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璁脸色变了变,正待说话,老太太这时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重新沏了滚烫的水。郭璁站起身迎着,老太太放下托盘后让郭璁坐下,对蒋老头比划了几下,蒋老头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吧!不会欺负这小子的。”
老太太伸手在郭璁脑袋上亲昵的拍了拍,指了指茶壶,让郭璁自己喝茶,转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郭璁想着要去帮忙,昨日听芹儿说下人们都遣回去探亲去了,毕竟自己也有些厨艺,比不上奶奶,打打下是没问题的,但跟蒋老头的话还没说完,便坐了下来。
“给我倒杯茶。”老太太刚走,蒋老头便压低了声音对郭璁吩咐到。
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不忘嘱咐道:“您千万小心点,还有些烫,等凉一凉再喝。”
极为不爽的白了郭璁一眼,蒋老头从善如流,继续对付着碗里的粥。
沉默一阵,郭璁才缓缓开口说道:“我那个大房的母亲,大概是这世间少有的毒妇了。”
蒋老头放下了手上的汤匙,脸色难看的坐直了身子,看一眼郭璁,“说说看!”
爷孙俩慢吞吞喝着茶,看着厅外的细雨,郭璁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那时候年轻,是骄横了些,和几个家世不错的纨绔,整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有一日我被带到了盛京挺有名的延庆寺,在那碰上了黄宝珠,确实美,记得我们几个那时候看见她都跟丢了魂似的。”
“如今也不差。”蒋老头咧嘴笑道。
郭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轻声道:“您昨日对黄宝珠说的那句话,盛京四美,再美也美不过宝珠的一条腿。”
蒋老头点了点头。
郭璁笑笑说道:“那时候我们几个都被这话骗了,光听说过这话,但谁也没见过黄宝珠露大腿。当时知道她是黄宝珠后,就更被她那偌大名头给震住了,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我们便猜拳,谁输了谁去揭黄宝珠的裙子,看看她的腿到底有多美。”
蒋老头听到此处嘿嘿一笑,问道:“是你去撩的黄宝珠的裙子?”
郭璁摇了摇头,皱起眉来说道:“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我大概是晕了过去,至于怎么晕的,为什么会晕,是被下了药还是被打晕的,脑子里一点线索都没有。”
蒋老头脸色阴沉了下来,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被黄家的黄明海打断了一条腿,打的吐血,昏迷了不少时日。刚一醒来,躺床上就被塞进了南下的马车,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云州前线,打仗打了七年,没想着还能活着回来。”
蒋老头阴沉着脸,双手抱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开口问道:“这一切都是黄家设计的,是你那个大房母亲设计的?”
郭璁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晕过去前,大概是她的手笔,这后续的事儿,她没那个脑子,不过确实是个毒妇。”
蒋老头沉声道:“连嫁了三个,克死了两个,你那个做计相的爹命还挺硬,到现在还没出什么事。世间少有的毒妇,这名头放她身上还真说得过去。”
“您老知道,郭陟也不过徐党的傀儡而已。听闻如今已调任鸿胪寺卿,也算得体,少些算计,颐养身体。小子我是希望父亲大人身体康健,芝兰玉树,松鹤长春的。”
“不恨他!?”
郭璁拿起茶壶,轻轻摇头,给蒋老头倒水,自己杯子倒满后轻声开口道:“黄宝珠人长得美,脑子也挺好用的。”
蒋老头端起杯子喝一口茶,阴沉着脸冷声说道:“黄家老大的脑子才最好用。”
爷孙俩慢悠悠的喝着茶,谁也没说话,许久之后蒋老头才开口说道:“你好好做你的县太爷,治你的学,你那郭家大娘子的母亲名声早坏透了,世间少有黄兴荣,也不差这一个,慢慢来,不着急。”
郭璁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跟定州的狼崽子们有啥关系?”蒋老头眯起眼来很突兀的问了这一句。
郭璁眼珠子缩了缩,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老一少不说话,都开始闷着头想起了心事。
芹儿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自楼梯下来看到两人后,小脸便紧紧的皱在了一起,走过来脆生生的开口教训道:“爷爷,奶奶自己在忙吗?”
“你郭璁哥哥说要去帮忙的,臭小子贪懒,坐着喝茶还不动。”蒋老头抬手指着郭璁,很肯定的对走过来的芹儿说道。
狐疑的看了自家爷爷一眼,芹儿有些不信的看向郭璁。
郭璁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芹儿的小脑袋,拿起桌上的首饰盒塞到她怀里,说道:“送你的。”
说完走向厅外,去厨房看一眼正在忙碌的奶奶,转身折回来看到芹儿高举着手链笑眯眯的看着,小脸上全是欣喜,笑着对她说道:“这串翠玉的水色很不错,在云州呆了许多年,这点眼力是练出来了。”
“谢谢郭璁哥哥的礼物,芹儿很喜欢,不过礼物太贵重了,芹儿不太敢收咧!”芹儿一脸的小期待,嘴上说着不敢收,手上却紧紧的攥着手链,一点也没有和郭璁客气的意思。
“芹儿喜欢就好,女孩子戴翠玉养神,静心生慧。我给的礼物你放心收下,奶奶也有一个,不怕!”说着话坐下来给蒋老头和自己倒上茶,继续问道:“昨晚玉林坊画舫上的演出好看吗?”
“好看咧!好看咧!好几个大家都上台表演了,还有杂耍,可热闹咧!可好看咧!”芹儿说着话把手链放在盒子里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拿着便要回房间放好。
“你不戴一下试试?”郭璁好奇问道。
芹儿摇摇头,对郭璁苦恼的说道:“芹儿现在还戴不了咧!”
郭璁没听明白,蒋老头开口解释道:“她现在还生着病,对金铁过敏,时间长了皮肤会受不了。”说完对芹儿嘱咐到:“上午的药还没喝,赶紧回来吃饭喝药。”
芹儿闷闷的答应一声,捧着首饰盒小跑着向楼上走去。
“严重吗?”郭璁关心的对蒋老头问道。
“老二那边的气候不行,耽误了孩子的治疗,早送来的话,应该没那么严重。好在老白给开了副药,喝上几年应该能去根。”蒋老头喝口茶有些懊恼的说道。
郭璁点点头不再说话。芹儿的父亲以前在洛州,那边风沙大,确实不如这边水土养人。
芹儿放回去礼物后又“噔噔噔”的跑了下来,对蒋老头抱怨到:“二哥昨晚上回来又偷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起咧!爷爷你真该管管他啦!棍子我都给你擦好咧!”
蒋老头笑眯眯点了点头,说道:“让他睡,不管他,等他起来再跟他说道说道。”
郭璁起身对蒋老头说道:“我去奶奶那帮忙。”
“我去盛粥,爷爷还喝吗?”芹儿走到桌前端起蒋老头喝的差不多的那碗粥,开口问道。
蒋老头摇摇头,“快去!快去!”
和芹儿一起来到厨房,老太太还在忙碌着,见两人进来便对芹儿招了招手,对郭璁摆了摆手。
芹儿进去把碗放下,走到老太太身前说道:“奶奶,我要喝粥。”老太太转身在灶台上给她拿了一个洗净的碗递给她,芹儿接过碗,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摸了摸,上面戴着的大金镯子很耀眼。
郭璁走进来四处看看,便撸起袖子准备帮忙,老太太忙对他摆手,郭璁笑笑说道:“我给奶奶打打下,您放心,我会做。”
老太太指了指水池子里的一条大花鲈,对郭璁笑了笑。
郭璁会意,自砧板上拿了一把刀走了过去。芹儿盛了粥拿着汤匙小口小口的喝着,看郭璁要杀鱼端着碗凑了过来,郭璁探手按住鱼,转头看看芹儿,问道:“我要杀鱼了,芹儿不害怕?”
芹儿笑着摇摇头,端着碗站在那,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
郭璁扣着鱼鳃把鱼拎起来,四五斤重的样子,身子晃得厉害,郭璁的胳膊纹丝不动,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放砧板上刮鳞、剖腹,去了内脏和鱼鳃,一气呵成,拿水冲洗干净,对老太太问道:“怎么收拾?”
老太太也没想到郭璁还有这手艺,伸出大拇指笑着赞许的点点头,伸手过来在鱼身上比划了几下。
郭璁会意,起刀在鱼身两面交错划了数道,拎起尾巴看了看,晶莹透亮的鱼肉外翻,刀口齐整,一条鱼就算是收拾好了。
芹儿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也学着奶奶给郭璁比划出大拇指。
有了郭璁的帮忙,一顿饭做的很快。芹儿喝完粥又被老太太按在了门口小板凳上,喝着一大碗苦水,在她快要喝完的当口,郭璁已经端着盘子开始上菜了。
水芹小炒,红烧鲈鱼,碧螺虾仁,清蒸蟹,酱汁肉,南湖甜藕,南湖莼菜汤,六个菜一个汤,老太太忙活了大半个上午。
郭璁在八仙桌山摆好了菜,站门口等着老太太和芹儿过来,蒋老头看着桌上的菜食指大动,对郭璁说道:“跟你奶奶要瓶酒,咱们爷俩喝一口,别说是我要的。”
郭璁点头走向厨房,老太太正监督着芹儿把碗底剩了一点点的药汤喝下去,郭璁走过来小声张口比划道:“奶奶,爷爷要酒。”
老太太伸手高高低低的比划了一下,郭璁说道:“都行。”
老太点头会意,指了指芹儿,转身向侧房走去。
芹儿抬起头来蹙着眉愁苦的看一眼郭璁,小脸上表情很是苦闷,看模样捧着的大碗里仅剩的一点儿药汤怎么都喝不下了。
郭璁没理她祈求的小眼神,淡淡说道:“剩这么一点,不差这一口了,喝了吃饭去。”
“肚子都饱咧!吃不下了。”
“水饱不管饱,一会儿还得饿,奶奶快回来了,你又跑不了。”
芹儿没办法了,捏着鼻子喝了最后一口,郭璁接过碗来放进了厨房里,对她说道:“你先过去,我等奶奶过来。”
此时门外的铺首被人轻轻的拍动,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进了院里,“有人吗?”
郭璁抬头看看院外,对芹儿说道:“我去看看,你去厅里等着。”
芹儿点头,郭璁走过院子到了门前,拉开半掩着的大门向外看去,只见两个商贾模样打扮的长衫男人撑着伞站在门外,见郭璁出来后很客气的笑着说道:“小郎君勿怪,叨扰了?”
郭璁站门内,问道:“你们找谁?”
“我们想问问贺家宅子的人今天在不在?我们刚刚去敲门,很久一直没有回应,所以便想过来问一下。”站前面年长的男人说话很客气。
郭璁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就是。”
男人愣了一下,问道:“您是郭璁郭少爷?”
“我是。”
“呃……郭少爷您好!我们是黄氏商行的,奉我们少东家的令,前来给您送银票的。”
“银票?多少?”
“一千二百两的大钞。”
郭璁皱了皱眉,问道:“现在给我?”说完话便伸出了手,一点也没客气。
“不知道这家的主人家在不在,不如请出来确认一下。”男人很谨慎,毕竟是一笔巨款,不能不慎重。
“芹儿……”郭璁回头喊了一声,缩回了手,余光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身上,看着不像是个做买卖的。
“来咧!”芹儿脚步轻盈的跑了出来,到门口看到这两人后,惊讶的问道:“你们不是昨天的人吗?这就是我郭璁哥哥!”说罢轻轻抓住了郭璁的手臂,目露警惕的看着门外这二人。
郭璁对芹儿安慰一笑,转头眼神看似不经意的看了眼身后那人,后面的年轻人一瞬间目光有些刻意的躲闪,郭璁笑笑说道:“家里老人不方便,她可以吗?”
“自然可以……”前面男人看看芹儿,伸手自袖中掏出了一叠银票,正要递过来,不想郭璁突然开口说道:“且慢……”
男人停下动作,疑惑看向郭璁。
“对不住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认真金白银,你们去钱庄换成银子再送来吧!”郭璁云淡风轻的说话,说完话把门关上,拉着芹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厅里,老太太已经取了酒坐下了,看郭璁回来对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位子。郭璁笑着紧走了几步,拉着芹儿过来坐下后对面带疑色的蒋老头说道:“黄宝珠派来送钱的,在隔壁没找到我,来这边正好碰上了。”
“这个黄宝珠做事很果决啊!”蒋老头笑着说到。
郭璁笑着点头,“我没要银票,让他们给我换成银子再送过来。”
“人家还得折腾一趟,你小子蔫坏……”
“哎呀……这酒,茅溪的红缨高粱,看这土沁,应该存了很多年了吧!”郭璁惊讶的开口,满脸喜色。
蒋老头胖脸上的肉狠狠一哆嗦,满脸的不舍。
三十年的老酒,估计也没剩几瓶了,今天开了口要喝酒,老婆子便把最好的酒给翻了出来,真真的心疼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