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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簪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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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花押
    淫雨不停,清晨薄雾渐起。



    早早起床的郭璁在水房清洗之后,收拾一番,换上一身崭新青衫长袍,梳拢散碎长发,随意挽个发髻,插上一支筷子,拿了自己的老旧布袋,将桌上的告身和敕书用油纸里外三层,层层包好后,撑着伞出了门。



    静谧的小巷中踽踽独行,一直到了江门大街上,向南一转,沿着大街往城外而去。



    一路到了水运码头,在对面的一家茶点铺子驻足歇脚,临窗寻了一处座位,和跑堂的伙计要了一壶茶,几样早点,远眺这会儿已经忙碌起来的码头,慢吞吞吃了起来。



    吃完了早饭,将剩了的两样点心打包带走,沿着前些时日来时的路,到了渡船码头之上,等待着上了缓缓而来的渡船,交了两个大子儿,自船舱的二楼一角寻了个座位,看着雾蒙蒙的湖景,向隔湖而望的州府盈州行去。



    这渡船乃是官渡,每日里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若是私渡,那便没个准点儿,也不如官渡的楼船稳当,江临每年因翻船而溺水的不在少数,因此志怪也多,但却影响不了这南湖水道的繁华。



    梅雨时节湖面雾大,官渡楼船水面上缓缓行进,自三楼的雅座之上,传来了几缕琴音,郭璁侧耳倾听,便听一把琵琶铮铮而鸣,曲音不明,曲调却很凌厉,不过一会儿,一男子高亢的声音唱响在这水雾蒙蒙的南湖之上。



    “一城春雨豆花凉,闲倚平山望。不似年时南湖上,锦云香,钓鱼人语荷花荡。梅雨燕鸣,渔舟唱晚,吹恨入沧浪。”



    郭璁是不太懂的,但隐隐听出了是一首曲牌双调,琵琶的行音自上阙至下阙,曲调上有很明显的变化。想起了刚刚上船时前面的一行书生和穿红戴绿、玲珑珠翠、遥香扑鼻的小娘子,便清楚是这群人在吟唱了。



    没一会儿,琴音又起,曲调儿柔和婉约,如靡靡之音。



    “里湖,外湖,无处是无春处。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宜酒宜诗,亦晴亦雨,销金锅、锦绣窟。老孟,老浦,杨柳堤梅花墓。”



    听了这词,郭璁只觉历朝历代文人是有风骨的,但这风骨在勾栏娘子们的口中听着也没几两重,针砭时政夸夸其谈着不在少数,但要是做了官,人就总会变的。



    几许欢声之后,楼上调笑之声和觥筹之声不绝于耳,郭璁侧着身子看着水汽濛濛的南湖,默默想到了小青蛇。



    约莫辰时过半,渡船到了盈州南岸的码头,这会儿雾气稍散,码头之上贩夫走卒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相较于江临的繁华,盈州府亦不遑多让。



    郭璁下了船,来过一次的他熟门熟路的上了去往府城的大道,到了城门处自布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路引,查验之后交了一个大子儿的过门税,才得以进了城。



    这城门税在这盈州府是有说法的。



    郭璁自云州而来,一路之上也就在善州和盈州各州城过路之时,因路引是军伍中开具的前锋校尉的职司,所以遇上这收城门税的地方,往往是要比百姓多缴纳一笔进门税,这和商人等同,由此可见其实军伍中人在大盛朝的地位很尴尬,尤其是这富庶的江南地区。



    进了城内,沿着大道直走,过眼皆是繁华。



    到了内城之后,走过占地极广的盈州都指挥府衙和宣政使衙门,而后在三司衙门的对面,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盈州府衙。



    站定在府衙门前,远眺向东。



    在云州之时,曾听那位小亓王聊起过,盈州府衙东行三里路,便是亓王府了,王府大门的斜对面便是绣衣使衙门,内设绣衣提司一职,每当天家想念老亓王了,便会差提司持节杖和虎符上门问候,给阖府上下给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郎围炉而坐,一位闻言轻声冷笑,毫不掩饰。另一位神态淡然,似无所觉。



    俗话说两个女人一台戏,那三个早熟的少年郎凑一块,也挺热闹的。



    收了思绪,环顾一眼冷清的街面,在门前两对府衙差役警惕的眼神下,三步迈上台阶,走到一侧堂鼓前盯着那鼓架下的鼓槌细瞅几眼,便听一位上前的差役斥问道:“兀那黑面皮书生,看鼓作何?”



    郭璁回头,好奇道:“不知今日堂鼓可否敲响,是哪位大人当值?在下是新任江临知县,前来州府核对花押。”



    这差役一愣,虽是青衫长袍,怎么看这黑小子都不像个做官的,但也不敢怠慢,忙躬身一礼问道:“今日沈司马当值,郎君可否告知姓名,容小的前去通报。”



    “在下郭璁,字青学。”



    这差役闻言再施一礼,紧走两步推开了一侧府衙的侧门,跑了进去。



    郭璁站在那回头一看,之前另三位当值的差役见郭璁目光看来,纷纷躬身见礼。郭璁笑着点点头,迈步走下了台阶,站在那安静等待。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刚才那差役在前面引路,府衙侧门处快步走出了两人。



    前面一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展角官帽,面相白净,神态从容,约莫四十的年纪。身侧一人青色官袍,面相富态,颌下留有短须,四十稍许,神态略显恭谨。



    郭璁见了来人,转身站定后双手做辑,躬身行礼。



    “哈哈哈,上月初时,吏部的官凭就已经到了州府,这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不想郭知县姗姗来迟,若是再晚那么几日,这怕是要过了上任期限了。”



    这人说着话到了近前,郭璁保持躬身的姿势,也未抬头,朗声道:“下官拜见司马大人,路途迢迢,自云州赶来,差点儿误了期限,万望大人与府尊饶恕则个。”



    “云州?郭知县未去吏部报备,那这官凭?哦……快请起快请起,不如先随我入府衙,喝杯茶再说。”



    郭璁起身,答一声“是。”便见这位沈同知身旁这人躬身行礼道:“下官盈州府主薄谷芃,见过郭知县。”



    郭璁赶紧还礼,“下官见过谷主薄。”



    按理说郭璁和这位谷主薄之间,正七品与从七品,乃一州中上下属关系,但江临县作为盈州府的直属下级单位,对待上级单位的大人,自称下官也无可厚非,更是谦逊的一种表现。



    所以对郭璁如此态度,沈同知和谷主薄比较满意的微微颔首,沈同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前行,郭璁很谦逊的与谷主薄颔首一礼,跟在后面,一路从侧门进了这盈州府衙。



    盈州府衙作为一州的权利中心所在,自然是修葺的高大气派。



    沈同知走在前面,一路对郭璁介绍,这边是管钱粮的沈县丞的地盘,那边是谷主薄的地盘,这里是负责狱讼和治安的张典史的地盘。



    再往里走,两侧的两个院子是本同知和张通判平日里的办公地点,而这中间的府衙正堂,便是府尊大人的值守之处了。



    三人在府衙大堂驻足,郭璁环视一周后,看着那头顶‘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正身之后微微一礼,起身后对微微颔首而笑的沈同知与谷主薄道:“不知可否拜见府尊?”



    “哈哈,我正欲要告知与郭知县,不若先去我那里喝杯茶,再与你细说。”



    听了沈同知这话,郭璁自无不可。随着他到了平日里办公的院落中,在正厅中分主次落座后,有衙役送来了清茶,请茶之后,郭璁微微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茶杯,安静看着沈同知开口。



    “府尊是上月下旬,端午前夕接到了本州绣衣马提司传旨,一同随亓王驾入京,观礼这次云州大胜的阅军,同行者还有咱们府衙隔壁的都指挥衙门与宣政使衙门的两位大人,本府张通判随府尊同行,所以说郭知县要想求见府尊的话,那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两三月有余了。”



    郭璁愣了愣,随即起身向北遥施一礼,朗声道:“府尊与别驾大人舟车劳顿,预祝此行顺遂,满载而归。”



    沈同知与谷主薄见此都满意的颔首笑着点头。这年轻人虽然看着黑了点,穿一身长衫也不像是读书人,但觉谈吐与表现,却是正正经经读书人的样子,心里的好感不由多了几分,吃茶闲聊起来。



    虽是闲聊,但也是有目的的闲聊。



    聊起功名,沈同知问起了郭璁是哪一年应的举,郭璁不由长叹一口气,道:“实在惭愧!下官乃景曜三年的秀才,时因云州战事告急,州府被破,云州百姓生灵涂炭,天家发布讨伐告示,下官一腔热血,当年便投了军,到如今已七年有余。”



    “郭知县乃军伍出身?”



    郭璁微微点头,余光看一眼对面谷主薄略微变了的脸色,拱手对同样脸色稍变的沈同知道:“下官司文职,听令于穗州蒋都指挥使辖下。”



    两人脸色稍稍变了变,谷主薄突然开口问道:“郭知县,可是与蒋伯端蒋都指挥使有世交?”



    郭璁也不隐瞒,点点头道:“家父乃现任鸿胪寺卿郭陟。”



    两人同时一愣,而后同时笑着拱手,沈同知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计相公子。”



    郭璁赶紧摆手道:“家父已然转任鸿胪寺,已不在三司任职了。”



    两人同时摇头,谷主薄笑着道:“连年战事,天家垂怜计相劳苦功高,任职鸿胪寺卿,想必也是想让计相好生休憩一番,如若不然,鸿胪寺卿如此清贵一职,当不会由郭计相出任。郭知县可知,本朝太傅与太保两位老大人,皆是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颐养过的。”



    沈同知也符合点头,朗声道:“如今云州战事已定,计相功劳甚伟,奔于幕后,深藏功与名,乃我辈同朝为官之楷模也。”



    郭璁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跳,突觉脚底板有些痒痒,这官场中的读书人要是有军伍中一半的爽利,自己也不会挑这么一条路,若不是有点儿经验,根本就听不出这俩货话里的意思。



    急忙伸手作揖,连连拱手。



    这话是夸他父亲的,说句不好听的,代受都没资格,何况还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吹捧之言,而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打算直接走正题。



    放下茶杯,对沈同知开口道:“既然府尊不在,那么下官此行还需叨扰司马大人为我核对花押了,不知谷主薄方不方便?”



    两人同时笑了。



    沈同知笑道:“府尊虽不在府上,但郭知县到任自然也耽搁不得,临行前府尊也早有嘱咐,你且与谷主薄告身和敕书,稍待即可。”



    郭璁起身先是一礼,以表谢意,而后从自己的布兜中拿出那用油纸包好的告身和敕书,正身双手递到谷主薄手上,说道:“那就有劳谷主薄了,相烦还有一事,这随同下官官凭而来的两位伴当应该是一直留宿州驿中等待的,不知谷主薄可否将其一并喊来。”



    “可是随同官凭一并而来的郭知县的两位仆役?”



    郭璁点点头,“有劳谷主薄。”



    谷芃笑着拱手一礼,便辞了厅上两人脚步轻快的走了出去。郭璁转身颔首落座,和沈同知聊起了闲话。



    自这沈芳沈同知口中得知,盈州府府尹姓蔡名珩,字六安,正四品,乃当朝辅相门下。



    眼前这位沈芳沈同知是这府衙中的二把手,正五品,尊称司马。



    三把手正六品通判张麟,尊称别驾。



    往下便是沈县丞与谷主薄,张典史,这三个职位分别为正七品、从七品与正八品,加上辖下一十三座县城的知县与县丞、主薄,构成了这盈州府的治政体系。



    自然还有府衙斜对面的宣政使衙门,那是当今天家在各州设立的直属监察部门,与州府府衙这种对内阁负责不同,有治政监察之职和直奏天家之权,说白了与亓王府对面的绣衣衙门职责相当,都是当今天家耳目。



    但宣政使一般是由天家近臣担任,主责是监察各地三司,尤其是盐铁、桑蚕、瓷器、水陆两运这种部门的赋税一事,而绣衣衙门更偏向于监察各地官员,各方大儒、巨富、行商,敌国谍报,各地党派邪说,谣言秽语,同时还兼有缉盗追凶之责。



    这两个衙门,在郭璁看来,跟自己认知中的东、西两厂,内厂行,锦衣卫相当,各地官员眼中的天家爪牙,百姓口中谈之变色的朝廷鹰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