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宝珠出了贺宅,对面站在阴凉处的两个丫鬟赶紧迎了上来,肉眼可见自家小姐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墙后,两个老头和郭璁的脸色也同样阴沉了下来。
黄宝珠脚步飞快,没一会儿便走出了四青巷,来到了巷外的空地上。两架华丽的马车并排在此等候着,几个丫鬟车夫和护卫们站在柳荫下等待着。
黄宝珠径直走向自己那辆马车,两个丫鬟服侍着她上车后,轻轻地关上车门,走到一边,不远也不近,等候着。
马车上早已等候了一位妇人,黄宝珠上车后轻声说道:“姐!”
“嗯,做好了?”这妇人衣着华丽,模样与黄宝珠有五六分相似,拿一把团扇,懒散的倚在柔软车座里,媚眼如波,看着黄宝珠上车后,拿着团扇给她扇起了风,慵懒的开口询问。
此人正是黄宝珠口中远在盛京的亲姐黄兴荣,也是郭璁名义上的母亲。
“嗯,东西他都收下了,但又开口要钱。”黄宝珠神色平静,身子重重靠在舒服的座椅上,把一直套在手腕上的那串绿松珠子拿在手中,一颗颗的捻动着,完全没有了刚刚的羞怒和阴沉脸色。
“多少钱?”黄兴荣手上迟疑一下,开口问道。
“一个月十两金子,他要拜明雪芹为师,说要成家立业,还要纳几房小的。”黄宝珠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不屑说道。
“什么,狮子大开口,他疯了,你问问他这条命值不值这么多钱?”黄兴荣瞬间坐直了身子,扔了扇子,满脸惊怒,双手在空中一阵乱抓,咬着牙气急败坏道。
黄宝珠身子往边上躲了躲,等她停下之后才无奈解释道:“这钱不是他要的,是明鸿和蒋穆帮他要的,姐,你要想明白,花钱消灾,这钱花的值。”
“那个贱种为什么没死在云州?”沉默一会儿,黄兴荣冷飕飕说道。
黄宝珠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苦口婆心的劝道:“姐,一年一百二十两金子,我想了,最多给到他成婚,这钱要从你每年的份钱里扣,你不要想着再来江临搞事情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受了一整个上午的冷眼,两个阴阳怪气的老家伙变着法的刻薄我,惹又惹不起,你知道我刚刚有多难熬,就这样吧!别折腾了,那小子日后是死是活都和我们黄家没关系,有我在盈州,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你就在郭家好好过你大太太的好日子行了,不惹事了好不好?”
黄兴荣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一脸怨毒的开口说道:“我们黄家还怕那两个老家伙?”
“不是怕,我们在南方根基不稳,惹了他们会有麻烦,大哥也会很不高兴的。”黄宝珠暗自叹口气,无力解释道。
黄兴荣再次沉默,紧接着冷冰冰说道:“我的份子钱不能动,小妹你先帮我出,我拿不出这么些金子来。”
黄宝珠翻了个白眼,手上的绿松珠串紧紧的攥了起来,又松开,反复几次,无奈叹气说道:“我也没钱了,姐,他每月要十两,不如你就每月十两的给,这也没关系。”
“十两也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这钱你们谁爱出谁出,反正我没有。”黄兴荣说完话,便弯腰起身打开了车门向外走去,两个丫鬟赶紧过来扶着她下了马车,紧接着上了并排的另一驾马车,上车后冷冰冰开口说道:“去码头,回盛京。”
黄兴荣的马车在护卫们的保护下出发,黄宝珠则坐在自己马车上沉默许久,把自己心爱的绿松珠串狠狠砸在了车厢上,脸色阴沉,久久不语。
许久之后,身子蜷缩的她起身把珠串捡了起来,抬手敲了敲车窗。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的上了车,车夫和护卫们也跟了过来,静静等着。
“回商会。”
车夫拉动缰绳,缓缓驱动车子,沿着一条林荫小路慢慢出了谷成坊的范围,来到江门大街上,周边的景象也慢慢热闹起来。
“不回商会了,去玉林坊,鹳鹤楼。”掀起一角透过缝隙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黄宝珠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车夫无声的点点头,勒起缰绳调转方向往内城驶去。
四青巷贺宅,黄宝珠走后,郭璁阴沉着脸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一阵后轻轻把那青布包裹拿起来向房内走去。
俩老头看他动作也没阻止,郭璁在房内呆了一会儿后走出来,肩上挎着自己那老旧包裹,顺手从屋内门后拿出了一把铜锁,关上房门,上锁,钥匙放在门沿框上,转身走了回来。
坐下来后把那房契和田契塞进了自己包裹里,扔在一边,对俩老头和芹儿笑到:“饿的要死,先吃饭,面条要坨了。”说完拿起筷子,掺了些咸卤,大口吃了起来。
“你娘的骨灰,你白爷爷带去山上了。”蒋老头看着他吃面,边说道。
郭璁停下筷子,抬头笑着说道:“我知道,白爷爷取骨灰的时候,我都听见了。白爷爷是位道长吗?”
蒋老头点点头,说道:“你吃着饭,我说你听。”
郭璁点点头,继续下筷。
蒋老头胖乎乎的脸上浮现一丝追忆之色,看向明老头,微微叹口气缓缓说道:“老白离得不远,城外往西二十里的驼山上,有一座白云道观,你外公和外婆都葬在观里,老白给你母亲也留了个位置。”
郭璁听后点点头,继续大口扒着面条。
蒋老头对芹儿摆摆手,吩咐到:“去把你奶奶昨日给你郭璁哥哥准备的衣服拿过来,他这身衣服有味道了。”
芹儿瞪着大眼睛不满的看了自己爷爷一眼,竖着小耳朵听故事多好,见爷爷不理自己,轻轻“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得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芹儿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墙后,蒋老头叹口气,追忆道:“我和你明爷爷与你外公一家是世交,你母亲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自小体弱多病,病根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你外公和外婆死的早,就你娘这一个女儿,她当年与你父亲交好,我们是不同意的,但你娘喜欢,要跟着去北都盛京,我们想拦没拦住。七年前你娘独自回来,一直郁郁寡欢,什么都不说,去年油尽灯枯,即便你白爷爷也是回天无术,你娘死前,我们才知道她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在云州战场上,我让你伯端舅父给你去的信,不想你到现在才回来。”
郭璁停下筷子,抬起头一脸愧疚的对俩老头说道:“我们的队伍一直在百越境内,收不到任何消息,我们是两月前才回云州的,那时候才见到了蒋都指挥使。”
蒋老头皱起眉头,认真仔细的看看郭璁,犹疑问道:“伯端在信里啥也不肯说,你到底在谁的麾下,怎么跑百越那边去了?”
“就是个小卒子,还得多亏了蒋都指挥使,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脱了军籍,耽搁了些时日,不然还能早几天回来。”两大碗面条,郭璁吃的一干二净,端起碗来把汤汁也喝的一干二净,放下碗对俩老头说道。
“磨磨叽叽的,藏着什么话不能说的,看着就来气,伯端那小子也做官做傻了吗?送个信送了一年多,老蒋,不是我挑事,等那小子回来你不揍他一顿我都看不下去。”明老头一旁看着来气,张口阴阳怪气的说到。
蒋老头瞪了他一眼,“伯端多大人了,堂堂从三品,还揍?”说完不再理他,看向郭璁。
郭璁张了张嘴,无奈说道:“朝廷的机密,不让说。”
俩老头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明老头忍不住对蒋老头埋怨道:“伯端再大不也是你蒋穆的儿子,怎么就不能揍了?”
蒋老头没理他,看着桌上两个清洁溜溜的大碗,问道:“够不够?要不要让你奶奶再给你做一碗?”
“够了够了,饱饱的了。”郭璁说着话把两个空碗叠起来,桌上碗筷收拾了一并放进了食盒里。
俩老头不死心,看着郭璁动作,对视一眼,明老头开口问道:“小子,想要进我门下说简单很简单,说容易就不容易了,虽然我是教授,但这江临学堂里也不是我的一言堂,你明白吗?”
郭璁把食盒放在桌子一旁,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桌上的茶杯,勤快的起身来到黄宝珠原先的位置上,帮着俩老头把青瓷茶杯中凉了的茶水倒在老桂根下,用壶中的茶水清洗杯子,放置好。
打开壶盖看了一下,对蒋老头问道:“蒋爷爷,得换壶茶了,哪里有茶叶?”
蒋老头指了指北面正厅廊前一侧,说道:“那边是水房。”
郭璁拎着茶壶快步走去,进了水房洗净后添满水,在柜中几个罐子里找了找,拿出一块普洱熟饼,掰下一块置了一壶新茶。又拿了两块木炭,回来后放在小火炉里,轻轻的把茶壶蹲上面,捡了一把小扇子微微扇动着,对俩老头说道:“我看里面茶叶好几种,但夜里凉,您二老喝点熟普暖暖身子。”
蒋老头看着郭璁动作笑着点头,说道:“熟普是不错,但煮茶得用文火,一块炭就够了。”
郭璁听后赶紧起身回去拿了一个火钳子,轻轻自小火炉中捏出了一块木炭,放在老桂树下。
明老头重重冷“哼”一声,说道:“小子,你娘可从来不会什么弯弯绕绕,一壶茶还想收买我?你知道这大盛朝多少人打破了头想拜我门下,凭什么我就收你做关门弟子了。”
郭璁抬头看着俩老头,憨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反问道:“我也想知道,您二老年高德劭,功成名就,何必为我一个啥也不是的年轻人放弃原则。我身上也没啥好东西,讹点钱也未必能进入您二老的法眼,如此待我如至亲,小子受之有愧,不如我还是跟那位白爷爷去驼山上当个布衣道士,学几年驭鬼降妖的本事,将来怕也饿不死。”
俩老头同时“呵呵”一笑,明老头忍不住调侃道:“果然不是姓贺的,老贺家可出不了这种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小混蛋,咋了,你小子是想讹上我们老哥俩?原则?我们活到这个年纪还用讲原则?你小子怎么跟老蒋似的,蔫坏……”
“老白下山,怕不是我们都得挨揍,我好怕……”蒋老头捧着肚子,笑呵呵说道。
郭璁探头看了眼小火炉,见新炭已燃,放下扇子坐起身来沉默一阵儿,才诚恳的对俩老头说道:“我这小身板儿不想折腾了,蒋都指挥使和我说咱这青田巷拢共四户人家,都可以当做自家人。我就想着做个深水里的小王八,藏在这坊里真龙的屁股后头,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娃,给老贺家传宗接代,不能让这个老宅子以后没了主人。”
俩老头听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明老头缓缓开口讥讽道:“除了我们两家还把窝留在这儿,那老张家的早就举家搬到北都化龙去了。小子,生了娃姓贺,是不打算跟盛京郭家有牵扯了?既然这样,除了我们老哥俩,你也甭指望谁了。”
郭璁点头,说道:“我是被赶出郭家的,以后要是生了娃,得随母姓,天经地义。”
蒋老头抬手抹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淡淡开口说道:“老白算过,藏风聚气一百年,九龙夺魁,顶天了出一条真龙,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件事?”
郭璁指了指来时的巷外,说道:“昨天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您二位正在下棋,也没搭理我。我站那牌坊下看那有个‘龙九子鼓’,就知道四青巷里住的都是大人物,藏风聚气,养龙呢!”
“你懂这个?”明老头满脸不信的问道。
“军伍里学的,山山水水来来去去,哪的人都有。我有一个伍长,本家就是云州高岭的,跟他学了些皮毛,不过好像不太管用,在林子里总被人追着跑,那时候屙泡尿都得蹲着,拉屎就让他们帮着举着藤牌,怕一不小心屁股被人家冷箭戳上。”郭璁说的随意,俩老头听了才知道这小子在云州遭过多大的罪。
十五岁被送去战场,还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也算是个奇迹了。
“挖坟的?”明老头来了兴趣,好奇问道。
郭璁点点头,笑了起来,忍不住说道:“少了条胳膊,好在人还活着,这会儿应该在家里想着怎么去刨我们那个指挥佥事家的祖坟呢!”
“好兵!”蒋老头嘴里蹦出俩字,胖乎乎的身子提到军伍里的事,坐的笔直,整个人连气质都变了。
茶壶中的水这会儿已经煮沸,淡淡香气四溢。
郭璁忍着烫提起茶壶,恭恭敬敬的给俩老头倒了半杯香茗,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告了声罪,提着壶起身去水房打满了水,转回来把茶继续煮上,对俩老头说道:“您二老先喝口茶,光说话嗓子都冒烟儿了,要骂我也得先润润嗓子,不然上火了就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