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作老白的瘦高个老头和胖老头走了,留下个头顶地面,蜷缩着身子久久不能动的年轻人郭璁。
毫无疑问,肩膀已经肿了起来,不用看就很清楚,指定有五道深深的爪印,未伤及筋骨,只能说那白老头下手很有分寸。
小腹挨的这一脚算是重伤,比肩膀上严重得多,郭璁喘着粗气艰难的翻身坐起来,轻轻的掀开前衣襟看了一眼,已经肿起来半寸多高,皮肉下淤血堆积,颜色开始变黑,看着挺吓人。
郭璁苦笑,这个姓白老头儿得是多高的高手,竟让自己这个历经七年生死的老兵油子毫无还手之力,纯粹的力量压制,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厉害,果然是应了一句话。
鬓微霜,又何妨!
坐着缓了一会儿,忍着痛站起身来,慢慢向那只开了半扇的门内走去。抬脚迈过门槛,是一个玄关,两边各有一间屋子,应该是门房和杂物间。
郭璁站定,透过窗户向左侧的门房中看了一眼,可以认定里面是住着人的,说不定就是那大高手白老头。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袭来,忍不住向院中嗅了嗅。
穿过通道来到院落中,最前面是一个青砖垒砌的影壁墙,墙面满工,四周是蝙蝠纹,中间刻满了字,中间一个大大的古篆体福字,周围是各种字体的小福字,这有个说法,俗称百福图。
绕过影壁墙,走到如天井般的院子里,正中间是一口由青石堆砌的井口,边上搁着水桶,探头看了一眼,水面极浅。
院中由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飘落了许多小小的桂花,角落里,一株老桂高高探出了天井,枝繁叶茂,遮盖了大半院落,最上面甚至越过了院落两侧两层高厢房的屋顶,前枝继续向着外面房顶探去。
细小的桂花时不时飘落,落在青瓦铺就长长的房檐上,落在院子里,飘落房檐下的廊道中,满院皆香。
老桂树下放置了一个半人多高的青瓷大水缸和一套青石桌凳,郭璁走近探头看了看,里面养了几尾锦鲤,桂花飘落,恰好成了鱼儿的口中食。
站在缸前,手扶着缸沿仔细打量这间院落,典型的南方水乡建筑样式,清幽雅致。
正面是三层高楼,一楼是正厅,里面摆放着桌椅,厅门前两侧是木质的楼梯,斑驳的白墙有些地方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整体陈旧,皆是岁月的沉淀。
手指轻轻摩挲缸沿,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左侧一楼廊道中并排的两扇房门上,靠外那扇门的把手上系着一段白绸,郭璁慢慢走了过去,站在门前,久久的沉默,手放在门上,迟迟的不敢推开。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郭璁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约十三四岁,个子不高,瓜子脸,垂挂髻,一身浅绿长裙,玲珑可爱,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自影壁墙后转了出来。
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靠胸前捧着一个青瓷小罐,看到郭璁后略有些惊讶,停住了身子,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对郭璁上下打量一番,先是笑了起来,眉角弯弯,脆生生的开口道:“你是郭璁哥哥吗?是奶奶让我来给你送饭。”
郭璁轻轻收回放在门上的手,转过身来看着这小姑娘问道:“你奶奶是住隔壁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几步来到桂树下,把食盒和青瓷小罐放在青石桌上,打开食盒一样样的往外端盘子,一边对郭璁脆声道:“奶奶说了,你刚从云州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舟车劳顿,路上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让我来给你送一些,那两个老头喝起酒来且时候呢!叫你莫怕,赶紧吃,不够我再回去拿。”
郭璁确实饿了,自云州一路草行露宿,马足车尘,很久没吃过一顿好饭了,走过去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看着小姑娘摆在青石桌上的食物,有红烧蹄髈、酱卤的佛扒墙、清蒸鳜鱼,还有一碗桂花菌菇汤和一大碗压的紧实的米饭,最后小姑娘从食盒中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碟子,放在郭璁身前摆好,又探手自食盒中拿出了一个酒壶,对坐定的郭璁问道:“郭璁哥哥喝酒吗?奶奶吩咐说酒只有这一壶,再要可就没有了。”
郭璁看着小姑娘干净利落的摆好饭菜,看向小姑娘拿在手中迟迟没有放下的酒壶,对她笑道:“酒还可以再来一壶。”
小姑娘摇摇头,神色坚决道:“不行,奶奶说了只这一壶。”
郭璁点点头拿起筷子,端起米饭说道:“那我就先吃饭,酒一会儿再吃。谢谢你爷爷和奶奶,也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放下酒壶,又自食盒中拿出了一个酒杯放在酒壶旁边。
双手捧起一直放在食盒边上的青瓷小罐,打开盖子后捧着走到青瓷大缸前,自罐子中捻了一撮干饵洒进缸里,回道:“我叫蒋云生,小名叫芹儿,你可以叫我芹儿。”
“云生,听着像男孩名字,琴儿,弹琴的琴吗?”郭璁夹了一块卤肥肠,扒了一口米饭,味道特别好,边吃边问道。
“水芹的芹。”小姑娘身子趴在鱼缸沿上,看着缸中的鱼儿进食,漫不经心的回道。
“水芹吗?思乐泮水,薄采其芹,你爷爷取得吗?芹儿你今年多大了?”
“是明爷爷为我取得名字,我十四岁了。”
“豆蔻年华,正是好学的年纪,读书了吗?”
“读了,学堂的女先生教的可好了!”小姑娘看向开始狼吞虎咽的郭璁,关心道:“慢点吃,会撑坏肚子的。”
郭璁咽下一口肉,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点点头说道:“好。”说完继续狼吞虎咽,实在是饿坏了,这七年里也习惯了,刚刚小腹挨了那一脚,这会儿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疼,再不吃点很难坚持的住。
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郭璁吃饭的模样,小姑娘芹儿说道:“你吃饭和我兄长们一样,狼吞虎咽的,又不是没得吃,这样会被骂的。”
郭璁冲她点点头,没回话,继续大口吃着饭。
芹儿一边喂鱼一边看郭璁吃饭,看的刚刚吃饱了的自己都觉得有些饿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尽,郭璁放下碗筷,打个饱嗝,倒一杯酒,对芹儿问道:“你的哥哥们都是军伍中吗?”
芹儿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一眼桌上光溜溜的盘子,一丁点都没剩下,连那鱼头都被他吃的只剩下了些骨头,这是饿死鬼投胎的吗?忍不住关心问道:“饱了吗?我再回去跟奶奶拿一点吧!”
“不用了,饱饱的了。”郭璁说着拍拍肚皮,牵扯到了伤处,脸皮不由抽了一下,赶紧喝口酒,问道:“你经常来喂鱼吗?”
芹儿蹙了蹙眉,反问道:“你连着问了两个问题,要我先回答你哪个?”
郭璁哑然失笑,她此时的模样有些小女孩的娇憨,看着十分讨人喜爱,说道:“都行,不回答也行。”
芹儿低头看看缸中鱼儿,喂的差不多了,抱着鱼食罐子走过来坐下,抬头看着郭璁眼睛认真说道:“那我两个都回答你,你也要回答我两个问题,行不行?”
“那得看是什么问题。”郭璁倒了杯酒,小口小口的喝着,很惬意。
芹儿点点头,“可以,那我先回答你的问题,除了我大哥和五哥,我其他三个哥哥都在军伍里,不过我二哥经常回家,离得应该不远。然后我每隔两天都会来喂一次鱼,有时候怕它们吃不饱,我还会一天来一次。”
芹儿说完话,认真看着郭璁继续说道:“那我来问你了。”
郭璁点点头,看着芹儿有些好笑,按说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心智已经开始渐渐成熟了,现在看她谈吐好像还有些没长大似的,想来能让她保持一颗纯心,那胖老头一家人一定是费了很大心力,殊为不易。
“你真的是小兰姑母的儿子吗?”
郭璁一愣,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看着不像吗?”
芹儿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不像,小兰姑母美极了,你除了模样有点像她外,别的一点都不像,还有,你长的太黑了。”
郭璁失笑,解释道:“只要不天天晒太阳,捂一捂也能变白。你说我不像她应该是气质这方面,这个得修炼,一时半会儿可不行,有的人一辈子也未必能修出你这般明动出尘的气质,年纪越大,就会越市侩,无论男女。就好像我来时看到的一个瘦老头,今天上午在大榕树下跟你爷爷下棋的那一个,天生就有一股让人厌恶的劲,多看他一眼,就像看到一百只苍蝇在你眼前嗡嗡乱飞一样,打又打不着,赶又赶不走,越看越讨厌。”
“那是明爷爷,你见过明爷爷了?”芹儿讶异道。
郭璁点点头,问道:“你看他也是不是觉得很讨厌?”
芹儿坚决的摇摇头,脆声说道:“明爷爷人可好了,还是教授,他教我的学问可厉害了,比我们学校女夫子都厉害,他才不讨厌咧。”
“那瘦老头是个教授?学堂的教授吗?”郭璁眨了眨眼,好奇问道。
“当然是咧!他还是举人出身,曾经的国子监司业,治过书,学问在大盛都很了不起的。”
“明鸿明雪芹?”
对郭璁一言叫出自己明爷爷的名字,芹儿高兴的连连点头,“是咧!是咧!郭璁哥哥听过明爷爷的名字?”
郭璁眼角抽动了两下,神色认真的点点头,说道:“当然了,整个大盛朝谁人不知!芹儿,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明爷爷真是一位非常值得我们尊敬和爱戴的长者,我们要虚心向他学习才对。”
芹儿纳闷的看了一眼郭璁,没搞明白他口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好奇问道:“你刚刚不是还说……”
“你还有第二个问题没问呢!你快问。”郭璁打断了她的话,直接转移了话题。
芹儿抬手挠了挠脑袋,不明所以,转头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人,看向拿起酒杯喝酒的郭璁,沉吟道:“第二个问题是,嗯……白爷爷是你外公吗?”
芹儿的两个问题,都让郭璁惊讶不已,好奇的看了看她的小脑袋,里面装的东西确实不一般。
苦笑道:“我外公姓贺,应该是这个宅子的老主人,至于白爷爷是谁?我刚来,也想知道。不过他很厉害,我也很厉害,但他的厉害是真厉害,厉害的我怀疑自己这七年的仗都白打了。”
郭璁说完喝了口酒,笑着问道:“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芹儿表情有些后怕的赶紧摇摇小脑袋,小声说道:“我可不敢咧……白爷爷可凶咧!去年小兰姑母生病,他刚刚来的时候老是追着我爷爷和明爷爷打,我二哥也被他打过好几次,有一次二哥好几天都没下床,疼的晚上都睡不着,叫的可痛苦了。”
郭璁刚刚拿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看着芹儿眨了眨眼,问道:“芹儿,我吃饱了,你是不是应该赶快收拾一下回去了。”
芹儿纳闷低头看了一眼,几个盘子清洁溜溜,没一点剩饭,说道:“对呀!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奶奶等久了。”
“是啊!是啊!你快收拾一下,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可千万不要去打扰你爷爷和白爷爷喝酒。”
芹儿听话的点点头。郭璁已经站起身来,帮着她把桌上的碗筷一股脑儿的塞进了食盒中,芹儿又把盛着鱼食的罐子抱在怀里,一手拎起食盒,对郭璁说道:“郭璁哥哥,奶奶说让你以后到了饭点就去我家吃,不用自己做饭了。”
郭璁听后点头说道:“和你奶奶说,想吃我自己会过去,快走吧!”
芹儿认真点点头,对郭璁说道:“郭璁哥哥再见!”
“再见!再见!”郭璁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芹儿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轻快。郭璁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影壁墙后,伸手捂了捂阵阵疼痛不已的肚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那间房门走去。
吃饱喝足,这次再没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极为朴素雅致的一间卧房,窗户都用黑布遮着,借着房门外的光线,看得清北面墙下一张长条桌中间放着一个黑色的坛子,里面应该装着骨灰,两边几个盘子上分别放着几样冷食,其中一个盘子里放着几颗鲜红的杨梅,很扎眼。
房间东面紧挨着那长条桌摆放着实木雕花的单人床和衣柜,床上挂着白色丝纱,床面上铺着蓝白相间印花的床单,湖蓝色的枕巾和被褥,很素净。
床对面的窗户下是一张书桌,一盏油灯,几本书摞的齐整,还有一面立着的铜镜,东西不多,却归置的很整齐。
房门正面摆放了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桌椅南面一张实木矮桌,一个圆凳,桌上放置了一张古琴,再无其它。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雅致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