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的芹儿喝完了药,捧着碗走了出来,疑惑的看着自己爷爷。
那位健壮的阿叔已经走了,而自家爷爷正坐在藤椅上,拿着酒壶,满脸感慨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芹儿只能依稀听到几句,什么‘混账小子,能耐大上天了’,‘三十万儿郎比不了一支定州军’,‘相互倾轧,魑魅魍魉,奸佞当道’,‘老子要打死你个龟儿子’。
蒋老头自言自语的喝完一壶酒,看向小脸满是好奇神色的芹儿,问道:“你二哥最近有没有回来?”
芹儿点点头,小声说到:“我给爷爷把棍子擦干净,爷爷好久都没用了。”
蒋老头哈哈一笑,情不自禁拿起酒壶喝了个寂寞,对芹儿招招手,畅快说道:“还是咱家芹儿懂事又伶俐,除了你,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芹儿特别赞同的使劲点点头,走过来把碗放桌上,接过酒壶,一脸认真的小声对自己爷爷说道:“爷爷,我觉得郭璁哥哥比我二哥稳重多了,您说是不是?”
蒋老头闻言眯着眼笑了起来,一张胖脸笑的格外灿烂。
…………
夜间下起了小雨,窗外檐下嘀嗒轻响。
郭璁睁开眼来,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向外面,天色微亮,细雨如丝,不时飘落在檐下廊道和窗上。
起身下了床,走到窗前向外望去,院中几缕薄雾飘荡,老桂树绿意浓浓,细小花瓣洒落一地,整个小院焕然一新,忍不住探出头去深吸一口气,烟水气扑面而来,桂香满院,霎时神清气爽。
洗了把脸,收拾了一下小院,自门房处寻了一把油纸伞,出了大门,踏着湿滑的青石路,撑着伞,沿来时的路向湖边走去。
天未大亮,估么着也就清晨四五点钟的样子,坊中本就没住几个人,郭璁撑着伞踽踽独行,一路走过了‘四季常青’牌坊,在旁边那颗老榕下站了一会儿,周围景色在雨中犹如新绿,格外清新优美。
雨水淅淅沥沥,沿着青石小路走到了岔路的平地上,紧邻着的南湖水面上烟水茫茫,雾气时而蒸腾,时而消散,任谁见此景色,心境也不由得雅致几分,恨不能当场吟诗一两首,以便抒发心中怎样都说不出口的胸臆。
郭璁看着景色有些出神,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词汇量有些匮乏,也表达不出这烟水茫茫天水一色的高雅意境,再怎么也不能来一句“真他妈的美”吧!索性乖乖的闭上了嘴。
看了一会儿湖景,转头看看通向谷成坊内的那条路,转而向对面那条路走去,那边通着江门街,对面是成堃坊,再往前是会香坊,靠近渔市和水运码头的是临湖坊,这便是江临外四坊。
一路走过,刚换上的崭新布鞋都湿了,看着郭璁一阵心疼。这鞋芹儿昨日说过,是她奶奶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裤脚也被雨水打湿了几分,出门时没注意,现在很后悔。
一路小心翼翼的躲着路面上的小水洼向前走,不过一会出了小路,前面渐渐开阔,出现了许多屋舍,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来到宽阔的江门街上,街边门市林立,有些卖早点的早已经开了门,在路边支起了一个个摊子,撑着四四方方的雨棚,下面摆满了矮小的桌凳。
郭璁撑着伞向内城缓步而行,看着街景和行人,倒也惬意。
卖早餐的摊子上花样繁多,糖面炊饼,包子豆花,米粉面条应有尽有。
天色渐渐大亮,郭璁走走停停,终于寻到了一个提早开门的茶水铺子,进去称了半斤雨前的极品狮峰,店主是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看郭璁一身粗麻布衣的打扮和模样,以为他是给湖上画舫过夜的公子们跑腿的小厮,便递给他一块桂花糕,熟络的把茶叶用油纸包好,收了五两票子,找了郭璁三两碎银八个大子儿。
“你们昨晚上在湖上的表演我带家里娃娃去看了,那个高乐国的几个舞姬,又唱歌又跳舞的,可美了。”妇人熟络的和郭璁搭讪,郭璁愣了一下便笑着点点头,说道:“您看着好就行,她们表演不就是给人看的嘛。”
“就是穿的太少了,我家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妇人拿了一块抹布勤快的抹着桌椅,一边对吃着桂花糕的郭璁抱怨到。
郭璁笑笑,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边吃边对那妇人说道:“小国寡民,生存空间也小,她们不远万里跑咱这儿来,都是为了赚银子。我们也需要借鉴一下子,舫上的娘子们也要学习她们这方面的先进文化嘛。”
“啥子文化?都像她们穿那么少?卖肉不卖艺,还不如散伙得了。”妇人没听懂郭璁在说什么,什么先进文化的,听不懂,就知道穿的少了是卖肉,指定是不行的。
“还是您懂行,穿太少了也不行,会教坏孩子们的。”郭璁站起身,对妇人比了个大拇哥,撑起伞往外走,摆摆手,“大娘子回见!”
“得空再来。”
拎着茶一直向前走,在不远处的一个看着格外忙碌的早点摊子前停了下来,雨棚下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后对老板叫到:“两笼蟹包一碗馄饨,再来一碗豆花,一块糖面。”
“好来,您稍等!”摊主高高的应了一声。
摊子有些拥挤,证明这家店的早点很不错。郭璁这小桌上一共坐了四个人,两个看着十几岁的小男孩和一个长相白净的少女,三人面前各放了一碗馄饨,正小口小口的吃着。
郭璁坐下后三人纷纷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年轻人,打扮像个小厮,确没带帽子,脑后随意挽了个发髻,用筷子别着,略微有些怪异,但也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吃饭。
摊主很快把包子,糖面和豆花端了上来,对郭璁说道:“馄饨还得等一会儿,小哥先吃着。”
郭璁笑着点点头,表示不着急。
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双筷子,又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几瓣蒜,就着慢慢吃起来,蟹包味道不错,加了麻的豆花味道也很好,糖面两三口一个,不一会儿一笼蟹包也进了肚子。
摊主把馄饨端了上来,对郭璁笑问道:“小哥眼生,还合您口味?”
郭璁赶紧点点头,说道:“味道不错,以后一定常来麻烦老板。”
“那就好,那就好,常来常往,常来常往。”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憨直汉子,这时扯下肩膀搭着的脏兮兮的汗巾擦了擦手,憨笑着看着郭璁不动。
郭璁看看他憨笑的神情和不动的身子,这才明白,告一声罪:“抱歉,差点给忘了!”说完自袖口口袋里摸出些大钱来,对摊主问道“多少钱?”
“不着急不着急,您吃着好就成。”摊主连忙不好意思的摆手。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您这小本买卖,不给钱这饭我还怎么吃下去。”郭璁催促到。
“那承惠半个大子儿,包子两笼四文,馄饨三文,豆花一文,糖饼两文。”
郭璁笑着递给他一个大子儿,摊主接过来后找了十文钱给他,说道:“小哥找您十文钱,您吃好!”
郭璁笑着点头,接过钱不忘说了句:“祝老板生意兴隆。”
摊主听闻此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后转身忙去了。
把钱塞口袋里继续吃饭,馄饨的味道也很不错,郭璁又加了点醋,格外美味。这时坐对面胖乎乎的男孩吃完了馄饨,抬头看了看郭璁,小声对一边的少女问道:“姐,蟹包三文一笼,老板好像少算了两文钱。”
少女斯斯文文的吃着馄饨,闻言抬头瞪了男孩一眼,教训到:“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
郭璁闻言也没抬头,继续吃着饭。
“你吃饱了?”少女声音清脆,对男孩问道。
男孩看着吃的正香的郭璁,委委屈屈的对少女说道:“差一点。”
少女把自己身前的大半碗馄饨推了过去,说道“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男孩应了一声“好”,喜滋滋的接过那大半碗馄饨,不想他身旁的另一个男孩抬起头来对少女问道:“姐,你真吃饱了?”
少女点头说道:“我饭量小,你要是没吃饱就匀一点过去,小鹏自己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被唤作小鹏的男孩看看对少女问话男孩的碗,对他说道:“你自己的还没吃完呢!我可不分你。”
男孩满脸不信,不屑的瞥了小鹏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郭璁的饭量不小,吃的也很快,不一会儿包子馄饨和一碗豆花全进了肚里。坐对面叫小鹏的男孩那碗馄饨还没吃完,磨磨蹭蹭的,看一眼,还剩小半碗,看模样是吃不下了。
郭璁站起身,对摊子前的老板喊道:“老板,回见!”
“您走好!”摊主对郭璁笑着招呼到。
郭璁笑着点点头,撑起伞走出了摊子,继续向着前方已经不远的内城走去。
雨一直下,却挡不住路上的行人如织,渐渐开始有些拥挤,幸好现在马车不多,大部分的人都是用走的。
在郭璁眼中,内城门口很寒酸,看着也有些陈旧,一侧的城墙下贴着许多告示,郭璁打了一眼,没去细看。
两个懒洋洋的士卒抱着长枪躲在城门洞中避着雨,上面城墙上简简单单的两个大字‘江临’,龙飞凤舞,目测城墙顶多五六米高,加上城楼,也不过十米。
往来行人进进出出,两个士卒也不加阻拦,任由出入。
随着门口的人流,郭璁很顺利的走进了内城,笔直的江门街一直延伸至内城的北城门,外城的北门,直至葛岭之下。
以前的江临县城其实就是现今内城的规模,占地有千亩,人口也不多,相近于一个小型的城镇。后来南北一统,水运也渐渐发展起来,巨型的楼船和大舸被利用起来,渐渐的在江临这个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水陆枢纽建造起码头,带动了小小县城的人口和经济迅猛发展。
郭璁缓缓走在街上,两边商户酒楼林立,比之外城更为热闹。
四处张望,能看到比之外城大片屋舍更为密集的白墙灰瓦的小楼,云峰塔和鹳鹤楼耸立,高塔仿佛近在眼前,临湖一侧几乎没有庭院,这便是寸土寸金玉林坊。
郭璁耳朵好使,隐约可闻见那边传来的丝竹之声,像是昨夜端午活动后的余温。
沿着江门街一直走,行人渐少,马车渐多,越走路上也越安静,因为这边的几乎没有商铺,即便是有,那也是几家卖书的铺子和相对安静的酒楼。
文祠武庙就在眼前,左右相对,占了极大的位置。走过此处,前面左前方是安庆坊,学堂便在此处。右前是中和坊,是县衙所在的位置。两坊所住皆是世家门第或商贾大户,内有庭院,算是这江临县城内的富人区。
黄宝珠所给的一处房契便在中和坊内,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庭院。
往右走了走,远远的瞅了一眼不太起眼的县衙,便回头向左走去,那里才是郭璁此行的目的地,学堂。
郭璁慢慢往前走,街上已经极为安静,路上好几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撑着伞,一袭青衫,读书人打扮,与郭璁迎面相向走过,都是略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这么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终于看到了学堂的大门,有两个闲散的差役在此站岗,前面一个高高竖起的青石牌坊,上面四个大字“江临学堂”,在濛濛细雨下尽显沧桑。
停住脚步,站在牌坊前看了一会儿,昨日端午,学子们还在假期,所以也没什么人,郭璁便转身往回走。又转而返回不起眼的县衙前,瞅了一眼门外的堂鼓,看了看方向,径直走过,没走几步想了想不对,又折回去向学堂走去,来到牌坊下,对学堂门前站着的一个年纪不大的差役问道:“差爷,女学堂是不是也在此处?”
差役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这儿的学生?”
“是啊!过两天就来报道,今天先来看看,我跟你们明教授是熟人。”
差役乐了,打趣道:“我怎么不认识你,我是明教授他老家的亲侄子,你跟他有多熟?”
“那咱们也算是亲戚啊!不过我指定没差爷你熟,以后还得请差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哎吆……拿的是啥?”
站学堂门口和差役闲聊几句,郭璁临走时还跟他招手,“小兄弟,常来玩啊!”
郭璁笑着点点头,一会儿的功夫,被这差爷不客气的匀去了二两茶叶,果然是当差的,靠不上那每月的几两银钱,吃喝不愁,到哪儿都有孝敬。
撑着伞转到江门街上,径直向玉林坊走去,坊内昨日端午的热烈氛围还没有消散,湖畔上来来往往的人还很多,还有几艘画舫停靠在岸边,舫上摆放着很多娇艳欲滴的花篮花簇,船身挂着彩带,特别漂亮。
冒着微微细雨,舫上正中台上竟还有名伶端坐,轻弹琵琶唱着曲,舞姬水袖轻舞,如此敬业,精神可嘉,可见这湖上画舫的营生也不好讨,卷的严重,直叫郭璁看的感叹不已。
画舫上的演出很精彩,唱歌跳舞的也很卖力,但就是没有大长腿。想必高乐国的美女们扛不住,昨夜表演完回去睡觉了,能够坚持到现在上台演出的都是些热心奉献品格高尚的小娘子们,而这时候还能站在岸上欢呼鼓掌的,一定是一些兜里大子儿没几个的闲汉子,穷困潦倒的书生,登不上船,只能看些不花银子的演出。
郭璁虽然兜里有银子,但也喜欢不花钱白嫖的。
接连看了停靠在湖边几个画舫上的表演,远远地瞅了几眼离着已经不远的云峰塔和鹳鹤楼,摇摇头往回走,在这玉林坊中,路上所遇皆是一夜疯狂之后脸色绯红的人们。
到了江门大街上,郭璁寻了个路人打听了一下成衣铺子,打算先去买几件衣服,毕竟以后要在学堂里头混,不能再穿那一身老旧布衣了,身上这一身粗麻布衣要珍惜些,有必要备几身换洗的。
按着指示,缓缓踱着步走到了一个紧邻大街的巷子里,这边是丝绸布商成衣行的地址,巷子里有些冷清,许多铺子开着门,但里面的伙计都不在,搞的郭璁只好先寻人,再找有伙计在的铺子。
寻了一个铺面挺大的,郭璁踱着步子走了进去,一个看年过半百的长者迎了上来,对着郭璁笑道:“小哥要做衣服?”
郭璁点点头,看他打扮,笑着拱拱手说道:“老丈有礼了,我来看看成衣,不想如此冷清。”
老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今日起早,店里的伙计们街上寻吃食去了,有什么吩咐和我老汉说,包管您满意。”
郭璁看一眼店里,说道:“那就有劳了,您看我这身高,给我挑两件合身的衣服,还有靴子。”
老者上下打量一眼郭璁,笑着问道:“长衫?”
郭璁点头称是,说道:“短衫也需要。”
“小哥稍歇,这就好。”老者笑着说完,便进了柜台里选衣服去了。
郭璁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濛濛细雨,没一会老者便在后面叫到:“小哥来一下,穿一下试试合身否!”
郭璁转身看了一眼,两件长衫和一件短衫,点点头走过去,老者一边为郭璁试衣一边问道:“我看小哥身量不错,脚下也正有合适的,不知可是江临本地人。”
郭璁说了声“是”,与老者闲聊着,三件衣服都试了试,也挺合身的,穿上后照照老者端着的铜镜,像模像样的,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前人说的很有道理,满意的点点头,“这三件都要了。”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说道:“那再试一下靴子?”
郭璁点头走到一个凳子前坐下,对老者说道:“我脚臭,拿来我自己试就行。”
老者笑着点头,去柜台里拿了几双崭新的靴子给郭璁递了过来,一一试穿了,挑了穿着最舒服的两双留了下来,一双直接穿脚上,没脱。笑着对老者说道:“老丈算算多少钱,给你结账。”
“小哥稍等!”老板走到在柜台后拿出算盘仔细的算了几遍,抬头对郭璁道:“三套成衣和两双靴子,乘惠八两四钱。”
郭璁微微一笑,拿出银票结了钱对这位老丈点点头,拎着衣服转身向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