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那林荫小路,经过那人行天桥,我们来到了龙城公园。刚来深圳的我经常在这里晃悠,无外乎身边就这么一个看得过眼的免费的公共场所,沿着阶梯直上,我还能清晰感受到当初站立在斜坡上的那份忐忑,那也是一条遥远而漫长的路,那时的我一阶一阶地挪着,汗水爬满了脑袋,经过第一个凉亭,我都要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休整一番,再往上爬个几十阶,就到了那时我认为的山顶。现在,我和小潘就站在那里,一块木牌侧立,上书为官之道,做人之理。眼前是一个石桌,四角圆凳,从山脚刚爬上来的疲惫的人儿,经常在这里休息,拿出自备的吃食,边谈边笑。那时每每到了这里,都有一种征服的满足,然后环看着这高林密树,带着睥睨一切的眼神,拖着那沉重不堪的脚步,满足地沿着来路转身而下。记得有一次,我妈带给我一则新闻,说是龙城公园湖泊正在放水,抓一条吃鱼的鱼。我大感困惑,怎么可能,那公园我去过无数次了,自认对她熟悉的很,那斜斜的滑梯,红的,黄的,宛那梦幻的城堡,载着多少儿童的欢笑,那绿绿的草坪,曾有多少人儿躺在上面幻想,幻想着往后余生。哦,我记起来了,那条曲折的干涸的水道,从公园进口一直延伸到了山脚之下,可那里面分明是一滴水都没有的啊,哪来吃鱼的鱼?于是在某一个阳光正好的上午,我约上了张涛前去探索,像极了那童话故事里离开家乡奔赴远方的少年英雄,带着梦一般的憧憬,披荆斩棘,步伐坚定。我们到达了那爬了无数次我曾认为的山顶,循着了道继续向前,那时只有一条单调的路,路旁偶尔有几个岔口,选择不是那么地让人头疼。我们踏着那青石铺就的台阶,踩过鹅卵石装缀的路面,身旁清香幽幽,耳边鸣声阵阵,走了这么长的路,却是未觉得一丝疲惫。我们站在那眺望台上,向前望着,期盼着透过那错乱的枝,混杂的叶,看到心里面期待的那一抹汪蓝。沿着那长长的阶梯而下,眼前却是失望的凉亭,在那里逗留了片刻,咽了些吃食,我说着,我们这是爬过了几座山头了?怎地如此漫长?是啊,那如今看来算不上特长的路,在当时我们的眼里,如同攀天路。在越过了一座山头朝下行时,看见路旁一位老汉正在用水壶接着自山顶流下来的水,褶皱遍布的脸上刻满了生命的印痕,古铜色的肌肤藏封着沛人的活力。他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双手举着壶,庄重又虔诚。
身旁重又现了红的土,褐的树,矮矮的灌木垂垂的荡着,那是通往桃园的最后一条路,路口的尽头,是另一条路的开始,青砖在脚下铺就,洼泽在眼前展开,我听到了那一阵一阵呱呱的叫声,隐匿于那密密的水草间,我看到了鱼苗在水中跳动,蝌蚪懒洋洋地游戈,水黾在水面上静静的等待。我嗅着那潮软的芬香,沿路走着,身旁是低低翠绿的草坪,坪前是沉静宁美的湖泊,暖暖的阳光下,微波鱼鳞般的跃动。这是我朝思暮想日牵夜挂的水泽啊,就那么静静的,静静的,在眼前躺着,如此的真实,却又是那么的虚幻。
我喜欢水,喜欢那被水浸润的土地,朦朦的水汽蒸腾着的那奇幻的神秘,水中的每一株草,每一块石,都有着独属于他们的故事,水旁杨柳低语,黄鹂鸣叫,高高的苇卷着淡淡的梦。老家少有湖泊,印象最多的就是那低低地,浅浅的,窄窄的小溪了。小时候有次端午,和哥哥一起去看姥姥,我们行于那沙尘漫天的黄土地,他推着车,我跟在后,空旷的大地如此的单调寂寥。走着走着,我们走上了那高高的坡,身的一侧是厚重的土壁,挺挺地立着,另一侧是低低的沟壑,沉沉地落着。在那稍显平整的苍凉大地上,一抹清亮贯穿其间。我拉着哥哥的手说要下去看,他自是拗不过我,我们斜侧着从那高高的坡顶滑落,落入那荒诞的梦,记忆中那里是没树的,稀稀散散的草色将其点缀。哥哥鞠起了手,捧起了一汪水,小小的鱼儿在掌内慌乱的蹿动,我盯着水中那毛茸茸红橙橙像毛毛虫一样的东西,伸了手就去抓,却是被哥哥拦住了,那是水卷子,钻进肉里可就出不去了。从那时起,那凉凉的水对我有着致命的诱惑,那片清亮下藏着的是什么,美好亦或恐怖?此事过后,从哥哥的谈话中得知那片地方属于李家涧,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所谓的水卷子就是蚂蟥。
我和水的渊源,我对水的情深,如此写下去,感觉是没尽头了,这我是不敢再想的,请许我再附录一则我对水的痴迷。
小时候邻村有戏看,爷爷对我说,博子,咱们也去。在我的满怀期待中,等了整整一天,那天饭是胡乱吃的,事是潦草做的,漫长的等待中,等落了那倦懒的阳,迎来了这温情的月。天却是有那么点小冷,奶奶把她那件祖母绿的宽厚外套给我披上,嘱咐我小心着了凉,爷爷粗糙的手将我牵着,牵着我融进那朦朦的夜。
我们沿着那窄窄的田埂走着,身侧是一块块或长或方的麦田,层叠的嵌在那荒凉破碎的大地上,也不知是否满月,只记得那晚的月光分外的清亮,照在那一块块已被收割过的空荡的麦田间,水波儿似的盈盈的荡着。我痴痴地看着眼前粼粼波光,那般的静谧美好,如同剥光了的那美妙的人儿,对着我浅浅的笑。笑容里沉淀着巨大的忧愁,夹杂着淡淡的期盼,混着不知名的哀和殇,一如那平静水面下激荡着的,那份未知与好奇。那迷幻的月满足了我对水的极尽的想象,她轻轻拍打着我,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我的心跳,我的呼吸也跟着急促地动作了起来,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跃入那奇幻的美,哪怕是葬于那虚幻的真,我也是要感受一下那全身被浸润的微凉,摸一摸那柔滑,皎洁,不染纤尘的,水。我高呼着跳下了田埂,在寂静的夜里狂奔,奔向那块麦田的尽头,麦秆在我脚尖划过,带起大片的鲜红。那里,高高的坡直直地立着,冷冽又孤傲,向我诉着那无情的现实,泪水夺眶而出,远处传来爷爷急切的呼喊。
仿若是如今的思绪蔓延到了当初,又或者说命定的这一切有着必然的联系,当初那番离奇的心境,是那般的诡秘又不可捉摸。
那戏,看过的但却忘记了,在那熙攘的人群里,我高坐在爷爷瘦窄的肩上,眯着眼沉沉睡去。台上,红妆丽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