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老头被郭璁这话逗得纷纷笑骂一声,都忍不住拿起杯子,浅尝一口,煮沸的茶水,有些烫嘴。
蒋老头放下杯子,对郭璁吩咐道:“去厅里搬两张躺椅出来,我和你明爷爷今天要在这院子里打个盹,顺便去趟隔壁,让你自家奶奶整几个好菜拿过来,等到了晌午正好喝一口。还有,把你的告身拿出来我看看,你不是个小卒子吗?怎么会有告身?”
明老头不住点头,看着郭璁冷笑起来。
郭璁一张脸顿时有些愁苦,俩老头根本没想放过自己。身子没动,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脸上浮现一抹伤感,思虑一番,对俩老头轻声说道:“做官也有做官的好,这事儿是不能瞒着您二老的,能多赚点钱,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得早早的准备好。”
“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花的?你小子钻钱眼里了吧!”明老头忍不住骂到。
蒋老头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笑着说到:“看来你小子要养活不少人啊!”
郭璁轻轻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欠债要还,天经地义。这世上最难背的,无非就是活命的债,死了的能一了百了,活着的却是想死都不敢死。小子,既然欠下了,就要好好还,有我们呢!”蒋老头说完这话,脸色一时有些沉重,拿起杯子喝口茶,摇摇头感叹不已。
郭璁淡然笑笑,说道:“小子自己可以。”
明老头脸色也有些感伤,听了郭璁这话有些不忿,教训到:“你当我们俩老头子和你说着玩呢!论起来,前朝大灾时,这四青巷中哪家没受过你外祖的活命之恩,不然凭什么我们俩老头上赶着帮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不快去搬椅子去,我这老腰都快受不了了。”
郭璁赶紧放下茶杯,麻溜的跑去正厅搬椅子。
蒋老头肥硕的屁股挪了挪,对明老头小声抱怨道:“老明,这小子心底藏着事,也不说到底在云州做过什么,伯端在信里也是吞吞吐吐的,我怕以后真出个什么事,咱们遮不住。”
明老头嘴角扯了扯,小声回到:“大不了让他躲姓白的老混蛋道观里,四青巷子里水浅,藏不下老王八,白云观雾大,就算是条龙也得绕着走,这里谁敢来炸刺,先过我们这一关。”
“是滴!是滴!总得给老贺家留个后啊!”蒋老头胖乎乎的脸上眯起眼来,贼光四溢。
“呸……老狐狸!”明老头说完话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唉……等等我,我家吃饭去。”蒋老头跟着起身,拎起了桌上的食盒,也迈着步子往外走。
郭璁搬着竹椅走出来,看俩老头一前一后的往外走,叫到:“您二位怎么走了?不是要换椅子喝酒吗?”
“哪都不如自家的狗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呆的。”明老头也没回头,说着话身影消失在影壁墙后。
蒋老头拎着食盒回头对郭璁吩咐道:“一会儿让芹儿给你过来送衣服,你昨日跪了一整夜,先好好睡一觉,明天过来家里吃饭,你自家的奶奶想见见你。”说完话蒋老头也不管郭璁要说什么,转头走了出去。
郭璁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默默把竹躺椅搬到桂树下,寻了个阴凉的位置放好,看看后返回厅里又搬了一张出来,并排放好后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坐上去躺好,闻着桂花香,喝一口文火慢煮的甘醇普洱,看着天上的浮云,该是许久,都没这么舒服过了。
远处坊中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响,今日是过端午,县城里指定是热闹极了。
轻轻的脚步声想起,芹儿从门外小跑着进来,她胳膊上担着几件灰白两色的长衫,另一只手上拎了几双布靴和布鞋,看到郭璁后脆生生说道:“郭璁哥哥,爷爷让我来给你送衣服哩。”
郭璁点点头,也没起身,问道:“今日坊中这么热闹,芹儿没去逛一下。”
芹儿将衣服鞋子放在石桌上,一边说道:“我也想去咧!但我自己一个人上街,爷爷奶奶不放心我,不过晚上在玉林坊的画舫上有表演,二哥说过回来带我去玩。”
“家里没下人吗?”郭璁奇怪问道。
“有啊!端午都遣回家探亲去了。”
郭璁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问道:“这衣服不会是你二哥的吧?”
芹儿走过来坐身边躺椅上,说道:“是啊!二哥身量比你高一点,我就去挑了几件他的衣服。不过那两件粗麻的是奶奶亲手做的,还有那双布鞋,本来是给二哥的,他嫌土气,一直没穿过。”
郭璁起身来到石桌前拿起衣服来看了看,把那两件粗麻的长衫和裤子挑出来,又把那双布鞋拿了出来,对芹儿说道:“我留这一身够用,剩下的给你二哥拿回去吧!”
芹儿不明所以,好奇问道:“郭璁哥哥,一身衣服怎生换洗?”
“明天我出去买两身,你二哥的衣服我穿了不好,你给他拿回去吧!”
芹儿不再坚持,答应了一声“好”,转而问道:“郭璁哥哥晚上要一起去玉林坊吗?”
“看表演?”
芹儿点点头,小脸上全是期盼。
“画舫上的名妓吗?”
芹儿再次点点头。
郭璁略一沉吟,笑着对芹儿婉拒道:“今日就算了,我得先收拾一下,还得睡一觉,你今晚上就不用来送饭了,我这一觉少说得睡到明日。”
芹儿略有些失望的点点头,说道:“那我便回去了,郭璁哥哥要是找我站门口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郭璁点点头,笑着说道:“放心,以后一定会喊你的。”
芹儿起身过来拿起了那几件郭璁不想要的衣服走了,郭璁跟着来到门前,看着小姑娘蹦跳着走进自家院子后,轻轻的关上了房门,自里面插上了木栓。
转身回到院子里,拿起了扔在地上的包裹,观望一下,选定了右侧廊下的一间屋子,与生母贺小兰的那间屋子遥遥相对。
走过去推门进入,房内整洁干净,与对面房间布置基本一样,不过床是实木雕花的双人大床,另一侧也没了放置古琴的桌凳,反而是放置了一张一米多宽,长近三米的黄杨木桌,上面铺了一层油毡,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刀宣纸,郭璁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用来舞文弄墨的。
一间客房,郭璁很满意。
把包扔在书桌上,从衣柜里翻找出了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柏树香味和樟树的味道。
铺好床后走出了房间,到院中拿起芹儿送来的衣服向水房走去,水房的一侧是浴室,进了浴室里痛快的洗了个凉水澡,换上了芹儿送来的粗麻布衣,大小刚好,穿着也很舒适。
把换下的布衫和靴子洗干净后晾在了院里走廊的栏杆上。走到桂树下,把小火炉浇灭,坐躺椅上喝了一杯煮的有些发苦的浓茶,起身走回房内,看了眼桌上的包裹,上前打开。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的掏了出来,首先是两块腰牌,有一块是纯金质地,雕有云纹,正中三个大字‘左亟岽’,拿在手中看着,思量一阵,又扔在了桌上。
拿起另一块黝黑厚重的铁牌,上面无字,中间只刻了一个凶狠的狼头,看着这牌子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看了许久,才轻轻放在了桌上。
其次是告身和敕书,如若打开,那必定会看到‘盈州府江临县’、‘郭璁’、‘任命’等字样。剩下的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和几块金饼子,一叠银票,足有七千多两,是郭璁行伍这七年来一分没动的全部积蓄。
只抽了一叠银票塞衣袖口袋里,其余所有东西一股脑划拉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转身走到床前舒舒服服的躺下,盖上被子,一闭眼,出现几个血淋淋的身影和一个笑的极美的女人,画面如幻灯片一般交替转换,不由得睁开眼看着房顶,一会儿之后再次缓缓的闭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蒋宅院内,蒋老头肥硕的身子躺在藤椅里,旁边放了一张矮脚的四方桌,上面两盘菜,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盘酥炸小银鱼,还有一壶酒。
他手上拿着一封信,正仔细看着,前面的廊下微微躬身立着一个健壮汉子,看模样打扮似行伍出身。
芹儿在角落处一株枇杷树下坐着,双手端着一个青瓷碗,碗里盛满了浓稠似墨的药汤,蹙着眉,正满脸不情愿的小口小口的嘬着碗里的苦水。
看完信,蒋老头转头对芹儿问到:“药喝完了没?”
芹儿一张小脸顿时皱巴巴的,摇了摇头脆声回道:“还没咧。”
“嗯,那趁热快喝完它,这可是你白爷爷开的神仙方子,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屋里喝去,快去快去!”
芹儿少有的反抗一下,“太苦咧!”
“好芹儿,最是懂事不过啦!良药苦口,不苦怎能叫良药呢!喝完了就不苦了。”蒋老头笑呵呵的,像极了一只正在哄骗小孩子的大灰狼。
芹儿无法,在自家爷爷的注视下端起那一碗苦水走到正厅里寻了个椅子坐下,小口小口的继续嘬着。
蒋老头注视着芹儿进了厅里,这才看向那健壮汉子,开口问道:“你说,我还是不是你们指挥使的亲爹?他还是不是我亲儿子?”对待自家儿子的亲卫,蒋老头从没客气过。
“老相公您……当然是啊!”
“真的?我都怀疑当年是不是他娘的从哪条烂泥坑里把他捡回来的,他真是我亲儿子?”
“老相公您……您老……”
“他个龟儿子,老子的话也敢不听?”
“老相公您……您老还是说事吧!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您行不行?”
蒋老头皱起眉,张嘴问道:“不会有人来找那小子麻烦吧?”
“他到了?”
“到了,跟逃难似的。”
汉子低头沉默一阵,随后脸色极为谨慎的说道:“除了盛京黄家那边的,如果朝内相安太平,那就无碍。”
“关朝内什么事?有这么严重?这小子到底做了些啥?”
“您别问了,朝廷机密。”
蒋老头拿着信,沉默一阵,缓声说道:“你回去和那龟儿子说,我跟明雪芹这辈子就这么大点本事了,要是有来四青巷装王八的,我们两条老命搭上了也无妨。别家的咱们不管,也管不了,但咱家欠的债,得还。真到那一天,这老宅子也别要了,咱们这个家就当散了,让他们兄弟外面自求多福,也别回了。”
健壮男子大惊失色,赶紧跪了下来,说道:“老……相公,您说的过了,这还不至于。算了,我跟您交个实底。前年岁末,有支定州那边的五百白狼军和圣太子的二百亲卫军,未曾奉命偷偷潜入了百越,为此定州的老狼王亲率八千白狼精骑奔袭千里,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天家也为此震怒,您老应该是清楚的。”
蒋老头脸色变了变,骂道:“一条老畜生。”
汉子脸色僵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声音也小了许多,“京里有消息,云州战事已定,陛下要大阅三军,里面会有定州的一支队伍。”
“定州军?圣上转性子了吗?”
“是被逼的!”汉子声音压的极低,脸色也极为紧张。
蒋老头阴沉下了一张脸,语气不善的说道:“当年就该活剐了那条恶狼,如今尾大不掉,奸佞误国,那帮奸邪佞臣,该当拉到菜市口示众。”
这话老相公可以说,别人可没胆量听,健壮汉子权当没听见,小声继续说道:“就是那五百白狼军和二百圣太子亲卫军,跑到百越的大罗城捅了个大窟窿。清和节当日,大罗城中百越王宫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血流漂杵,后放火烧了王城,城中大乱,他们趁乱逃出,带回了三百多百越王族和大臣的头颅。”
蒋老头一张胖脸上的肉哆嗦了几下,砸吧砸吧嘴,有些干涩,他拿起桌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敢置信的压低声音问道:“那小子做的?”
“小亓王带的队伍,当今圣太子隐藏了身份,定州狼王的小世子是副将,回来后圣太子授意,都指挥使便把跟他有关的一切都抹了,但这事儿瞒不住,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蒋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淋淋的,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沉吟许久,才轻声开口问道:“伯端跟老二还能在云州呆多久?”
“顶多三个月,战事结束,都指挥使便要回盛京述职。”
“留守的是谁?”蒋老头眯起眼来,冒着贼光。
“庆州的刘财主吧!”
“回去和伯端说,点把火,把该烧的都烧了,别让他闲着。”
健壮汉子一阵沉默,许久才说道:“老相公,所有的记录和文案可都放在一起,下一步的抚恤和战损,还有各地的兵源,这要是一把火全烧没了,得出大乱子啊!”
蒋老头略一沉吟,冷声道:“你懂个屁,这把火你不点,迟早别人会点,怕就怕有人会烧一半留一半,这样还不如一把火全烧了。只要定州的那条老畜生不说话,就没人怀疑是你们做的,去做吧!那条老畜生说不定还会谢你们呢!”
“这么一做,都指挥使这好不容易拼出来的功劳一大半都得搭进去了。”健壮汉子的声音略有些无奈。
“自家的兵还得自家管,上面发的那点钱够做啥的?别委屈了手下那些兵娃子们。”蒋老头语气有些唏嘘,语重心长的教育到。
健壮汉子躬身领命,说道:“那我这就赶回去,老相公您还有啥要交代的?”
蒋老头探头向厅内看了一眼快把那一大碗药汤喝完了的芹儿,小声说道:“回去跟老二说一声,老子要把芹儿许给那小子做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