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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盛簪花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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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也曾是恰少年
    夜色深沉,皎月如洗。



    透过窗口,几缕皎洁月色映在郭璁身体上。



    他紧闭的眼皮微微颤抖,身体在床上绷得笔直,身上的剧痛和耳边的争吵使他大汗淋漓。



    房中刺鼻的恶臭不断刺激着他,让他这一刻很清醒,却如身在梦魇。



    “郭陟,你郭家还是不是人?你看看这畜生都做了什么?你让我小妹今后还怎么活?”



    “唉……兴荣,你先消消气,这不是还没发生吗?”



    “那也不行,你们郭家必须要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明海把他腿都打断了,你们黄家还待怎样?”



    “哼……让贺小兰那个贱人滚出郭家,我大哥已经给这个贱种找了个好地方,去云州参军。”



    “兴荣,你们别太过分了,璁儿还是我郭家人。”



    “哼,好一个郭家人,很了不起么?你看看他干了什么?他竟敢意图奸污我小妹,你还要护着他,这是我大哥的意思,你可要想明白了。”



    “那边正在打仗,你真要逼死他。”



    “我说了,这是我大哥的意思,你看着办吧。”



    房门声响起,重重关上。



    房内安静下来,许久之后,轻轻的传来了一个男人微微的呜咽……



    身体开始微微打颤,汗水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想睁开眼看看,如何使力,却怎么也无法如愿。



    这一刻,床上伤痕累累的肉体对这个崭新的灵魂是排斥的,他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这具身体。



    那轻声呜咽缓缓停下,房内恢复了安静,却压抑的很。



    脚步声响起,缓缓来到床前,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覆在了额头上,“璁儿,别怪父亲,父亲也没办法了……”



    额头上细密冰凉的汗水并没有阻挡这只大手传来的热度,这股温热安抚了他的灵魂,也安抚了他的身体。蓦然睁开了双眼,怔怔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而高大的男人,声音沙哑艰涩的开口问道:“我叫郭聪,也叫郭璁?”



    男人微微一愣,神色愧疚,关心问道:“璁儿,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我要先睡一会儿。”



    三日后,刚刚醒来的郭璁被送到了西南云州前线。



    在南下的马车上,透过各种信息,他了解到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有诸多的相像,但历史的发展和王朝的更迭却不尽然相同。



    许多原来世界的一件件大事,一个个辉煌的王朝,一部部不朽的伟作,在这里都找不到丝毫痕迹。



    他明白是自己将死的灵魂来到了这个名叫大盛朝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对他的灵魂有些排斥的年轻人的身体里。



    在马车上修养的间隙,他努力汲取着这个世界的信息,将要面对的,是打了近十年的云越战争。



    这一年,他十五岁。



    …………



    七年后,六月初,端午。



    时逢黄梅细雨,乳燕学飞的梅雨时节。



    盈州江临县南湖水岸的码头上,一艘渡船刚一靠岸,岸上便喧哗起来,上船和下船的人争抢着拥挤在一起,很热闹。



    渡船不远处,几个身着短打布衫,敞着前襟的少年人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他们偷偷摸摸的爬上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渔舟,撑起竹篙,大笑着向渡船这边而来。



    岸边渔市里,一个摊子前的青壮鱼伢子看见自家渔舟被盗,撇了买鱼的客人,手提一把明晃晃的分水尖刀,破开人群,大声叫嚷着向这边跑来。



    那几个少年人见状,手上动作越加迅捷了。



    竹篙撑的起劲,还未靠近渡船,站在最前头一个身形较高的便高高跃起,堪堪抓住了渡船周边的围榄,身子在船身上撞了几下,停稳后凌空,两条腿胡乱蹬着,双手使力往上拉,身体慢慢向上,眼瞅着就要爬上渡船,不想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脑袋。



    少年人左右晃了几下脑袋,始终被那大手按的无法抬头,便怒喝道:“哪来的鸟人,给老子手拿开,不然爷爷我弄死你。”



    话音刚落,那只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这少年人只感觉一股自己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身子便被轻飘飘的拽上了渡船。



    随后那人便趴在围榄上,对着下面渔舟上的几个少年人说道:“快跳啊!愣着干啥?”



    渔舟上的几个少年人都是一愣,便没犹豫,纷纷贴着渡船起跳,一个个撅着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给拉了上去。



    他们上船后看向这个衣衫破旧、长相黝黑的年轻人,不想却被他训斥道:“看什么,还不快跑,那人快杀过来了。”



    几人向岸上一看,那青壮鱼伢子正在分开喧闹拥挤的人群,想上渡船上来抓人。



    第一个爬上来的少年人急忙说道:“小哥儿谢了,道上的都叫我跳猫子,以后要是到了盈州报我的名号,好使!”



    说完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这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的肩膀,扭头招呼着同伙们向后面船厢内逃去。



    “哎……”这黝黑的年轻人抬了抬手,几个少年人已经跑没了影。他本想客气几句,说几句场面话,不想人家根本就没给他机会。



    这时那个鱼伢子已经分开人群上了渡船,他身高体壮,又手持尖刀,人们见他都纷纷避让。



    上了船后气势汹汹的径直向年轻人这边走来,先自向下看了一眼自家的渔船,见无碍后才瞪着眼睛看向一直站在那没动的年轻人,斥问道:“小子,看见过几个小地痞没有?刚爬上来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后船厢的方向。



    鱼伢子探头看一眼船厢内,那几个少年人早没影了,面色不善的对这年轻人问道:“你不是他们同伙吧?”



    他刚刚着急自家渔船,又在岸上,并未看见是眼前这个黑小子帮着那几个少年人上的渡船,现下只是有些疑惑这满船人都在争抢着下船,他为什么还站在此处。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低头自挎在身前的老旧包裹中找了找,拿出了一个蓝绸蜡封白面的小本,对鱼伢子说道:“我这有告身,你要看吗?”



    “拿来我……”鱼伢子蓦然警醒,说了半句的话再也不敢说出口,神色也略微带着些紧张,张了张嘴后把手上的尖刀一收,别在身后的裤带上,双手抱拳,对年轻人躬身一拜,起身后走到围榄边,纵身向下一跃,干净利落的落到了自家的渔舟上。



    渡船上许多躲避在远处的人和岸上向这边观望的闲人见气势汹汹的鱼伢子这动作,纷纷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原本想着有热闹可以看,不想只说了两句话,这鱼伢子便怂了。



    年轻人未在意这些,见状把手中的本子往胸前包裹里一塞,也随着这鱼伢子跳了下去,稳稳的落在渔舟上,激起了不少水花,对面色僵硬看着他的鱼伢子笑着说道:“劳驾载我一程,那边人太多,下船不易。”



    “大……大人,小的世代渔湖而食,临湖而居,家中老少皆为良民,若有冒犯,万望大人饶恕则个!”鱼伢子面露警惕,双手抱拳弯腰,对这年轻人开口求饶。



    自古民不与官斗,做官的也没谁会拿出自己的告身给一个升斗小民看,且这黑小子看着也不像官,又无随从,但鱼伢子还是不敢太过无礼,万一要是真的,那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可不是白叫的。



    “我知道,你载我了到岸边就下船,不找你麻烦!”年轻人笑着说到。



    鱼伢子稍稍放心,到岸边也就一竹篙的事儿。起身撑起竹篙使力,渔舟掉了个头,在鱼伢子的操控下很顺利的停靠在了岸边。



    年轻人跳下渔舟,对鱼伢子道了一声谢,问道:“再打听个路?”



    “大人您说!”鱼伢子站在舟上赶紧回到。



    “谷成坊怎么走?”



    鱼伢子神色略微惊讶,开口道:“您出了码头,沿着大路一直走,入了城过两个街口向右,一直走看到湖水,沿着湖水走,随便找人一打听,便能寻见谷成坊了。”



    年轻人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对这鱼伢子拱了拱手,咧开嘴,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回见。”



    “您好走!”鱼伢子赶忙躬身,神色有些疑惑,这黑小子既有官身,竟如此和气,实在不像一个做老爷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刚才是在诓骗自己,那又有何干。



    升斗小民,贱业贱命,生来如此。



    年轻人转身,沿着岸上渔市铺就的碎石路向前走。路边的摊子前都很热闹,卖鱼杀鱼,腥臭气极为浓郁,讨价还价,一言不合,喝骂拳脚者皆有,此时定会有官衙驻扎在此的差役前来斥阻,如若不听,定会挨上几记不轻不重地棍棒。



    年轻人身上短打青衣虽然洗的发白,有些老旧,脚上靴子的前后也钉了几个皮补,但还是尽量躲避着地上和摊子前的污水,一路垫着脚尖走出了渔市,动作有些滑稽,惹来了许多人的讥笑。



    出了渔市后便是由一块块极为方正的大青石铺就的大路,路上车马喧哗,人流如织,路面平整宽阔,也无淤泥污水,年轻人不由轻缓了一口气。



    马路上站定,向前眺望,隐约可见江临县城墙,墙下大片房舍白墙灰瓦,鳞次栉比,几处炊烟袅袅升起,满眼皆是繁华盛景。



    这江临县城依水而建,隶属于盈州州府治下,是整个盈州为数不多的富庶之地。



    脚下这条大路名为江门街,直通内城,内设县衙、学堂、粮库、文祠武庙、内三坊等,城外临湖设有外四坊,渔市码头、水运码头、外衙、水运司衙门、驿站、行市等……



    除临湖一面,其余三个方向都筑有极高的外城墙,城外葛岭有驻军,隔湖而望的盈州府城亦有水军都府和盈州都督府,保证了这一方极为重要的水运枢纽的安全。



    年轻人一边观望着一边向前走,路上车马行人喧黩不休,时刻都需要躲避,走的也极慢。



    路边一侧是水运码头,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场景,另一侧街边茶家、酒家、客栈、绸缎店、粮店、车马行等等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异常繁忙。



    如此繁华热闹的盛景,皆是由江临县城这个极为重要的地理位置带来的。一眼望去,水运码头上的一艘艘南北而来聚集在此的大舸,承载着巨量货物,在此停靠卸货后再次装满,由此处或北上,或南下,为此地带来了巨量的财富。



    如此富庶人流集聚之地,娱乐项目自然也必不可少,路边侧有些商家雇请了许多舞姬和杂耍艺人,在店门前搭个台子表演节目,以此来拉拢南北而来的客商。



    没走几步,年轻人便在一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因为搭起的台子上,几个水袖飘飘,衣着清凉的女子正在轻歌曼舞。



    和饱受战火摧残的云州相比,这里一派欣欣向荣的繁荣盛景,简直是云泥之别。



    满含渴望的眼神,盯着台上烟视媚行的女子们,年轻人不自觉的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咧开嘴笑了起来。



    女子们跳完了一曲,赢得了台下不少驻足观看的人们热烈的掌声和高声的叫好,年轻人站在人群后也忍不住跟着鼓起了掌。一位看年纪约莫三四十许,穿着蓝缎印花锦衣,光鲜亮丽,风韵犹存的嬷嬷走上台来,对着台下作了个揖,高声说道:“各位官人,她们跳的好不好看?”



    “好看……”台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回馈。



    “那么接下来还有更好看的,由我们玉林坊百合楼的高乐国舞姬为各位官人舞一曲,请各位官人乘惠,望多多帮扶我们百合楼。”



    嬷嬷说完话,便对后面台下招了招手,遮起来的帷幕里,八九位靓丽惹眼的女子从里面迈着碎步小跑了出来,她们的打扮极为亮眼,统一身着轻绸薄纱,露着腰脐,贴身的粉色锦缎上衣,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头发都高高的盘起,脸上也纷纷画着精致的妆容,手持各样乐器,个个风情万种。



    她们上台后纷纷按位置站定,台下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年轻人微微张开了嘴,久久的没能合上,刚刚女子们的轻歌曼舞已经很好看了,眼睛眨都没舍得眨,现在上台的这群女孩子打扮更为靓丽出彩,身高都差不多,身形统一高挑匀称,这样在台下,向上看很刺激眼球。



    纤细的十指拨弄乐器,轻柔的音乐声响起,台上的美女们身体开始扭动,动作轻缓,扭动的幅度也很小,但却给了台下众多男人们极大的刺激,一个个表情开始呆滞,看的目不转睛。



    人群中有讨论的声音传了出来,“这高乐国在哪?女子都生的这般高挑艳丽吗?”



    “不好好读书,成天学了些什么?高乐乃齐州东临海外藩国,先生说过的……”



    “如若女子皆如此艳丽,不比我江南女子差啊!玉林坊百合楼,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群妖精!”



    “子泰兄,今晚玉林坊?”



    “嘿,定是要去见识一番的。”



    “哼,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呸,骚蹄子,一群狐狸精……”



    不和谐的声音往往来自人群中为数不多的女性,男人们皆看的津津有味儿。



    大盛朝民风开放,男女都极爱打扮,不论行业,商贾盛行下,在人流攒动之地像这样的宣传手段,其实比比皆是。



    台上表演的舞姬们开始唱起来,唱的是夹生口音的官话,声音婉转低迷,靡靡弱弱,像是一群盘丝洞中的女妖精,一点点的勾着台下老爷们儿的魂儿。



    虽然这夹生话台下很多人都没听清,但多数老爷们儿都忍不住鼓起了掌,随着音乐和台上女子们身体的扭动打起了拍子。



    年轻人站在人群后,眼睛一眨不眨,也看的津津有味儿。



    眼角余光之中,出现一个个子矮矮的,穿着一身破烂衣衫的乞儿,瘦弱的身子正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趁着大多数人正被台上美女们的表演勾着魂儿,他脏兮兮的小手不时的抬起,落下时便往自己怀里揣东西,只一小会儿,胸前便鼓鼓囊囊的,眼瞅着已经塞满了。



    小孩儿约莫八九岁,摸完东西后便小心的挤出了人群,正好来到一直站在人群后的年轻人身前。



    看了看他这身装扮,又看了看他身前挎着的老旧包裹,一看就是没钱的,打算侧身走过去。但也许是习惯了,在侧身走过的一瞬间,手臂不受意识控制的抬起,悄没声的探进了包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