学武来了也好,正好拿那帮地痞无赖下手,一举打出我这张狂跋扈的名头,好让某些人放心一些。”说到这,深深叹口气,懊恼道:“没想到,终究还是错付了!”



    蒋学武和耿法照听了郭璁这话,脑袋深深低了下去,心想着他说这话听着不是来平事的,倒是像挑事的。



    果不其然,明老头手上的棋子飞过来精准的砸在了耿法照的脑门上,这还没完,棋子蹦起,又落在蒋学武的的脑门上,这才落了地。



    两人痛呼,耿法照脑袋尤为的疼,蒋学武算是误伤,却也不冤。



    明老头也没想到这么准,蒋老头已经伸出了大拇指,呵呵笑道:“厉害厉害,一石二鸟。”



    郭璁也伸出了大拇指,对明老头赞道:“一箭双雕,厉害厉害。”



    稍稍解气,俩老头又看向郭璁。



    郭璁脸色垮了下来,说道:“后面的事您二老一定清楚了,我就想着试探一下吧!这一试探,便察觉出不对了,俗话说帮亲不帮理,有什么事情能让两位兄弟不向着我这个刚见面的兄长,强压下来的。无非就是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联想到两位兄弟的身份和学武哥的位置,我大概也猜出来了。老虎那群人的身份无非是些底层的泼皮无赖,而那位王爷,身份有问题是一定的了,和他做的买卖,不犯法我都不信,这不就很明显了吗?”



    俩老头同时点点头,脸色也都阴沉了下来。



    郭璁说完了就闭上嘴了,不想多说一句话。刚刚那些话,多说一句都是错的,当着蒋学武和耿法照的面,平白无故的惹人,但事关重大,他不说,对不起俩老头。



    “你来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蒋老头阴沉着脸,对郭璁问道。



    “您不是已经做完了吗?”郭璁反问道。



    蒋老头手上拿着一个棋子,看了一眼跪着的蒋学武,向他狠狠扔了过去,不过他的准头没明老头那一下精准,棋子砸在蒋学武肩膀上落了地,蒋学武的头赶紧的又低了几分。



    明老头“嗤”的一声笑,讥讽道:“就这水平,舍不得砸你说啊!我替你砸。”



    郭璁闭着嘴,不说话。



    蒋老头却没打算放过他,悻悻的转过头来看向郭璁,说道:“军伍里蝇营狗苟常有的事,军籍除了,他自己名声臭了,好过蒋家的名声臭,为了一点银子,这俩小子良心都不要了,不仅有军械,还有这个。”说罢搓了搓手指,静静的看着郭璁。



    郭璁秒懂,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这不仅是想拉着蒋家下水,而是想毁一大家子的节奏了。



    想到这又看一眼耿法照,突然开口问道:“法照兄弟,你不会还有一些什么干股吧?比如妓馆、赌坊、画舫,还有咱们这谷成坊街上的那个得宝阁什么的?”



    耿法照低着头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来看着郭璁,吃惊的说道:“有。”



    郭璁点了点头,沉吟一会儿,看着俩老头很认真的说道:“那些地方里面指定也不干净,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倒卖人口,至于像得宝阁这种铺子,挂羊头卖狗肉,想必证据人家是早留了,您二老一句话人家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拿出来,最关键的还是那位王爷。”



    说到此郭璁便闭上了嘴,自己的小身板牵扯不了这种世家高门之间的争斗中,这俩老头也不是傻子,该做的都做了,自己就等着看结果吧!



    再说就凭这点事,在俩老头眼里大概也不算事。



    雨棚里安静下来,闲的没事的郭璁偷偷拿起明老头的茶壶喝茶,被他瞪了一眼,郭璁舔着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口感味道真的很不错。



    蒋老头扔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向巷子内走去,没打伞,冒着雨,胖乎乎的身形有些萧瑟。



    明老头脸色阴沉的看一眼,高声自嘲道:“割肉自戕,非良策也。”



    郭璁脸色变了变,瞬间阴沉了不少,看一眼明老头,隐晦的小声问道:“以您二老的声望地位,不至于此吧?”



    明老头看白痴一般瞥了他一眼,拿着茶壶站起身来向巷子内走去,临了留下一句话,“坟前野狗狂吠,也当如履薄冰之!”



    郭璁怔怔无言,坐那久久不动不语,许久之后,他自叹如果有条件的话,还真想点上一支烟慢慢抽上一支。



    看一眼还在跪着的两人,起身走到他们身前,苦涩一笑,轻声说道:“两位兄弟,起身吧!这事儿怕要捅到朝廷里了,几位叔伯那里怕是不好过了。”



    两人满脸疑惑的抬头看着郭璁,见他神色不似玩笑,瞬间瞪大了眼睛,神色变幻不定,那眼底的惊惧再也遮掩不住的流露了出来。



    郭璁撇了还在跪着的两人,独自走回了巷子,路过蒋宅的时候略微的停了停,看了看半敞着的朱红大门,想了想径自走过,回了自家院子。



    进了院子后回了房间,自书桌的抽屉中把自己告身和敕书取出来放在桌上,出了房看一眼二楼,自始至终都还没上去过,以后也不打算上去。



    烹上一壶茶,坐躺椅上看着雨中的老桂,枝上不知何时落了几只家燕,枝头蹦跳之间皆有谐趣,慢悠悠等待着。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芹儿迈着小碎步小跑着进来,转过影壁墙后看到郭璁,叫了一声“郭璁哥哥”,便走了过来,小脸蛋上满是愁苦,坐在郭璁身旁的椅子上后把身子蜷缩起来,也不说话,神情变幻不定,不时看一眼郭璁。



    郭璁纳闷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出啥事了?”



    “爷爷刚与我说要我及笄之后嫁给你。”芹儿脆生生的话像一记炸雷,让郭璁一时晕乎乎的,张了张嘴,不知该说啥了!



    许久之后,郭璁看看芹儿这小身板,还是个孩子啊!无语的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了起来。



    “郭璁哥哥你不同意吗?”芹儿突然问道。



    郭璁端着茶杯愣怔一下,转头看一眼芹儿神色,违心的说道:“也……不是,只是你还……小,再过几年也晚不了,不必……这么着急。”



    芹儿满脸烦恼,嘟起嘴来苦闷道:“芹儿不想嫁人,芹儿想做女先生咧。”



    郭璁喝口茶,抿了抿嘴,点头道:“也好!”



    两人沉默下来,院子中格外安静,郭璁默默喝着茶,心绪随着满院纷落的细碎桂花,落了满地。



    淫雨稍停,天色渐昏。



    郭璁回房取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躺椅上睡过去的芹儿身上。



    茶已煮老,老桂下青瓷大缸里,几尾锦鲤浮在水面上贪吃着桂花。



    影壁墙后转出了两人,见到正房廊檐下的情形,躬身微微一礼,便驻足不前。



    郭璁轻轻放下茶壶,笑着起身走了过去,对前面的蒋福小声客气招呼道:“福伯。”又拿眼打量他身后墨绿衣裙,双丫髻,小脸儿红润白皙,眼睛颇为灵动的小姑娘。



    福伯小声道:“郭少爷,这是家里的丫头平儿,前些时日跟随家里的嬷嬷回泉亭探亲,今日方回。”



    “奴婢平儿见过郭少爷,少爷康福。”



    清脆利索的嗓音,刻意压的很低。郭璁打量一眼,和芹儿约莫的年岁,和煦笑道:“是芹儿的玩伴,家生子吗?”



    “平儿生母是学文和学武两位少爷的乳母,因疾病缠身,早年间老相公着大爷给置的宅子和田产,安置回乡,每逢节日,都会让平儿回去探望一番的。”



    郭璁闻言点头,蒋家里对待下人当算良善,不然端午也不会看不到一个下人。



    笑着对平儿道:“芹儿刚睡了不久,平儿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过会儿再来,也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



    平儿一双比芹儿还大的眼睛滴溜溜的在郭璁脸上身上好奇的打量了几圈,闻言微微躬身脆声道:“小姐该到了喝药的时间咧,睡在房外,也怕会着凉咧。”



    郭璁笑着道:“贸然吵醒她,心绪不平,会厌顿的。今日带芹儿在江门街上游玩半日,这会儿贪睡一点儿,无碍。”



    平儿眨眨眼,再无他言,轻施一礼向廊檐下躺椅上睡熟的芹儿走去。到了近前探身轻看了一眼芹儿后,便自厅堂中寻了一个竹编的板凳拿出来坐在了一边,静静地看着院中雨后的老桂,眨着眼默默守在一边。



    郭璁转回头看向福伯,开口小声问道:“明姨与耿伯父身体无恙?”



    福伯躬身答道:“都好,喝了姜汤祛了寒气,如今已经回了。”



    郭璁点点头,略微一拱手道:“近几日,宅里若有事故,烦请福伯及时相告。”



    福伯赶紧回了一礼,道:“郭少爷折煞老奴,老相公若有交代,定会前来禀告郭少爷的。”



    郭璁笑着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也没问蒋学武和耿法照那两兄弟如何,福伯躬身告别,临走前家里奶奶交代,若是无事儿,就过去吃饭,不去的话就让芹儿回去把饭菜带过来。



    郭璁点头应下,踱着步子把福伯送到了门外,对待初次见面的长者,虽身份不同,乃应有之义。



    这会儿暗下来的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



    郭璁站在台阶下送了福伯后,余光看到巷子外远处走来了一位撑着油纸伞,步履婀娜、冷眼四顾的高挑女人,短打的衣衫肩头与脚下已经湿透,拎了自己那口黑布袋,脚步稍顿,认清郭璁后,径直走了过来。



    郭璁转身两步迈到台阶之上,站在门檐下躲着雨,笑吟吟看着走到近前站定了的鱼白凤抬头打量着门上的‘贺宅’二字,轻蹙眉头久久不语,冷冷的眼神落下,看向郭璁,沙哑开口问道:“郭少爷,是这贺家的人?”



    “家母贺小兰。”



    鱼白凤抿嘴而笑:“原来如此,这四青巷四户人家,还以为是新搬来的新姓呢!”说罢拎起那口黑布袋,晃了晃对郭璁笑道:“奴家特意前来给郭公子赔罪,烦请郭公子原谅则个。”



    郭璁摆摆手,“白娘子过谦了,何来赔罪一说。”



    “今日在江门街的早点铺子里,郭公子走得匆忙,奴家是好不容易打听到了这四青巷的位置,特意前来给郭公子送回忘了的布袋。”



    “哦,原来如此,是我的东西吗?”



    “自然是了,这里面可是白花花的五百两纹银,奴家怕夜长梦多,所以特意前来相送。”



    郭璁微微蹙眉问道:“老虎大哥安恙否?”



    鱼白凤愣了愣,皱眉反问道:“郭公子以为如何?”



    郭璁摇头轻笑,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问道:“冒昧一问,白护法与那老虎大哥是在江临码头上行商?”



    鱼白凤微微眯眼,狭长的丹凤眼透出几点冷光,道:“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郭璁颔首,盯着鱼白凤眼睛笑问道:“不知这南来北往的大舸之上,自各地而来的插标妇人与稚龄小儿,价值几何?”



    鱼白凤陡然睁大了眼,眼中爆射几缕精芒,冷声道:“郭少爷,莫开玩笑,奴家听不懂。”



    郭璁眼神幽幽,轻笑道:“白护法或是不知,我自云州而来,一路之上插标卖首者多矣……若是水陆,那必是要行经咱这江临南湖之上,白娘子不知?”



    “不知。”



    “哦,那烦请白娘子回去,打听一番。这布袋里的五百雪花纹银,就当是您的辛苦钱,可莫要嫌少。”



    鱼白凤愣了愣,抿嘴问道:“郭少爷此举,白凤不明白。”



    郭璁抬头看看愈暗的天色,低头俯视鱼白凤,轻声笑道:“白娘子,我辈读书人,钱财于我而言皆是粪土。天色不早,请回吧。”



    说罢转身而入,重重关上了房门。



    鱼白凤张嘴呆呆的看了会儿漆黑的大门,许久冷冷抿嘴一笑,转身自来时路向巷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