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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程小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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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食与行 病与情
    饭是我爸做的,我应该猜得到是哪些东西的,一条鱼,一锅混菜,早上拌的凉菜,唔,没记错的话还有半盘蒸南瓜,几节玉米。这些年,他早上有空总是会匆匆的赶回来,匆匆的做一顿饭后匆匆的离去,所谓的饭,就是一些土豆、青菜、肉块、薯粉的合集,然后放点佐料,汤就变成了粘稠的灰黄色,各类作物在其间混乱的堆杂着,色香味不可谓不差,配着馍馍倒也咽的下口。我觉得我们是这南方里最为奇葩的北方人,爸妈零几年就下来了,这十几年来就是吃不惯那喷香的米饭,老妈总说吃的肚子不舒服,我说都是淀粉进了肚都一个样哪有什么不舒服的。她自己买来了蒸笼,有事没事就蒸两笼,用她的话来说买的馒头没那股味儿,那咀嚼时的筋道,那徘徊齿尖自然的浓香,我也觉得确实如此,那白的惨烈,整齐划一的是没有生命的馒头,充满了虚假与虚浮。真正的馒头经历过酵母的洗礼,千百次揉搓,然后于那古朴的刀下,断为一节节,一块块,各有特色的傲然跳动着,跳跃到那由麦秆编就的篦子上,升起灶火,倒一锅满满的水,搭起一层层的蒸笼,最后闷上锅盖,盖子上再放一块砖,两片瓦,防那躁动的水汽揭盖而起,就这样,在那狭小密闭的房间内,辛劳的人儿一下一下地拉着风箱,火焰忽缓忽烈,暖黄色的光芒映照着农人的那份质朴与期盼。人儿流干了水,馒头吸饱了汗,那醇香满屋子的流淌,打开盖子,水气氤氲,满眼花白,手按下去,仿若触及那幼儿的肌肤,滑嫩柔软,然后缓缓地回弹。那是另一种生命的延续。



    我爸是吃不得高淀粉的,因为那可恶的糖尿病。以前他吸酒抽烟胡吃海喝,肚子鼓的像个孕妇,现在是这不敢吃,那不敢碰,瘦得没了人样。我不知糖尿病是多么的凶险,初中时我们班有个同学就有糖尿病,他和我们一样,在橡胶跑道上飞奔,在篮球场上跃动,乒乓球班里是没人比得过他的,成绩也是好的一塌糊涂,他总是带着干净的笑,阳光般和煦,整天蹦蹦跳跳吃喝玩乐比正常人还要像正常人,若不是老师偶尔提及我还不知那么活泼的人儿竟然是有病缠身,那时我却是觉得此病不过如此。直到大学舍友提及他那可怜的邻居,病不自制而导致眼睛失明,我才知道还有并发症这种东西,不曾想那未受控制的血糖竟能给身体带来这么大的影响,我感慨着人的渺小和脆弱,想着父亲怎么这么倒霉——我怎么感觉是活该倒霉。自那之后,南瓜玉米与他为伴,馒头米饭和他无缘。这也是为什么他日渐消瘦的原因,可我总觉得和我也有很大一部分关系。



    小潘说要出去转转,他在家总是停不住的,这期间滋味我自是知道的。高三下半学期回老家读书,那时我寄宿在叔叔家,叔叔一家子热情的很,带着我东买西逛,对我嘘寒问暖,活脱脱像对待他们自家的孩子。可我总是感觉拘束的紧,那温馨空气中缭绕着的,是属于他们的味道,在这里十几年来或成为习惯,或自主的,不经意间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在那早上闲淡的身影中,在那回家开心的面容上,在那日常简单的谈笑里,已经是如此深刻地镌刻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的行为中,淋漓地展现在了家的这处那处,给予了它以灵魂,在这灵魂的最深处,我在旁边孤独而倔强的站着,跨不进去,跨不出来。



    我想正是这相似的遭遇,引起的心底里那深刻的同情,才会在他刚来家里的那会儿,陪着他出去转,那多年来第一次如此热切地,渴求地,真实地,把我心中的想法和行动联系起来,让这个世俗中的孤单人儿,在异域他乡,感受那么哪怕一丝的暖意。



    初春的阳却猛烈似火,我和他走过那行人稀落的街道,身旁红砖白瓷,困住的是欲望的野兽。道旁红的,白的,黑的,各色的车子林立,在那连绵成片的宽阔的树荫下,懒洋洋地打着盹。他顺手指着一辆车感慨,要是有辆车子就好了,想去哪去哪,把这大好深圳,都逛它一遍。记忆中我们一家子出行,要么走路,要么乘坐交通工具,汽车是不敢奢求的,单不论那高昂的车费,仅仅是油费,停车费,保养费,就是大笔的开销,这对于我那出去吃顿饭都要筹划半天的家庭来说,是万万不敢想的。我记得有次过年我们一家子去看小李叔,他在坪地那僻远的郊区租了个门面,干着和物流相关的事,没有公交直达那里。我们沿着那黑得发亮的柏油路,一直走下去,仿若没有尽头。最初是轻快和愉悦,带着淡淡的期盼,走着走着,却感疲惫和乏味,后面的路,我不知是怎么走下去的了,姐姐喊累喊了一路,走走停停,时而用手扶着脑袋,时而坐在石墩上歇息,老妈在旁边打着气,快点,就在前面,一会儿就到了。我不知听了多少句就快到了,我只知道,那天见到小李叔时,他眸子里那热诚的光,还有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悦;我只知道,那天的油泼面,那爽脆的凉菜,格外的香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