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云兮昨日见了夫人,凡这两日寻得空闲,便找着理由去她那儿请安。夫人在院内晒太阳,她便蹲坐在侧,把脸靠在夫人腿上;夫人在床小憩,她就取了矮凳坐着趴在床边。夫人只当女儿是离了她几日,游玩途中又险遭不测,这才更加离她不得,进而更加心疼女儿,隔三差五命厨房给云兮送去她爱吃的些糕点小食。
这日用过午膳,夫人带着贴身婢女芍药和牡丹去当地一表亲家探望,说是老人患了疾,因此没带上云兮。
见小姐有些怅然若失,白栀便要拉云兮出去散心,云兮想着待在家里也无事,便答应下来。
白栀和紫鸢先给她更换了衣裳,到了梳妆打扮的时候,云兮闭目回忆起生母在世时的点点滴滴,内心怆然。
“弄好啦,小姐,您看还行吧?”白栀的话打断了云兮的回忆,她睁开眼看了看镜子,镜中女子化了淡淡的桃花妆,额头处用粉色胭脂点了三瓣桃花,身穿一袭白衣,腰间束了金丝边的黄色锦带,肩披白色披风,披风领口处围了圈没有半点杂色的纯白狐皮,暗自心想:“我竟不知真有佳人如此。”
临行前,云兮让白栀唤了许三和沈春,又到账房取了些银两,一同上了街去。
襄阳彼时是北宋重镇,人烟稠密,市肆繁盛。他们中有三人穿越而来,从未想象到古时能有如此繁盛景象,所见事事都透露着新鲜。四人边吃边玩,一路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街上行人有注意到云兮的,见她美貌异常,纷纷驻足侧目。许三一脸坏笑,在云兮耳旁说道:“当初你在路上看美女的时候,有没有一天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美女被别人盯着看?看来古往今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呀,哈哈哈。”
白栀见许三竟然如此靠近小姐,还附在耳边说话,便用手肘使劲拱了一下许三。许三吃疼,喊道:“哎哟,干什么你这死丫头!”
白栀没有理他,用手掌将许三和云兮隔开,白了他一眼,挽了云兮走到前面。
正此时,对面走来一算命先生,他面容清癯,手中摇着铃铛,口中唱着四句词:“生辰八字自有时,能断福祸生与死。欲问前程现可知,鱼跃龙门尤不迟。”接着喊道:“欲问前程,先付挂金一两。”
云兮起初并没在意着这算命先生,但听到一旁男子议论说到:“瞧啥卦象,要一两银子。”便顿时来了兴致,走了过去,拦下算命先生说道:“可否求先生一卦?”
白栀赶紧跑了过来,拉了云兮的手,小声说道:“小姐如何信得这些江湖术士,净是些装神弄鬼,诓人钱财之辈。”
算命先生倒不争辩,仔细端详起云兮来。白栀见状,赶忙拉着她要走。
“我视小姐并非凡人,如问前程分文不取。敢问小姐生辰八字。”算命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道。
云兮摇了摇头,说道:“并不记得。”
“或请出一字。”
“想请先生解句词。”
“但请说来。”
“人与绿杨俱瘦。”这是她在高铁上梦见的黄衫女子所唱秦观的《如梦令》,彼时秦观还未出生。
“这是我梦中听一女子所唱。”云兮补充道,沈春听完不住一怔。
算命先生刚听她说完,略微思索,道:“春风易老,佳人易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梦中虚妄,无心去来,镜花水月一场空,此生皆是浮生梦。”
“小姐白衣束金带,一生皆富贵,却也终为家族盛名所束缚。颜若天仙,面如桃花,印堂之上点三瓣桃花,却寓此生必有三段桃花劫。”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栀听的直跺脚,大喊道:“你才桃花劫,你全家都桃花劫,再乱说我家小姐,我把你这臭算命的舌头给割了,气死我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叹红尘迷妄眼。”算命人远远的叹了一句。
云兮听后莞尔一笑。
许三却附到云兮耳边小声说道:“我到挺想看你经桃花劫的,哈哈。”
这幕恰被白栀看到,咬牙切齿的大声说道:“好呀,那臭算命的说的不会就是你吧?”说完用力一脚踩在许三鞋面上,疼的许三呲牙咧嘴,破口大骂:“干什么呀,你这疯丫头!”
白栀恶狠狠的瞪了许三一眼,对着许三和沈春说道:“你们两个但凡对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我就跟老爷说,让老爷把你们两个阉了,送进宫里做太监!而且小姐已经名花有主了,玹哥哥跟你们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许三听了立刻由怒转喜,指着云兮大笑说道:“你是说她、她订亲了?”
白栀跳起来朝着许三的脑袋敲了下,说道:“什么她、她的,要喊小姐,我看你们最近就是吃太好了,都不分尊卑了。”
许三又挨了下打,喊道:“你这疯丫头,别打我头呀!”
云兮见他俩吵个没完,说想吃糖霜桃条,支开了白栀。
见她走出有十几步远,对许三说道:“大黄,我想多留在这一段时间。”
许三将手放在她头上摸了摸,坏坏地应道:“我知道的,我也想看看那玹哥哥长什么样子。”
云兮白了他一眼。
“我也想多看阿姨几眼,不知道她现在会不会做红烧大排。”
“就知道吃,撑不死你。”云兮说话时已带着哭腔,两滴眼泪从眼角滑落。许三伸出胳膊来,把云兮脑袋夹在腋下,摸了摸她头。
这一幕正好被买了桃条的白栀看到,气的她又照着许三脑袋捶了下。
“搞什么呀?你这疯丫头!”
“你再对小姐动手动脚的,我就告诉老爷去!”
四人吵吵闹闹了一路,又观看了街边戏法和城角的杂技表演,不知不觉已天色渐晚,众人觉着有些肚饿,决定吃完再返程回府。此时他们已走到襄阳城北门附近,临近城门关闭的时间。
有一众马队此时正赶着进城,被守门的官兵拦下,为首的官兵厉声说道:“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明天再进城吧!”
马队的领头老者低声说道:“这位官爷,我们有官府的通行文书。”说着将手伸入怀里摸找些着什么。
不待老者说完,那官兵说道:“是通关文书的事情吗?是时间到了的原因!”
这时,马队中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翻身下马,将一小锭金子放到官兵手中,小声说道:“一点小心意,孝敬各位官爷。”
那官兵将小金锭放嘴里咬了咬,然后满意的将金锭放进口袋,挥了挥手示意手下放马队进城。
白栀见状,小声说道:“这些官兵竟不顾老爷严令,以公谋私!”
云兮说道:“古往今来,各朝各代,以公谋私者皆有之,倒也不必奇怪。”
正巧城门旁边有一间不大的小酒馆,四人进去后,找靠里的位置坐了下来。店小二见云兮穿着华丽,很快便迎了上来。
“各位客官,吃点什么?
云兮不知道古时菜名,示意要白栀来点,白栀便照着小姐爱吃的菜点了起来:“荤菜嘛,要花炊鹌子、胭脂鹅脯、鸭舌羹菊花兔丝四样,素菜要红嘴绿莺、翡翠五彩卷、清酱豆腐、香煎藕饼四样。”店小二听了菜名,直挠脑袋。
正此时,刚刚马队一行人也卸了货物,栓了马,进到酒馆。那穿黑色斗篷的男子刚一进门听到白栀点的菜名,哈哈大笑道:“这中原大户人家的小姐,果然都养在深闺啊,这种小店做不出那样的精致菜的!”
随后对着店小二说道:“给小姐这桌切一斤牛肉、一只鸡、一只鸭,一盘应季蔬菜,再烫一壶酒,算我账上!”他说话的声音十分雄浑有力。
白栀对店小二说道:“酒菜钱不劳这位大哥了,我们自己出,鸡鸭记得切得细致些、米饭煮的软一些。”
店小二应了声,便吩咐后厨去了。
斗篷男子这时取下斗篷,回过头来,说道:“萍水相逢,皆是朋友,见了这次,未必有缘再见,小姐不必觉得亏欠些什么。”他约莫三十五六岁,英武非凡,蓄有一圈短须,却并不是中原人模样。
刚说完,男子便瞧见坐在最里面的云兮,见她金钗白裘桃花妆,不禁看着愣了神,心想:“这世上竟有如此之美人,待我萧挞凛踏破宋境后,一定要将此女子占为己有。”
作为辽国最年轻有为的将领,此番竟仅带了两名护卫混在宋朝商队中,亲自打探宋境各省军事部署情况,并暗做舆图。
身为契丹族人的他,从不似南境之人那般含蓄,想说的话直接说,想干的事直接干。
他起身走向云兮,朗声说道:“在下初见小姐,惊为天人,敢问小姐芳名?”
许三见他叨扰甚久,又如此直接的来问一个女子名字,大为不悦,说道:“差不多得了,没见这还俩爷们喘着气吗?”
“我问你家主子呢,你一下人插什么嘴。”男人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充满杀气。
许三什么时候受过这气,站起身来,脸快靠到萧挞凛脸上,一字一句的说道:“你再说一遍,小爷宰了你。”这本是现代一句打架抖狠的话,但萧挞凛哪知道!他听闻对方竟要宰了他,便迅速使一只手将许三左手反扣,另一之手按着许三的脖子将他扣到桌上,由于动作太过迅速,许三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已受制于人,被按到桌上,萧挞凛力气极大,许三使尽浑身解数,仍然动弹不得。
白栀迅速挡在云兮面前护住小姐,沈春也站了起来,喝道:“你干什么!”
萧挞凛的两名护卫见状,赶紧过来劝他,他却并没有放手的意思,冷冷的说道:“我问你们小姐呢,你们这群下人插什么嘴,让你们小姐自己说。“他将许三制在手下,意在迫使云兮自己说出自己的名字。
正当此时,店小二怕这群人生事,已领了两名官兵进到店来。
“怎么回事!想生事端吗?信不信把你们都抓了!赶紧放手!“一名官兵说道。
萧挞凛的一名护卫赶忙拿出两小锭金子,一人给了一锭。
官兵才说道:“赶紧放手,再闹事把你们都绑了。”
萧挞凛这才慢慢松了手,许三一得使上力,便起身对着萧挞凛就是一拳,岂料被萧挞凛一个闪身轻松躲过。那带头的官兵见许三还想动手,直接从刀鞘里抽出了刀,拿刀对着许三,大喊道:“来啊!给我绑了!”另一名官兵便上前反扣住许三手让他不得动弹。
萧挞凛此时已坐回座位,嘲讽般说道:“是该教教这些奴才怎么做事了。”为首的官兵哼了一声,白了一眼萧挞凛,准备带走许三。
因一连串变故发生的太快,云兮没来得及阻拦许三,他便被官兵制住,正不知如何表明身份来震慑这帮官兵时,白栀在一旁喊道:“还不快放人!我家小姐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继隆之女李云兮,李家的人你们也敢乱抓!”云兮听完暗暗一惊,没想到自己居然穿越成为北宋名将李继隆的女儿!李继隆不但是北宋抗辽名将,更是顶级外戚,因为他妹妹是以孝著称的当朝天子宋真宗赵恒的生母明德太后!自己居然忘了李继隆晚年部分时间被解罢部分兵权后,被真宗调任到山南东道任节度使。
萧挞凛听后,不禁心头一震。
那带头官兵听这小丫鬟如此一说,不禁端详起云兮,但见她容貌不凡,穿着华贵,心里生怵,说道:“李将军是本地节度使不错,可他老人家的家眷应在许州,却并不在此,你们是哪家小姐还要从实说来。”他说话的语气较之前温和许多。
“我家小姐三日前才随夫人到了襄阳,你们不知也属正常。”
白栀说完,对云兮说道:“小姐,借您头上金钗一用。”
经云兮同意后,她向小姐施了礼,取下头上金钗,放于官兵手上。
“这位大哥自可拿上钗子去李将军府上核实身份。”
那带头官兵听她如此说,想了一会儿,说道:“快放了这位小兄弟,卑职有眼不识泰山,让小姐受惊了,我这就派马车送小姐回府。”他这么做一来怕真的错抓李府的人,主动送大小姐回府也可将功折罪,再者本来也是对方有错在先,如李府真要开罪自己也可争辩一番;二来如果是冒认身份,冒充皇亲国戚可是死罪,我送你去李府,你进不去门,到时候也好就地擒拿。
“如此甚好。”云兮说道,说罢起身领着三人上了马车,由那带头官兵护送回了李府。那马车车轿却非军制制式,倒像大户人家所用,应也是之前扣押下来的。
那群官兵自是把心思都放在李继隆女儿身上,便无人再去管那闹事的萧挞凛。
萧挞凛未防止多生事端,也并未在酒店逗留,赏了小二一锭银子,领着马队投别处去了。夜里,萧挞凛和马队的领头老者在旁边的一间酒馆里喝酒,酒过三巡,老者笑着问道:“萧大人,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妮子了呀?”
萧挞凛大笑,回道:“你们中原不是有句古话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视这女子美如天上仙女,如何不爱?”
“可你有听过我们这的另一句古话叫红颜祸水吗?萧大人您抱负远大,应以国事为重,怎可因小失大?”
萧挞凛听后朗声大笑,道:“江山与美人,我都要!纵然她是这祸水,也只能做我萧挞凛的那一瓢祸水。”
说罢,将坛中美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