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着伞来到街上,寻了一家金铺走了进去,店里的伙计上前来搭话,郭璁‘嗯’了一声,也没回头,边走边看,直到看到一个坠着一块水滴形状翠玉的手链,指着对身后的伙计说道:“这个拿出来。”说罢又指了指旁边柜台一个金镯子,说道:“把那个镯子也拿出来,两件都给我包起来,多少银子?”
伙计惊讶的张了张嘴,直到郭璁结了银子拿着东西走了出去,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走的时间长了也挺累的,但往回走心情就愉悦了许多。慢悠悠晃荡在大街之上,把伞收起来,细雨如丝扑面微凉,微眯着眼睛,哼着前世的小曲,看着街景慢悠悠往回走,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过了。
回到巷子里也不过刚过辰时,路上无人,郭璁慢悠悠回到院子,拎着东西回到了房中。身上的粗麻布衣被雨水打湿了,换下了一身新买的短衫,剩下两件长衫扔进了衣柜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拿着两件首饰,出了门到了隔壁院。
大门半掩着,郭璁站那扣了扣铺首,里面没人应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与自家院子的布局基本相同,走过门房是一个满雕的影壁石,不过这块上面中间只刻了一个‘福’字,周边满雕着牡丹花,旁边角落里一株枇杷树,对面一株石榴树,树下都放了桌椅,石榴树下的大藤椅格外显眼,应该是蒋老头的专属座椅。
进了院子也没看到人,郭璁向前厅看了看,厅前檐下走廊左侧的厨房门沿上坐了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太背影,半头白发,别着玉簪,身穿一件灰白花色的绸缎外衣,正低头忙活着些什么。
郭璁站在院中喊了两声“奶奶”,并没有得到回应。老太太仿佛没听见,一直低头忙活着。
郭璁无奈向前走去,走到近前才看清老太身前放着一个大簸箕,里面全是些青绿的茶叶,显然是刚刚炒制的,叶片蜷缩成团,还冒着热气。
老太正在用双手轻轻的搓着,手法娴熟,茶叶随着她的双手释放出丝丝水分,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茶香。
“奶奶……”郭璁俯下身子探过头去,轻声开口再次叫了一声。老太还是没有反应,双手一直在簸箕里忙碌着。
郭璁微微皱起眉来,心底涌出一些不好的猜测。略一犹豫,便轻轻的走了过去,直接站到了老太的面前。
老太这才发觉有人,轻轻抬起了头,见是一位从未见过的长得黢黑的年轻人,微微红润的脸上略有一丝讶异。
郭璁蹲下身子,对这位面相慈善的老太轻声开口说道:“奶奶,我是郭璁。”
也许是看清了郭璁的口型,老太瞬间展开了一个慈母般的微笑,伸手在郭璁的脸上轻轻摩挲,没忍住眼眶中的微微湿润,几滴泪水不由的顺着有些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
郭璁没忍住,轻轻的抬手给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老太太收回手后抓住郭璁粗糙的大手,双手用力的捏住,笑着不住的点头。
郭璁此刻有些心伤,对于从未谋面的这位慈祥的老太太,他天然的亲近,想必是前日和昨日的那两顿饭,让他的肚子里热烘烘的,心里也跟着暖呼呼的。
蒋老头说了不止一次,这可是自家的奶奶。
老太太放开郭璁的手,把身前的簸箕放在了一边的小板凳上,在郭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明亮目光一直看着郭璁笑吟吟的脸,如何都遮不住那眼神中透着的喜爱。
郭璁想扶着她去厅里坐下,不想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郭璁不用扶着自己,反而攥住了他的手,拉着他来到了前厅,指了指厅中八仙桌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郭璁把拎着的两个首饰放在桌上,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老太太站在身前又仔细端详一会儿郭璁的模样,双手抬起对郭璁做了一个扒饭的手势。
郭璁轻声开口说道:“吃了。”老太太脸色顿时有些懊恼,颇有些责怪的意思,指了指郭璁示意他坐着别动,转身出了厅,利索的向厨房走去。
郭璁抬头环视厅中的家具摆设,古朴雅致,正厅堂上挂了一副气势磅礴的日出大江图,两边各有一副对联,上有横批,这边的侧厅墙上挂了一副猛虎出山图,老虎画的栩栩如生,很符合蒋老头行伍出身的品味。
不一会儿老太太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郭璁站起身来迎,被她责怪的看了一眼,只得乖乖坐下。
托盘上一大碗热乎乎的红豆薏米粥,湖边湿气重,经常喝能祛风除湿,老太太把托盘放在他眼前,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他快喝。
郭璁笑吟吟端起这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拿着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等到郭璁吃的差不多了,老太太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才移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往外走去。
一碗热乎乎的粥进了肚,郭璁放下干干净净的大碗,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老太太再次折返,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茶壶应该是紫砂的,还很名贵,看那光泽和听那壶盖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配的两个紫砂茶杯也颇为雅致,色泽明亮光洁,手感极好,这一套应该不是凡品。
老太太亲手沏的普洱浓香扑鼻,浅尝一口余韵悠长,郭璁端着茶杯不忍放下,老太太坐在那轻浅一口,双手轻握茶杯放在腿上,坐姿不说优美,但却娴静无比,脱俗的气质跃然而出,让郭璁看的有些心颤,略微佝偻的身躯和苍老的面容再如何也遮不住老太太那骨子里的温婉动人。
郭璁忍不住猜想,老奶奶年轻时想必应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大家闺秀吧!
老太太听不见说不出,郭璁便静静的陪着她喝茶,偶尔看一眼外面的和风细雨,老太太每看郭璁一眼,眼神就额外明亮一分,笑起来也额外灿烂,动人心魄。
陪着老太太喝茶听雨,心特别静。郭璁放下茶杯,拿过桌上的包着的首饰,打开看了看,把那金手镯拿了出来,简简单单的一个大金镯子,格外显眼。
轻轻拉过来老太太的手,给她套在了手腕上,镯子有点大,老太太的手腕也有些细,有些不搭,但老太太却笑的很开心。
郭璁轻声说道:“这是孝敬您的,您别嫌俗气,真金传家,能压得住邪秽,比不上玉石翡翠,但也不差。”
老太太手腕抬到眼前看着金镯子,对郭璁指了指,做了一个秤银子的动作。
郭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值钱,太贵的也不敢给您,怕您生气。”
老太太点点头,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郭璁的手,让他放心,这礼物自己收下了。
郭璁喜笑颜开,赶紧的拿起茶壶给老太太斟了半杯浅茶,双手送到她手边,笑着说到:“您喝茶!”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指了指郭璁,又指了指自己,把手贴在自己脸上,对郭璁不住的笑。郭璁看这动作后笑问道:“您在说我们是亲人的意思,这个我懂,只要您不嫌弃就行。”
老太太笑眯眯的探手过来要拍郭璁的脑袋,郭璁赶紧的低下头把身子探过去,老太太的手在郭璁的头上轻柔柔的拍了两下,看着抬起头来笑的格外开心的郭璁,笑的更加开心了。
“啪嗒……啪嗒……”重重的脚步声在厅侧的楼梯上响起,郭璁转头看去,见是蒋老头挺着个大肚子正慢悠悠的走了下来。
老太太顺着郭璁的目光看到是蒋老头后,伸手轻轻的招了招,蒋老头原本对老太太笑呵呵的,看到郭璁脸色一变,略有些严肃的走了过来。
一屁股坐下,扫一眼桌上,看到桌上的紫砂茶壶后胖乎乎的脸抽了抽,又看一眼桌上的首饰盒和老太太手腕上的大金镯子,重重的“哼”了一声,指着郭璁喝完后还没收走的大碗,对老太太张嘴道:“我也要喝粥。”
老太太站起身来,拍了拍郭璁的肩膀,示意他陪着蒋老头说话,又指了指茶壶,摆了摆手,指了指蒋老头。
这动作引得蒋老头胖乎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再一次重重的“哼”了一声。
郭璁看着蒋老头的神色表情好像是琢磨出一点味道来,等老太太端起放着大碗的托盘转身离去,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斟茶,一边看着蒋老头的脸色,放下茶壶拿起茶杯“呲溜溜”一口,声音格外的响,把蒋老头听的脸色都开始黑了起来。
“奶奶不让您喝这个?”郭璁伤口上撒盐,好奇问道。
“关你屁事,光给你奶奶买了礼物,我的呢?”
“还有给芹儿的,您的没有。我寻思着都是些金银俗物,您也看不上眼,您看上眼的,我也买不起,所以就只给奶奶和芹儿买了。”郭璁拿着茶杯不住的在蒋老头面前晃着,说一半话就喝一口茶水,砸吧砸吧嘴,生怕他看不见。
“你小子蔫坏……”蒋老头气呼呼的转过头去,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皱起了眉,叹口气道:“这雨且着下,还得几天才能见太阳。”说罢对郭璁问道:“晌午出去了?”
“去内城逛了一圈。”郭璁放下自己茶杯,拿起茶壶给老奶奶用的那茶杯轻轻的倒满,小心翼翼的端起来从桌下递到了蒋老头的面前。
蒋老头瞪起眼来,身子挺直,做贼似的看一眼厅外,肥胖的大手轻轻接过茶杯,低下头对着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眉开眼笑的抬起头来看一眼郭璁,把茶杯递过来小声说到:“果然是陈普,再来一杯。”
也许是因为激动,不等郭璁伸手来接,蒋老头的手便松了开来,茶杯径直的落向了地面,感觉不对的蒋老头低头去看,茶杯已然就要摔碎了。
这一刻,蒋老头只来得及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要碎了。
郭璁的脚很及时的伸了过来,脚尖轻轻的向上一挑,茶杯打着转向上飞起,伸手一捞,把茶杯拿住后赶紧放回了原处。
蒋老头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抬起衣服袖子擦了擦,看一眼郭璁,再看一眼已经放回了原处的茶杯,比出一个大拇指,后怕道:“小子不错,好身手!”
郭璁拿起茶壶往自己杯里倒茶,陈普,喝一口都是钱,这得多喝几杯才行。
至于蒋老头,鉴于刚刚的过错,指定是不能再给他喝了。看一眼他脸色,“您喝粥吧!”说完拿着茶杯喝起来,越喝觉得这茶水越不一样,果然满满的金钱味道。
老太太端着托盘走了回来,上面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豆薏米粥,给蒋老头放身前桌子上,坐下后对蒋老头比划了几下手势。蒋老头看后说道:“昨晚上学武带着她去玉林坊看演出,回来的晚,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呢。”
老太太脸色带着些责怪,对蒋老头比划了几下,蒋老头看后“哼哼”两声,说道:“放心,饶不了他。”
紫砂茶壶需要添水了,勤快的老太太端起托盘,再次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郭璁于心不忍,想要跟上去帮忙,被老太太赶了回来。坐下后看着蒋老头“呼哧呼哧”的喝粥,小声问道:“这几天明爷爷都不去学堂吗?”
“你问他去,我哪知道。”蒋老头翻了个白眼,抬头看一眼郭璁,问道:“怎么,刚踩完点,这就忍不住了?学堂真有这么好?”
“我可是正经考过乡试的秀才,虽在军伍呆了几年,不大不小挣了些军功,但人家做县令都是进士出声,殿前面圣,天子门生。最次也得是个举人,我自然是要在那士林之中,谋一个好一些的出身。学海无涯,乃生平之事,懈怠不得。”
“知县?!你的告身!?”
郭璁悠悠点头,“江临县太爷,不大不小的正七品。”
蒋老头微眯起眼,盯着郭璁黢黑的面皮好一阵瞅,忽然“嘿儿~”笑出了声,打趣道:“挣下那么大泼天的功劳,换个县令,古往今来像你小子这么做的独你一人。即便如此,士林那些酸儒可不待见你这种,北都你不去,南都还容不下你,何苦来哉。”
郭璁眼睑低垂,神情稍黯,轻声道:“吏部的官凭想必已经到了州府。今后我于军伍之事,自该划清界限,谨终慎始,进学修业,好好做学问。”
蒋老头又是“嘿儿~”一声笑,端碗喝粥,点点头,说道:“江临那破县衙没什么好呆的。听芹儿说昨个下午来了两个人,在你门口敲了半天门,被芹儿带着学武赶走了,应该是黄宝珠派来给你送银子的,说不定今天还会来。”
郭璁微微一愣,说道:“睡的死,还真没听见,他要是喊两声说不定能把我喊起来。”
“你肚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郭璁苦笑,说道:“无大碍,缓两天就能好,白爷爷下手虽然重,但挺有分寸,看着吓人,光疼了,好起来挺快的。”
“嗯!你跟那个黄宝珠到底是什么事?你真做过那事儿?”蒋老头抬头瞅一眼郭璁,好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