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多看热闹的人们寻着声音向上看去,只见‘得宝阁’招牌上面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一位年纪不大,鬓角簪花,面相白净的年轻人探出了半边身子,正对着楼下嘻嘻的笑。
这男人和他身后的女人听到这话本有些生气,心想着这黑店是打算明目张胆的抢劫吗?抬头看到窗户里的人后,两人反应先是一愣,随后便都笑了起来。
女人率先开口打趣道:“耿少爷,没上学堂吗?女夫子今日没授业。”
那窗口的被唤作耿少爷的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别瞎说,女夫子哪有我们金枝姐知情识趣。端午放沐,我们这些可怜的学生们也就这点时间了,好不容易放几天假,跑出来喝点茶。”
“喝茶?这家黑店你开的?”女人问道。
耿少爷半边身子趴在窗沿上,笑着说道:“朋友开的,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请金枝姐和祝先生赏个脸儿,上个月狮峰雨前刚下的新茶,甘醇鲜爽,不上来尝一口?”说完话他眼神在街上溜了一圈,看到那个穿着寒酸的年轻人,不由饶有兴趣的多打量了几眼。
“那么好的狮峰,当然要尝一尝啦!不麻烦耿少爷啦?”被称作祝先生的男人率先开口,客客气气。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熟人,金枝姐你们快上来,不然我可要亲自下去请啦!”耿少爷摆了摆手,身子不动,嘴上却很热络。
被唤作金枝姐的女人轻‘哼’了一声,风情万种的翻了个大白眼,动作却不停,拉着那位祝先生就要往店里面走。
而这位祝先生此时手中还攥着那五两银锭,他身子没跟着金枝姐动,反而将手中的银锭塞进了胖头鱼小贩的手里,顺手把那铜炉拿了过来,对他说道:“钱货两清啦!这铜炉现在系我的啦~~”
金枝姐在一旁看到后没说什么,嘴里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等着那祝先生拿了铜炉后,两人一起向那半掩的门口走去。
耿少爷再次瞥了那个寒酸的年轻人一眼,收回身子,转而对房内坐着一起喝茶的两人抱怨道:“这穗州来的蛮子就是心眼多,临了还得恶心我一下,你说他开口要那么个破玩意我还不能给他了。”
“还没过心呢!人家那是怕你,留点银子,不想以后有小鞋穿。”一个沏着茶的青年笑着说道。
“呸,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什么玩意……”
男人和女人上了楼,也就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围观的几个闲人有些失望的散去,年轻人对给自己指路的摊主笑着点了点头,顺着路向前走去。
走了不过百步,道路两侧便没什么建筑了。
紧邻着南湖绿意葱葱,十几棵零散分布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上有蝉鸣,树下有凉亭,脚边是花草,很雅致,也是纳凉的好地方。
在此乘凉的人很多,大部分是上了些年纪的老者。
前方不远处紧邻着湖水有一个半圆形的空地,年轻人走上前,看了眼竖在边上的青石刻标,连通这里的是三条青石老路,年轻人刚走过的这一条通着坊内主路,沿着湖畔的一条通着前面的德堃坊,而中间最宽的这条路正通着最为偏僻的四青巷。
在此处看,隐约能看到隐藏在浓密树荫后高高的白墙灰瓦,飞角屋檐,沿着路直走,果然不过一会儿便看到了地方。
脚下的青石路有些湿滑,连接到巷子前一个约莫两三人高,四五米宽的小牌坊前,上面刻着‘四季常青’四个篆字。
下面两边石柱前各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石鼓,右侧鼓的竖面刻着水波纹,侧面齐整的鼓面上分别雕刻了几只传说中张牙舞爪的神兽,年轻人没细看,大部分注意力被牌坊右面的一颗大榕树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颗形如华盖繁盛茂密的老榕,看下面盘根虬结的树根,估算着这颗老榕年岁应该很长了。老榕宽阔的树荫下有一圆形石桌和四个石凳,桌面上雕刻着棋盘,一胖一瘦两个老人只穿着粗布坎肩,扇着蒲扇,正坐着对弈。
年轻人在牌坊前停下脚步,看了看斗得正酣没功夫搭理自己的两个老人,又认真看了看牌坊前的两个石鼓上的雕刻,发现右侧石鼓上刻的是龙的九子,外侧六只,里侧三只,除了知道有饕餮、睚眦、狴犴几个外,还真说不出来他们全部的名字,不过石鼓竖面的水波纹里分明刻着四个古字‘龙九子鼓’。
左侧牌坊下石鼓竖面雕刻的是云纹,云纹中刻有三个字,‘麒麟鼓’。鼓的里侧平面上刻着一个气势武威的麒麟,脚踩风火,外侧也刻着一个姿势不同但一样威武不凡的麒麟,脚踩的是云水,很生动。
两个石鼓上的雕刻都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古物,有什么寓意年轻人搞不明白,但一定是错不了的。
牌坊后面,白墙斑驳林立,灰瓦看着有些古旧,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老藤在白墙根下生机勃勃,刺眼的阳光透过林荫零零散散的照射在青石地面和白墙上,别有一番韵味。
年轻人站在牌坊下久久伫立,而后看了看那两个老榕下对弈的老头,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扰他们,沿着青石路,向里面走去。
离着南湖最近的一户人家,是一扇向南对开的朱红大门,上面两个字‘蒋宅’,算是这巷子里最深,临湖最近处的一处宅院了。
继续往前走,过了蒋宅,几十步后,便看到了又一个大门,上面两个字是‘贺宅’,与蒋宅的大门制式基本相同,不过门是黑色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走进,心底滋味万千,站在门前怔怔无言。
许久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年轻人走上台阶,轻轻的扣响了门上的青铜铺首。
等待良久,再次抬手扣了扣门上的铺首,一直没人开门。这时门前青石路远处慢慢走来了一个老人,年轻人回头看去,正是刚刚在那老榕下对弈的瘦老头。
他步伐缓慢,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拎着一个瓷水壶,走进后斜眼看着站在门前的年轻人,开口问道:“小子,你找谁?”
年轻人两步迈下台阶,站定后微微躬身,客气说道:“老爷爷,我找这家人。”
“你是这家什么人?”瘦老头停下脚步好奇问道。
“我娘曾住这里。”
“你娘,你娘是谁?”
年轻人张了张嘴,略一犹豫,开口说道:“贺小兰。”
“你姓郭?”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瘦老头一瞬间目光深邃了几分,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一阵这个穿着土气的年轻人,很不客气的开口说道:“人都死了,还来找什么。”
年轻人听到这话,一时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作答,略一踟躇,他轻声开口问道:“老爷爷,您知道这家里面还住着人吗?”
“哼,要死不死的老王八,该死不死的小混蛋,没一个好东西。”说完这话,瘦老头自顾向前走去。
这时年轻人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瘦高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前青石台阶上,眼神冷漠看一眼年轻人,张口对那瘦老头骂道:“半瘫不瘫的老废物,跟我家门前学狗叫呢。”
瘦老头闻言身形一滞,转过身来耷拉下脸,骂道:“咋了,你家门前?你叫唤它一声我听听。”
瘦高个老头满脸不屑讥讽道:“狗才会叫唤,人只会打狗,不服你来试试?”说完还撸了撸自己的袖子,露出两条看似细长,实则肌肉匀称的手臂。
年轻人不太确定瘦老头话中‘小混蛋’是不是在骂自己,至于‘老王八’就很明显了,搭腔不搭腔都被骂了,这高瘦的白发老头骂回去其实挺解气的。
不过这时看到瘦高个老人这手臂不由得眯起了眼,实在看不出这是一位头发花白老人的手臂,经验告诉他,这手臂很有力量。
瘦老头看这高个老头的架势,脸色变了变,哼哼两声,很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君子卑以自牧,不立于危墙,老子不屑与你这耍刀弄枪的莽夫口舌。”说完转过头就走。
瘦高个老头冷笑连连,讥讽道:“你就说你不抗揍就是了,拽什么狗屁文章,真当你爷爷我听不懂是不是?”
瘦老头走了没两步再次停下身子,转过头来瞪着瘦高个老头,嘴唇子哆嗦一阵,显然是气急了,“我是你爷爷,是你大爷……”
“嘁……无胆鼠类,倚门逞口舌之快,何不以溺自照,看你横行几时。”
年轻人愣了愣,眼皮微跳,这骂的可够狠。
“你……你……”
矮瘦老头气急,抬手用蒲扇指着瘦高老头,突然开始“喝~~”了起来,随后一声长长的“啊~~呸~~”
年轻人只看到,一口浓痰直直的自他口中吐了出来,眼瞅着对着瘦高个老头的面门飞了过去。
瘦高个老头急忙侧身两步,那口浓痰径直落在了他刚刚站着位置的脚下,再抬头看去,那瘦老头边走边跑,脚下生了风一般,急匆匆已经跑出去了十几米。
瘦高个老头黑着脸,气不过刚想要上去追,身后远处蒋宅门前传来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老白,你快点追啊!捶死他个不要面皮的老泼皮。”
瘦高个老头和年轻人同时回头看去,年轻人发现正是自己来时路上在那榕树下与瘦老头对弈的胖老头,脑袋上光溜溜的,此刻笑起来像尊大肚佛,看着面相很和善的一个老人,不过此刻却是一脸看热闹的希冀表情。
瘦高个老头阴沉的看了胖老头一眼,没搭理他,再回头瘦老头已经跑远了,那边走边跑的姿态看起来略有些滑稽,不过此时再追已经晚了,也不能追过去把他家大门砸了吧!
恨恨的转头看了一眼蒋宅门前乐呵呵看热闹的胖老头,瘦高个老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前的年轻人,浓密的卧蚕眉竖起,眼神凌厉,冷声问道:“叫啥?”
“郭璁。”
“你怎么没死在云州?”
此话一出,年轻人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久久不语,面对这气势逐渐凌厉的瘦高个老者,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白,你老嫂子晌午焖了一锅猪下水,你带这娃娃过来吃不?”胖老头站在自家门前,对瘦高个老头高声喊道。
瘦高个老头冷冷的瞥了一眼胖老头,冷声道:“莫管闲事,滚一边去。”说罢突然走下门前台阶,一伸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五指成爪,渐渐的开始用起力来。
无论如何,年轻人都没想到瘦高个老头手上的力道这么大。只坚持了一小会儿,肩膀上的剧痛就让他全身开始微微哆嗦起来,额头渐渐冒出豆大的汗珠儿,脸色绷的煞白,上下牙齿打颤,想要死死咬住牙,却疼的根本做不到。
“老白,不止有下水,还有红烧蹄髈,咱老哥俩再喝一杯。”胖老头再次高声喊道。
瘦高个老头冷冷盯着年轻人的脸,闻言理都没理胖老头,突然松开了手,看着已经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的年轻人,后撤一步突然凌厉一脚蹬出,快的旁人根本看不清,重重地落在了年轻人的小腹上。
年轻人身体飞起,半跪着重重落在了青石地面上,张口喷出一大口苦水,身体不自然扭动着蜷缩了起来,头抵着青石地面,久久不动,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胖老头两次出声阻止未果,没忍住慢慢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没理那打了人后站定不动眼神凌厉的瘦高个老头,先俯身看了看年轻人的脸色,忍不住称赞道:“小子很阔以,挺抗揍。”说罢直起身子对面色凌厉的瘦高个老头埋怨道:“打两下子出气可以,打坏了怎么办?下手忒狠了。”
“自家事,你莫管。”
“嘿,如何不是老夫的自家事?那你还去不去我家喝酒了?”
“去。”
“那这就走,这小子呢?”
瘦高个老头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半掩着的门,犹豫一番后对跪在地上一直没缓过来的年轻人说道:“小子,一会儿自己爬进去,找你娘的房间,进去跪着,跪多久,你自己看着办。”
瘦高个老头撂下这句话,手突然搭在了胖老头的肩膀上,把他吓浑身的一哆嗦,正欲说出口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