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潘说他想出去走走——吃完饭肚子涨的慌,这真是个完美的借口。我妈说,让王博陪你去吧。破天荒的我当时竟答应了,想着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万一跑丢了怎么办。再怎么说也是老乡,远来是客,自是少不了待客的礼数——虽然我是很讨厌那些东西的,或许,我大抵是真的想出去走走吧。
拿起口罩,我们走了出去。活这么久我发现口罩真是个好东西,它罩住我丑陋的面,虚伪的笑,让我的目光有了那么一丝坚定,眉宇忧郁渐消,我藏在宽大上衣里那弯曲的背,也稍微能直起来那么一点。走在那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上,我和他转着圈,聊着些无所谓的话。
我说着父母的固执与迂腐,讲着我对他们的不满,他同我谈着年少轻狂。曾几何时,在我们还是孩子的时候,眼底里藏着清亮,世界明晃晃的闪着,它是我的,我在这里随意的玩,尽情的笑,七彩的光波在大地上绽放,那是美与幻的开端,那是纯与真的起始。大人们迁就着我,眼睛里充满了希望。曾几何时,我奔行于那柔软的土地,风在耳边低语,诉着那宁美的梦,松柏从身侧划过,斑斓古事融进那清幽的香,百年前的人儿在树下引吭,我从田埂边越下,同那唯美的自由,泥土的芬香将我缭绕。曾几何时,我笑闹着在水果市场,抓起这家的龙眼,拿起那家的椰子,笑骂声在身后追逐,追逐着那遥不可及的梦,那一触就碎如此虚幻的过往。
当初的我们自信又自负,世界围着我们打着转儿,我说有海绵宝宝,他就在那,藏身在深蓝的海底,咧着嘴笑着,走啊,派大星,我们去抓海星。我说有阿童木,他就在地球之外,银河之上,脚底喷发着烈烈火光,肩负着沉重的使命,眼里噙满了热泪。我说有史迪奇,他就在夏威夷考艾岛那所静谧的房子里,顽劣地闹腾着,留下莉萝满脸的无奈。
如今,不知是我们摸到了现实,还是现实找上了我们,那美轮美奂的梦境,被锁死在那同样美轮美奂的玻璃球中,迷幻的浮动。我们不再是世间的唯一,阳光不再绚丽夺目。我们将会和大多数普普通通的平凡人一样,做着手上那份普普通通的事,过着那不被定义的普普通通的一生。终是融进那亿万人潮中,悄无声息的湮灭。正如万千年来我们那手足触地的先祖,在广袤枯黄的原野上飞奔,追赶着那群仓皇惊恐的猛犸象,没人在意谁倒在了那粗壮的象腿之下,也没人在意那被高高卷起的同伴,他们眼中的惊惧和绝望,一阵追逐后,尸骸遍地,人的,象的,幸存者在篝火旁狂欢,大口的咀嚼着,被自然淘汰的,被历史湮灭的,永远是失败者。亿万年来,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布满了血腥,从最初菌类之间的打闹到如今哺乳动物的相残。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相继斗争,次序进化,有了如今这百花争艳,万物勃发。而这一切的原始推力,它名为生存。
生存是一个恐怖而沉重的话题,它在每个生物身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痕,捕食者那尖利的牙,锋利的爪,轻易将猎物穿喉碎肺。被它追逐着那可怜的小家伙们,有了强壮的肌腱,对生的渴求迫使着它们跑的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是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这是一种物理上的攻防。不同于它们的,有些生物就要聪明的多,它们善于魔法攻击,蛇的毒液,蝎子的尾刺,艳丽的毛虫,哪一个不是让宿敌担惊受怕。更有善于伪装者,猪笼草捕虫笼内藏了多少昆虫尸骸,琵琶鱼的肚中葬了多少无知的冤魂。那条肉色蠕虫在海底疯狂扭动着,摆弄着各种奇怪的姿势,似是向外界大声吼着,来啊,老子活腻了,有种来吃我啊!路过饥饿的鱼儿自是看不惯这嚣张的嘲弄,或许也曾有鱼儿静静的观望,但终是抵不住那份诱惑,或欢快的,或忐忑的,游了上去,然后世界就暗了。那些不喜争斗的,或隐匿于同自身一样枯黄破败的阔叶中,或藏身在厚重的蚀痕遍布的岩石下,静静地安然的长眠于岁月,更有那种用坚硬外壳将自身包裹的,抵御着这无情世界的。但乌龟终是逃脱不了被秃鹰高高举起,和地上那坚硬石块狠狠接触,龟壳破裂,肉体模糊,那在空中翻滚着的绝望,粗笨的肢体所抓不住的,是宿命。
我就像那只宿命的龟,厚厚的壳将自身包裹,一圈圈,一层层,抵挡着那闲言碎语,那人情冷暖。壳内的我安然自得,眯着眼构幻着自己的世界,偶尔伸脚探头,挪个位置,再慢慢的缩回壳内,继续我的春秋大梦。可那只命定的鹰,终是会到来,它会载着我,到达我从未到过的地方,看那我未曾看过的风景,地面上那蔼蔼丛林,幽幽湖泊,映在我灰浊暗淡的眸内,我看到了麋鹿在林间雀跃,老虎在蠢蠢欲动,那静谧美好背后潜伏着的巨大阴谋。我看到了蛇鼠相斗,血红的信子自负地吞吐,不安的小脚胡乱的窜动。我看到了鸡妈妈在前面昂首挺胸,身后蠢蠢追着的几只幼崽。我看到了极乐鸟那曼妙的舞姿。我翻滚着从空中划落,天边的那抹殷红,如血般灿烂,恍惚间我看到了名为人的生物,他冷着眼,抬着头,静静的观望,不带一丝情感。耳旁传来的,是那一声沉闷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