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关在外面的陈钧发也不气恼,直接背靠大门坐在地上,还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黄识也坐过来休息会儿。
黄识就没有陈钧发这么随意了,战战兢兢走上前来,扭捏地坐在地上。他明明是个高壮的黑脸大汉,姿势却扭捏的跟个小媳妇似的。
四下张望一圈,黄识凑到陈钧发耳朵边上,压低声音劝道:
“虽说方外之人不问俗事,但像我们这类官府缉拿的要犯,一般都算作是邪魔外道,你要真把她惹生气了,小心……”
黄识说到这里也不敢继续,只是抬起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钧发看黄识害怕的样子还觉得挺有意思,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干脆伸手搭着他的肩膀,想要调侃他两句:
“你好歹也做了这么久五回山里的山贼头子,出来混江湖,这么贪生怕死像什么话?”
黄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一本正经的反驳道:
“跟你入京,被田尔耕那个狗畜杀害那是死得其所。打家劫舍,死于逞凶斗狠也算恶有恶报。莫名其妙跑到道观里惹这些半仙生气,被人家顺手收拾了,我爹要是泉下有知,都能被我气活过来。”
看着黄识畏畏缩缩的样子,陈钧发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用害怕,这小道长还没出师,他师父不允许她用道法伤人,真要动手她还打不过咱俩呢。”
“即使不用术法,小道也略通一些剑法。”
陈钧发刚刚说完,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在头顶响起。陈钧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黄识被吓得一哆嗦,僵硬的抬头看过去。
只见李应缘趴在墙头上,露出一个小脑袋,面无表情垂眼打量着坐在门边上的两人。
陈钧发也抬头和李应缘对视,完全没有在背后说小话被抓住的窘迫:
“我还想再坐一会儿,等你气消了再进去找你呢。”
李应缘依旧面无表情,语气清冷生硬:
“你要找什么东西就说与我听,如果真是你的,我会拿出来给你。”
陈钧发没有顺着李应缘的话说,而是开口反问:
“杀山贼你觉得没问题,那我杀赵老太爷又有什么问题呢?这老鳖孙指使家丁上山为寇,山贼官府两头通吃,肆意搜刮民财,害死的人不计其数,与山贼何异?”
李应缘双手较劲将身子撑起,轻而易举翻过院墙,轻盈的落到地上站在陈钧发面前:
“赵老太爷该死不假,但赵府上下那么多人,你闯赵家的时候难道能保证没有杀害无辜?”
“掠来的民脂民膏,赵家上下皆有受用,他们不仅食利,还要誓死捍卫赵老太爷这个祸首,又有什么杀不得?”
“食利有多少之分,论罪有轻重之别!如果人人像你一般视大明律如无物,但有污点就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害,则天下必乱!再者就算不论杀人之事,难道你身边的这个匪首就没有劫掠赵家之财?以恶制恶,以暴制暴,非是正道!”
“提刀杀人时,就应该做好被人杀死的觉悟。赵老太爷平日里谋财害命,自然也该做好惹上杀身之祸家财尽散的打算,这也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这山贼劫财害命,我要杀他也是天道循环?”
从墙头跳下来的李应缘和陈钧发开始争辩,随着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两人语速越来越急促,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争辩到最后,愤怒的李应缘从袍袖里抖出一把木剑,架在了黄识的脖子上。
本来看这阵仗,黄识就吓得丝毫不敢插话,只能乖乖坐在一旁,没想到最后话题还能拐到自己身上,甚至到了拔剑相向的地步。
黄识颤抖着往后缩了缩,把整个身子都靠在身后的门板上,好尽量离木剑的剑尖远一点,同时试探性的缓缓伸手握住剑身,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陈小兄弟凡俗之人,好斗喜杀不通教诲,上仙且息雷霆之怒!我们拿了东西立刻就走,绝不久留。”
李应缘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黄识,依然直视着陈钧发的双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钧发感觉到黄识在身边瑟瑟发抖,也害怕李应缘热血上头把黄识给砍了,干脆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虽然罪不容诛,但有意悔改,愿意随我进京立功。”
李应缘斜了陈钧发一眼,收起木剑,甩开了他的手掌:
“功是功,过是过,二者岂能相抵?他就算立下泼天大功,被他杀害的无辜之人也依旧死不瞑目。”
陈钧发点了点头:
“功过确实不能相抵,今后之功无法消弭他往日之过。但话又说回来,往日之过,也不能掩盖他日后之功。”
李应缘冷哼一声,准备回到道观里:
“那你就带他去立不世之功吧,我们理念不合,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
看到李应缘要走,陈钧发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道长还请留步,不管我们两人的理念有何差别,至少我这次入京所图之事也算是功在千秋,希望能得到小道长的鼎力相助。”
李应缘这次没有甩开陈钧发的手,只是气鼓鼓的转过头:
“就凭你们两个还想功在千秋?不会又是要闯进别人家里大杀四方吧?”
陈钧发牵起李应缘的手,望着她的双眼,表情诚挚又略带激昂:
“大明倾颓,奸臣窃命,我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
李应缘撇了撇嘴,直接打断了他:
“你这话我听着还挺熟悉,《三国志通俗演义》是吧?三请孔明出山的那一段,我还看过嘉靖年的翻本呢。你少拿这些鬼话来诓我,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会真想要闯入京城杀人吧?”
陈钧发被戳穿后,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本来还想着铺垫两句的,没想到小道长涉猎甚广,在下佩服。我们此行正是要入京刺杀左都督田尔耕,为国朝除贼去害。”
听到陈钧发准备刺杀田尔耕,李应缘感觉非常震惊。她原本还以为陈钧发是个有点侠义精神的镖师,再次相逢重新认识过后,她又觉得陈钧发像是个亦正亦邪的江湖大盗。
现在陈钧发义正辞严,直呼要刺杀朝中奸臣为国除贼,这个忽如其来的反差感弄得李应缘有些愣神:
“刺杀田尔耕?你确定?”
陈钧发退后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
“我们誓杀田尔耕,匡扶朝纲!小道长如若不弃,还望能助我们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