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的包裹里有什么!
小孩儿先摸到了几个金属的牌子,略过又摸到了几个小本本和几张纸,试了试手感,感觉不是银票。
继续摸去,几根长条形状触感冰凉的物体让他眼睛一亮,捻起一根,极为沉重,脸上浮现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脏兮兮的小手轻轻的往外拿,自伸进包裹的缝隙里,瞥到了一抹黄澄澄的亮色,小孩儿激动的手一抖,东西差点没掉了。
“呵……”年轻人十分不舍的把目光从舞台上收了回来,看向了这小孩儿。
因为太过于激动,小孩忽略了来自头顶探寻的目光。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的按在了他脏乱的脑袋上,声音再次响起,“手拿出来,东西放回去。”
小孩这次听的明白,抬头看了看这个黢黑的年轻人,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紧张,反而露出一丝笑容,言语间也十分老气,一张口嗓音沉闷沙哑,“南来的还是北往的?规矩不懂吗?要想从此过,得留下买路财!”
年轻人微微皱眉,见这小孩手还在自己包袱里不肯拿出来,手上轻轻用力,轻声警告到:“老子湖里撑杆子的,你想下水玩玩?”说罢另一只手抬起,拇指翘起,四指前戳,比划出了一个挥刀的手势。
小孩子悻悻抽出手,满脸的不甘,使劲挥手打掉了年轻人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撂下狠话道:“小爷我不是怕你们,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们一个面子。”说完捂住胸前转身就跑。
年轻人看着他飞快逃离的瘦小身影,好笑的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发现舞台上高乐国的美女们表演已经结束,正在台下老爷们儿的不吝赞美声中纷纷往后台走,不由有些失望。
那个风韵犹存的嬷嬷再次登台,台下很多大老爷们儿没看够,纷纷闹哄起来,喊着:“再来一曲儿……”
有很多坦胸露乳的街溜子还吹起了口哨,嬷嬷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他们高喊的纷闹声打断了。
见到这情况,年轻人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人群中已经有几个人发现自己东西丢了,正在翻找着自己身上的口袋。他怕一个不小心再遭了无妄之灾,毕竟好几个人看到自己和那小孩子说过话,看了看县城的方向,便把身前的包裹紧了紧,出了人群,向着那边走去。
一路躲避着车马,观望着街景,进城门后走过了两个街口,转而向右,没几步便看到了水光潋滟的南湖,与刚刚的热闹不同,这边行人渐少,幽静了许多,也凉爽许多,就连湖水看着也干净了许多。
湖边垂柳依依,阴凉下三三两两坐着些老头老太,正悠闲的纳着凉,下棋的、投壶的、唱曲儿的都有。
也有些少年人,身着轻衣,肩披彩纱,围坐在紧靠湖水的大青石上,相互调笑着,两三个看着极为相熟的男女脑袋靠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些悄悄话,又像是在说些浓情蜜语,言语之间皆是笑意盈盈。
与云州那边的风气相比较,这边的略有些不同,但也开放的紧,相知相熟的男女之间也未有大妨。
年轻人驻足湖畔柳荫下,举目眺望,远处一座高塔巍然耸立,与下面一座临水而立一派辉煌的古建筑相映成趣。古建筑的大部分隐藏在茵茵绿意之中,显露在外的高楼金碧辉煌,尤其是临水的一面雕栏玉砌,在阳光下尤为耀眼,隐约还可见人影绰绰。
那是江临有名的盛景,在内城临水一侧的玉林坊内,塔是云峰塔,楼是鹳鹤楼。
紧邻的水面上,停靠着不下百艘大大小小的画舫,大的如楼船,有三四层高,小的也有两层,尽皆披红挂绿,描金画凤,一入夜,这便是南湖水面上最勾人的盛景之一。
独看一会儿湖景,心情舒缓,沿着湖畔继续走,很快便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青石牌坊。
年轻人顺着湖畔边的小路走过去,看到这牌坊正中间雕刻两个古拙大字‘谷成’,两边的是雕龙画凤的青石柱,各有一行话,左面是‘冬雨送春归,惊雷滚滚,烟水茫茫。’右面是‘夏风迎秋至,南湖水浪,十里荷香。’
牌坊后面,人潮汹涌,群声鼎沸,江临南湖畔这出了名的人文胜地,谷成坊市,名不虚传。
年轻人怀着新奇和小小激动的心情慢步自牌坊下走过,放眼望去,坊内街上人流如织,大部分都是步行,只有三几辆马车不时驶过。街边全是三四层的高楼,朱红翠绿,一派古意盎然,都高高的挂着招牌,招牌之下,门店朱红大门前面街上,两排笔直的古玩摊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脚下的路是由一块块不甚规则的青石铺设而成的,古朴湿滑,走在上面还有些硌脚。街边门市前的古董摊贩很多,游玩的人也很多,却没有什么叫卖声,有的只是三五成群的激烈争吵和热烈的讨论。
年轻人好奇的挤入人流中,随着人群慢慢的向前走着,街边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零零碎碎的全是各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奇玩意。
在这里,脑袋大的定州玉不新奇,等人高的珊瑚树也常见,前朝皇帝宣诏的圣旨也能看到好几捆,历朝历代大家名家的字画也比比皆是。还有卖大刀钱银锭子的,讲讲价可以按斤算,很便宜。
年轻人好奇的拿起一个银锭子试了试手感,是裹了一层银的石锭子,怪不得敢论斤称。更甚者,还能看到几个用黑色麻布裹得跟粽子一般的人形物件,那叫古尸,小贩说是刚从墓里请出来的,还没开封,就等着有缘人来请走,指不定还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看的年轻人眼界大开,叹为观止。你永远都不知道南来北往的船上藏着什么,但来这谷成坊里,能找到你想都不敢想的新奇玩意。
顺着人流走了很久,躲过了几个扒手,左顾右盼的慢慢走到坊市的尽头,人流渐少,路边的摊子也开始渐渐少了。与刚刚的热闹相比,这边安静了许多,街边只有三三两两的闲人和几个不大不小的摊子,后面的门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有些冷清。
一个摊子前站着一男一女,那男的手中拿着一样东西,正和摊主激烈的争论着些什么。年轻人看了一眼,便慢慢走到相邻的另一个摊子前,对那窝在椅子里看热闹的小贩说道:“小哥儿,叨扰,问个路。”
小贩闻言转头瞅了瞅年轻人的打扮,懒洋洋的回道:“啥?”
“问个路!”
“嗯……啥路?”
“四青巷怎么走?”
“四青巷?那边就是了。”小贩懒散的抬手指了指坊市尽头方向,继续看热闹。
相邻摊子前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小贩的同行已经激动的站了起来,一把夺过了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物件,扔在琳琅满目杂七杂八的摊子中,激动的大声喊道:“不卖了~~不卖了~~,也太欺负人了,没你们这么杀价的。”
这一男一女约莫而立之年,看打扮和气质都不俗。
男的一袭深蓝色华衫,腰间宽带,挂着一个描金的荷包,大拇指上别了个翠玉扳指,商贾打扮,看模样斯斯文文的。
女的个子不高,一袭湖蓝色洒花长裙,撑着一把红梅油纸伞,脚踩一双精致的彩云布靴,皮肤白皙,身形丰腴,盘了一个高高的贵妇发髻,珠翠儿精致,白纱将面容遮盖了大半,但透过白纱隐约可见那缀了两点朱红的丰唇如火,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窥全貌。
那男的略显尴尬的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分明刚刚还握着自己相中的一个铜炉,转眼就没了,很有些不舍。他抬头看看那八成是在佯装生气的小贩,神情略显无奈,开口道:“卖不系啦~~那您再说个价格啦~~我很喜欢啦~~”
这口音一听便是打东南穗州来的老板,手里指定有银子,小贩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满脸坚决的摇头,就是不松口,说道:“说了五两就是五两,一个字儿都不能少?我管你喜不喜欢,这可是正儿八经在观里受过香火的,你在这谷成坊各大店里找找,没我这么好品相的。”
男人好像没办法了,面色有些为难,转过头来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这女人似乎是一直没有开口,见状无奈的吐口气,一张口便是本地话,“差不多得了,这要是真的我让他吃了,破玩意儿张口就要五两银子,你要是敢拿去景润斋和多宝斋现眼,还用在这摆着。给你个仨瓜两枣就行了,真当我们冤大头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长得很大头鱼似的,你也配?”
这女人一开口,脆生生的利落话语把街上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没想到这么一位看着风情万种的漂亮娘子一张嘴这么厉害,好几个闲汉踱着步子向这边走来,满脸看热闹的希冀表情,小娘子吵架,总是很有看头的。
那被损作大头鱼的小贩并没生气,而是乐呵呵笑到:“吆~~原来是个本地的胭脂马,小爷我还当是外地来的金凤凰呢!您这一开口就好说了,小爷我让一两,不过这小白脸拿上东西可以走,娘子留下来陪小爷我看看店怎么样?放心,天黑前指定让你回得去。”
说完眉眼挑起,得意洋洋的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是一间半掩着大门的两层高古玩店,上面招牌三个鎏金大字,得宝阁。
这女人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而冷笑了起来。
年轻人问路摊子后的小贩看这场面来了精神,满脸色眯眯的坐直了身子开口起哄道:“这位娘子,我觉得行,这狗日的大头鱼要五两确实心黑的很,但给您面儿能省下一两,简直天上掉馅饼了,您还不快答应,我都想答应了。”
女人稍稍的抿了抿火热的红唇,冷声开口道:“一个个贱模贱样的,真是活腻歪了,姑奶奶的主意也敢打?”
这时那个外地男人突然开口了,“不买啦~不买啦~我们走啦~~”说完要去拉女人的手腕,想要拉着她走。不过这女人好像脾气上来了,避过男人的手,冷声冷气说道:“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敢调戏姑奶奶了,你这店今天还能过夜,老娘陪你一晚上,看你接不接得住。”
那大头鱼小贩脸色悠的一变,板起脸来,眼珠儿滴溜溜转了几下,光看眼前这俩人的穿着,也能看出他们不简单,是想直接以势压人,逼自己认怂,想想刚刚自己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这会儿想收回怕是难了,免不了破财消灾的尴尬境地。
小贩眼珠再儿一转,心一横,张口威胁道:“谷成坊内可是有规矩的,这店你要是今天砸不了,怎么说?”
女人闻言甩开男人拉上来的手,冷笑看着小贩问道:“要不要姑奶奶明日也给你暖床?”
“真敢砸我家店?”胖头鱼小贩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笑眯眯问道。
“不系啦~不系啦~她怎么敢啦~~唔们在开玩笑啦~~”这时那男人再次伸手握住了女人手腕,对那小贩客气的摆着手,笑着继续说道:“不过就五两金子啦~我买啦~不还价啦~~我们各让一步,和气生财啦~”
女人听到这话,原本冷飕飕的脸上多了些怒意,十分生气的甩了一下手,不想却被男人攥着死死地,便冷声呵斥:“你放开。”
男人没理她,把她拉在身后继续对胖头鱼小贩说道:“麻烦您包起来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啦~唔们童叟无欺啦~~”说完转头对那女人说道:“现在听我的啦~你不准再说话啦~不然我要向王帮主告状啦~~”
女人气的面色有些微微潮红,听到男人这话紧紧的抿了抿鲜艳的红唇,看男人眼神凌厉,满目不甘的点了点头。
胖头鱼小贩有些悻悻然,不管因为什么事,敢叫嚣着来这里砸店的还真没一个能捞着好的,刚刚原本还想借着坊内不成文的规矩引这娘子上套,不想这南面来的小白脸精的很。
挑衅的看了一眼女人,弯腰从摊子里把那铜炉拿了起来,开口对男人说道:“说好了五两,一个字都不能少,东西到了你手概不负责,你先给钱。”
“规矩我懂啦!”男人自袖内口袋里掏出了银锭,递了过来。
胖头鱼小贩见钱眼开,咧开嘴笑着伸手刚要接过来,却不想头顶上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哎……这炉子五两银子不卖,现在改十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