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湖畔,一片静谧。
这种安静,就像一层轻柔的薄纱,悠悠地飘落下来,慢慢地把这片大陆泽笼罩住。
这片大陆泽,过去一直因为夏日的美好景致而闻名。
每到夏天,这里清风轻轻吹拂,湖水波光粼粼,与周围的山色相互映衬,景色宜人。
曾经,这儿可是绝佳的避暑胜地。
可现在,整个天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以往那种充满生机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闷热,四周又格外平静,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忐忑不安。
天空中,一弯残月高高挂着,就像一把冰冷的银钩。
那清冷的月光,像涓涓细流,洒在广阔的天空上。
天上的星河,由无数星星组成,像一条长长的河,朝着远方伸展。
城堡行宫外,重甲骑士的营地中,云车望楼上的军灯,一闪一闪的。
这些灯光很微弱,但亮得很坚定,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不小心掉到了人间,在黑暗里守护着这片土地。
在茫茫的沙丘营地中,只有城堡寝宫那里还亮着灯。
那灯光就像黑暗里的一座灯塔,一直亮着,好像在等着什么,又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寝宫门外,两队拿着矛戈斧钺的甲士,笔直地站着,像古老的雕像一样肃穆。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里,形成了一条黑黝黝的通道,这条通道一直通向巍峨的城门。
在三丈六尺高的城门箭楼上,挂着黑色的大纛旗,旗子沉沉地垂着。
旗面上有个很大的白色“秦”字,在夜色里隐隐约约,仿佛在守护这片土地的威严。
城堡内外,那些原本用来驱赶蚊虫的篝火坑,现在都被盖上了一层半干半绿的艾草。
艾草慢慢升起青烟,轻轻地笼罩着整个城堡行宫,好像在诉说过去的宁静,又像是给即将到来的事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丞相李斯,这位大秦帝国的重要大臣,在城堡外弥漫的烟气里,来回沉重地走着。
他时不时焦急地朝城堡里面看,眼神里满是不安和疑惑。
他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必须马上见到皇帝,皇帝肯定有事。
这么想着,他原本沉稳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城堡里冲。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下了。
他知道,就凭这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就闯进行宫,在秦国君臣眼里,肯定很荒唐。
毕竟秦国向来崇尚理性,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
而且,现在行宫看起来很平静,皇帝也没召见他,能有什么事呢?
李斯凭借多年的政治经验,还有对皇帝的了解,心里明白,要是皇帝病中真有什么事,肯定第一个召见他。皇帝性格坚毅,没召见他,说明暂时没事。
作为帝国的首席主政大臣,又是大巡狩的总执事,他得时刻保持镇定,不能失态。
虽然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停下了脚步,可那种莫名的心悸却一点没减轻。
不知不觉,李斯抬起头,望向星空,目光在众多星星里急切地寻找,最后看向了紫微垣星区。
他想在这片星空中,找到代表君王的帝星。
突然,李斯脸色大变。
那颗一直高高挂在天空中央,光芒强烈的帝星,现在变得很暗淡,好像被周围的星云遮住了。
看到这一幕,李斯打了个激灵,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暗淡的星光,让他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好像有一只沉睡的巨兽醒了过来,突然刮起了飓风。天地瞬间变了样,山川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声音。
大陆泽旁边的白色沙滩,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卷起了一道道沙柱,沙柱冲向天空,仿佛要和风雨对抗。
弥天而起的白沙尘雾,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片刻间便将方才还灿烂闪烁的残月朗星彻底湮没,那曾经美丽而宁静的大湖林木行宫,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混沌黑暗之中,仿若被黑暗的深渊所吞噬。
日间那浓荫可人的湖畔森林,在飓风的席卷之下,激荡出连绵不断的长啸,仿若在痛苦地挣扎与呐喊,又似在向天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不甘。
行宫城堡内外,更是天翻地覆,仿若世界末日来临。
骑士营地的牛皮帐篷,在狂风的肆虐下,被一片片连桩拔起,一张张牛皮、一件件衣甲如疯狂的飞鸟,在空中肆意飞旋,整个营地怪异得如同陷入了黑色大蝙蝠群的洞窟,充满了恐怖与混乱,让人毛骨悚然。
城门箭楼的串串军灯,在狂风的猛击下,噼啪炸响着破裂,那闪烁的灯光仿若惊恐的精灵,倏忽间便飞入了无垠的高天暗夜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驱赶蚊虫的一坑坑艾草篝火,被狂风一扫而上天,火星连绵如漫天飞舞的流萤,然而,这看似美丽的景象却仅仅是昙花一现,转眼间便杳无踪迹,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混乱。
城门箭楼的黑丝大纛旗,在狂风中狂暴地撕扯着、拍打着那又粗又高的旗杆,仿若在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每一次的拉扯与撞击都仿佛是生命的呐喊。
终于,大纛旗在狂风的裹挟下,裹着粗壮的旗杆猛烈晃动着轰然翻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似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那面以帝国功业交织而成的“秦”字大旗,却在这混乱之中轰隆隆张开飘起,于高天之上狂舞一阵,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突然不偏不倚地正正覆盖了皇帝寝宫的屋顶,仿若在为这片混乱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更为神秘而凝重的色彩,又似在暗示着某种命运的转折与交替。
所有的灯光都在飓风中相继熄灭,唯有皇帝寝宫那一片红光,孤独而顽强地闪烁着,恍如在惊涛骇浪中一叶孤舟上的渺渺桅灯,虽微弱却坚定地坚守着最后的希望,仿佛在黑暗中为帝国的命运默默祈祷。
在这猝不及防的风暴之中,天空仿若被激怒的天神撕裂,滚过阵阵惊雷,天河仿若开决了堤岸,暴雨如白茫茫的水帘瓢泼而下,沙丘行宫瞬间便被淹没,顿成一片汪洋。横亘天际的电光,如同一把把耀眼的利剑,骤然划破长空,紧接着,一声炸雷撼天动地,仿若要将整个世界震碎,让人胆战心惊。一片数百年的老林,在这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竟齐刷刷拦腰而断,那断裂的声响仿若痛苦的悲鸣,回荡在风雨交加的夜空之中,久久不散。树身燃起的熊熊大火中,可见一条粗长不知几许的黑色大蟒,在凌空飞舞之中断裂成无数碎片,仿若被命运的巨手无情地撕裂,那些碎片散落抛撒到雨幕之中,狰狞的蟒蛇头颅,不偏不倚地重重砸在了陀螺般旋转的李斯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斯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祥的预感,仿佛这是上天对帝国命运的某种警示。
飓风初起之时,那些入梦酣睡的甲士们,便在凄厉的牛角号声中如被点燃的火焰,裸身跃起。
他们嗷嗷吼叫着,仿若一群勇猛无畏的猎豹,向行宫城堡奔拥而来,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
巡狩大将杨端和,亦赤裸着上身,紧紧抱着一棵大树,连连大吼发令,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夜空。
光膀子甲士们闻令而动,立即挽起臂膀,仿若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在阵阵惨白的电光与雨幕交织之中,他们齐声嘶吼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古老誓言,那声音响彻云霄,仿若能穿透风雨雷电,直达天际,充满了力量与豪情。
他们激溅着泥水,如汹涌的潮水般蹚向了城门洞开的行宫,那坚定的步伐,彰显着大秦锐士的无畏与忠诚,仿佛无论面对何种艰难险阻,他们都将勇往直前,永不退缩。
“丞相何在?大天变!”
胡毋敬那白发在风雨中散乱地飞舞着,他嘶声大叫着跌撞过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安,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老奉常!大风起于何方?”
李斯紧紧抓着那腥臭沉重的蛇头,趴在地面大喊,雨水混着汗水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焦虑与急切,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皇帝,确保皇帝的安全。
“乾位!风起乾罡之位!”
胡毋敬抱住一辆铁车,费力地喊了一句,那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微弱,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李斯的耳中,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陛下——!”
李斯骤然变色,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跃起身,大喊着向城堡奋力冲去。
那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充满了坚定与决然,仿佛他的背后承载着整个帝国的命运。
“护持丞相!护持列位大人!”
杨端和带着一个赤膊方阵卷了过来,仿若一阵旋风,将李斯等人紧紧护在其中。
他们的身躯如铜墙铁壁,为李斯等人在这混乱的世界中开辟出一条通往皇帝寝宫的道路,让人感受到了大秦军队的强大与团结。
奋力冲进皇帝寝宫,将士大臣们都惊愕得屏住了气息,仿若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惊得无法言语,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赵高趴在皇帝身上,那姿势仿若在拼命守护着什么,又似在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帝倒在地上,一片殷红的血从公文长案直洒到胸前,那刺目的红色在昏暗的寝宫中显得格外醒目,仿若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罪恶之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皇帝圆睁着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眼,眼珠几乎要爆出了眼眶,那眼神中似乎残留着未竟之事的遗憾,又似在诉说着对帝国命运的担忧,仿佛他的灵魂仍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离去。
赵高紧紧抱着皇帝,嘶声哭喊着:“陛下醒来啊!风雨再大,小高子都替陛下挡着!陛下放心,陛下嘱托的事,小高子会办好的啊……陛下,你闭上眼睛啊!小高子怕你的眼睛……陛下,你闭上眼睛啊!”
那哭声中充满了绝望与悲痛,回荡在寝宫之中,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少皇子胡亥亦抱着皇帝身躯哭喊着,他的声音稚嫩而无助,仿若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羊羔,让人心生怜悯。
一身泥水的李斯骤然一个激灵,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极力定住心神,李斯一个踉跄大步扑了过来,猛然扒开了赵高,跪伏在了皇帝身侧。
李斯试图扶皇帝起来,可是,当他双手触摸到皇帝身体时,一阵奇异的冰凉使他惊恐莫名了——皇帝的眼睛依旧放射着凌厉的光芒。
那光芒仿若能穿透灵魂,让李斯不禁心生敬畏,然而,皇帝的身体却已经冰冷僵硬了,仿佛生命在一瞬间被抽离,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心头电闪之间,李斯倏地站起一声大吼:“老太医何在?施救陛下!”
一阵连绵不断的传呼中,杨端和带着一队光膀子甲士仿若一阵疾风,从寝宫外的一根石柱下将两名老太医搜索了出来,护进了寝宫。泥污不堪、失魂落魄的老太医踉跄走出风雨天地,这才骤然清醒过来。
他们看了看一脸肃杀的李斯,又看了看倒在厚厚地毡上的皇帝,两人立即明白了眼前的情势,一齐跪伏在了皇帝身侧。
饶是宫外风雨大作,两位老太医还是依着法度,吩咐内侍扶开了哀哀哭嚎的少皇子胡亥,谨慎仔细地诊视了皇帝全身。
当两位老太医一交换眼色正要禀报时,李斯断然一挥手道:“先依法施救!”
两位老太医骤然噤声,一人立即打开医箱拿出银针,那银针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仿若最后的希望之光,承载着众人对皇帝生命的期盼。
另一人立即推拿胸部要害穴位,双手如灵动的舞者,在皇帝的身躯上施展着起死回生之术,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专注与执着,仿佛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激烈的较量。
大约半个时辰之内,两位太医连续对皇帝进行了三次全力施救,他们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眼神中却始终透着专注与执着,然而,皇帝的身体却依然毫无生机,仿佛生命已经彻底离他而去。
“禀报丞相:皇帝陛下,无救了……”
老太医颓然坐倒,那声音仿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充满了无奈与悲哀,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陛下,陛下真走了,走了。”
赵高一脸木呆,梦呓般喃喃着,眼神空洞,仿若灵魂出窍,仿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不是有方士丹药么!”
李斯一声大吼,仿若愤怒的狮子,那声音在寝宫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仿佛在质问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禀报丞相:方士走了,丹药毁了……”老太医嘶声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闻,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奈的事实。
“赵高!还有没有方士丹药!”李斯猛力扯过赵高,脸色骤然狰狞,那眼神仿若要将赵高吞噬,仿佛赵高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丞相不信,赵高毋宁追随陛下……”木然的赵高一伸手,倏地拔出了李斯腰间的随身短剑,顶在了自己肚腹之前。
那短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仿若死亡的使者,随时准备带走一条生命。杨端和一个箭步过来夺下短剑,一声怒喝道:“赵高大胆!回丞相问话!”
赵高号啕一声扑拜在地大哭起来:“丞相列位大人,果有方士之药,赵高何须等目下施救啊!赵高追随皇帝三十余年,原本是要跟皇帝去的啊!
赵高活着,是奉皇帝严令行事啊!
丞相列位大人,赵高纵灭九族,也不敢迟延施救陛下啊!……”
李斯欲哭无泪,脸色灰白,仿若被抽走了灵魂,仿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一片黑暗。
剧烈地一个摇晃,他颓然倒在了皇帝身边,那身躯仿若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倒下,仿佛他的生命也随着皇帝的离去而失去了意义。
两位太医大惊,几乎同时扑来揽住了李斯,一人掐住了人中穴,那手指仿若命运的指针,试图唤醒李斯的神志,让他从绝望的深渊中苏醒过来。
一人银针便捻进了脚掌的涌泉穴,银针在肌肤下微微颤动,仿若生命的律动,试图为李斯注入一丝生机。
片刻之间,李斯睁开了眼睛,一把推开太医,猛然扑住了皇帝尸身,一声痛彻心脾的长哭:“陛下!你如何能走啊!……”
哭声未落,旁边的顿弱一步抢来抱住了李斯,低声急促道:“丞相不能张声!目下你是主心骨,主心骨!”李斯心头一紧,猛然大悟,倏地挺身站起一挥手厉声下令:“杨端和封闭寝宫!所有入宫之人齐聚正厅,听本相号令!”
杨端和奋然一应,大步走到寝宫廊下高声发令:“铁鹰剑士守住行宫城门!不许任何人再行进入!凡在宫内者,立即进入正厅!军令司马行号:宫外人等集结自救,不需进宫护持皇帝!风雨之后,列阵待命——!”
随着杨端和的连续军令,一排排牛角号凄厉地响彻行宫,穿破雨幕,飞出城门;一队队最精锐的铁鹰剑士挽着臂膀蹚进了暴风雨幕,开入了水深及腰的城门洞下,铁柱一般扎住了行宫城堡的进口出口。
牛角号连响三阵之后,城堡外遥遥传来连绵不断的欢呼:“皇帝大安!万岁——!”
那欢呼声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缥缈,却依然坚定地传达着将士们对皇帝的忠诚与祝福,仿佛他们不愿意相信皇帝已经离去的事实。
与此同时,冲进行宫城堡的大臣将士们也齐刷刷聚在了寝宫正厅,一排排光膀子夹杂着一片片火把与一片片泥水褴褛的衣衫,密匝匝延续到风雨呼啸的廊下,杂乱不堪又倍显整肃,仿佛在这混乱之中仍有着一种无形的秩序在维持着。
杨端和大踏步过来一拱手道:“禀报丞相:号令贯通,内外受命,敢请丞相发令!”
“敢请丞相发令!”寝宫内外的将士大臣一声齐应,那声音仿若雷鸣,震耳欲聋,充满了力量与决心,仿佛他们在等待着李斯带领他们走出这片黑暗。
“好!本相发令,所有人等完令之后立即回到寝宫!”
“嗨!”大厅内外一声雷鸣般的回应,仿若能将风雨雷电都驱散,仿佛他们在向命运宣告,大秦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
“中车府令赵高会同两太医,立即护持陛下安卧密室。
赵高派精锐内侍严密守护密室,任何人不得擅入!”李斯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第一道命令平静而严厉,显然在片刻之间已经有所思虑了。
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仿若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努力寻找着秩序与方向,试图在黑暗中点亮一盏明灯,引领大秦帝国度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见赵高带着两名太医与两名内侍抬走了皇帝尸身,李斯继续发令道:“老奉常与郑国老令,督导寝宫吏员立即清理皇帝书房,悉数诏书文卷,一体妥善封存!”
将士大臣们都知道,这是最最紧要的一项事务,皇帝对帝国未来大事的安排几乎必然地包含在诏书文卷之中,自当由德高望重的大臣共同清理,以为相互制约而确保不生意外。
丞相李斯能在匆忙急迫之中如此依法妥善处置,足见公心至上。是故,李斯话音落点,将士大臣们人人肃然点头,从方才那种天塌地陷悲怆欲绝中相对恢复了过来。
胡毋敬与郑国一拱手领命,立即领着皇帝书房的吏员们大步去了。
李斯浑然无觉,继续发令道:“典客顿弱率所部文吏,立即对进入寝宫之将士悉数登录,确保无一人在风雨止息前走出寝宫!卫尉杨端和率全部行营司马,总司沙丘宫内外自救,务使人马减少伤亡!”嗨嗨两声,顿弱与杨端和大步去了。
“其余将士,全数走出寝宫,聚集车马场!”
将士们还在惊愕之中,李斯已经大踏步走向寝宫宫门,从光膀子将士们闪开的甬道中走进了茫茫雨幕。
当此危难之时,秦军将士们立见本色,不管明白与否,立即挽起臂膀护卫着丞相走进了气势骇人的大风大雨之中。
李斯长发飞舞,突然嘶哑着嗓子奋激地振臂长呼起来:“九原大捷!胡虏驱除!上天长风激雨,贺我大秦千秋万岁——!皇帝万岁——!”
皇室将士们大为感奋,光膀子一片齐刷刷举起,在大雨狂风中岿然不动,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压过了滚滚雷霆:“九原大捷——!大秦万岁——!皇帝万岁——!”
顷刻之间,城堡外连绵呼应,内外交汇的奋激声浪与风雨雷电交织成一片天地奇观。
那声音仿若能穿越时空,将大秦的威严与荣耀传至四方,让天地都为之震颤,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大秦帝国不会因为皇帝的离去而轻易倒下。
曙色初显。风停了,雨停了。天空又变得蓝汪汪无边无际,稀疏的小星星在天边闪烁着,仿若在为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画上一个句号,又似在默默地注视着大秦帝国的命运走向。
一个多时辰的狂风暴雨,将大陆泽畔的壮阔行宫激荡得面目全非一片狼藉。
林中积水过膝及腰,水上漂浮着相互纠缠的旗帜衣甲树枝头盔兵器牛马以及五颜六色的侍女彩衣,仿若一幅混乱而又充满故事的画卷,每一件物品都似乎在诉说着昨夜的惊惶与不安。
除了内外奔走自救的杨端和与一班行营司马在城堡外号令善后没有归来,其余夜来入宫的大臣与将士们都聚在了行宫城堡内的车马场。
几位大臣被将士们围在了仅存的三五辆残破的战车前,尽管哗哗流水浸过了膝盖,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谁都明白,此刻将要做出的才是最为重要的决断,这个决断将关乎大秦帝国的未来走向,仿若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一步走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残破的战车前,李斯伫立在混浊的哗哗流水中,凝视着一大片目光炯炯的大臣将士,双腿不禁一阵阵发抖。
此刻,李斯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肩负的担子是何等沉重,也第一次明白地感受到“领政首相”这四个字的山岳分量。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李斯突然明白了嬴政皇帝超迈古今的伟大。因为,李斯深深地知道,皇帝在三十余年的权力生涯中遇到的每一次挑战都是生死攸关的,而皇帝从来都是毫无惧色地沉着应战,以无与伦比的大智大勇激励着无数追随他的臣下与将士……而今皇帝去了,支撑帝国广厦的重任第一个便压到了自己这个丞相肩上,李斯啊李斯,你害怕了么?你担当不起么?
“诸位!”李斯勇气陡增,一步跨上战车高声道,“今日事发突然,唯我等将士臣工皆在当场,是以须共同会商,议决对策。
国家危难在即,我等将士臣工,皆须戮力同心!”
全场立即便是一声秦人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声浪尚在激荡回旋,李斯已经高声接上,“目下非常时刻,当取非常对策。李斯身为首相,要对大秦兴亡承担重责。
诸位在场亲历,同样须为大秦承担重责!
据实审量,李斯以为:目下当秘不发丧,并中止北上九原,宜全力尽速还都。
一切大事,皆等回到咸阳再议。本相之策,诸位以为如何,尽可说话!”
“老夫赞同丞相对策!”胡毋敬与郑国一齐呼应。
“在场任何人,不得泄露皇帝病逝消息!”顿弱高声补充。
“中车府令以为如何?”李斯肃然盯住了赵高。
“在下,赞同秘不发丧。只是……”
“只是如何?说!”李斯前所未有地冷峻凌厉。
“随行将士臣功甚多,若有求见陛下者,不知丞相如何应对?”
“此事另行设法,先决是否秘不发丧。”李斯没有丝毫犹疑。
“老夫以为,天下复辟暗潮涌动,猝然发丧难保不引发各方动荡。就实而论,秘不发丧并尽速还都,确为上上之策!”职司邦交的顿弱再次申述了理由。
“我等赞同秘不发丧!”全场将士齐声呼应。
“好!”李斯一挥手道,“第二件事:径取直道速回咸阳,可有异议?”
“此事得征询卫尉,方为妥当。”赵高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急召杨端和!”李斯立即决断。
顿弱一挥手,最擅机密行事的邦交司马立即快步蹚水出了车马场。全场人等铁一般沉默着,等待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大臣提出新的议题。大约顿饭时光,光膀子散发的杨端和大步赳赳来到,听李斯一说事由,立即拱手高声道:“目下还都,当以军情择路。取道中原,路径虽近,然有两难:一则得返身两次渡河,恐不利陛下车驾;二则山东乱象频发隐患多多,沿途难保不受骚扰迟滞回程!
若从沙丘宫出发,经井陉道直抵九原直道,再从直道南下甘泉、咸阳,则路虽稍远,然可确保安然无事!”
“卫尉赞同九原直道,诸位如何?”李斯高声一问。
“我等赞同!”全场一吼。
“好!”李斯断然下令,“今日在场将士,由卫尉统率全数护卫帝车,不再归入旧部!一应行装整肃,由典客署吏员督导,皆在行宫内完成,不许一人走出行宫!
诸位大臣并中车府令,立即随老夫进入寝宫密室,备细商议还都上路事宜!”李斯话音落点,全场嗨的一声轰鸣,将士大臣们蹚水散开了。
一进密室,几位大臣都一齐瘫坐在了粗糙的石板草席上。素来关照诸般细节极为机敏的赵高也木然了,只矗在圈外愣怔着。
直到李斯喘息着说了声水,赵高才醒悟过来,连忙俯身扯了扯密室大书案旁一根隐蔽的丝绳,又连忙拉开了密室石门。
片刻之间,两名侍女捧来了两大陶罐凉茶。
赵高给每个大臣斟满一碗,说了句这是赵武灵王行宫,一切粗简,大人们将就了,又矗在一边发愣。
李斯汩汩饮下一碗凉茶,抹了抹脸上泥水,疲惫地靠着大书案道:“赵高,你只是中车府令,依法不当与闻大臣议事。
然,此前陛下已经命你暂署符玺与皇帝书房事务,巡狩行营还都之前,你也一起与闻大事议决。来,坐了。”
见其余四位大臣一齐点头,一脸木然的赵高这才对李斯深深一躬,坐在了最末位的一张草席上。
“两位老令,皇帝书房情形如何?”李斯开始询问。
“禀报丞相,”奉常胡毋敬一拱手道,“文卷悉数归置,未见新近诏书。”
“赵高,皇帝临终可有遗诏?”李斯神色肃然。
“有。然,皇帝没有写完诏书,故未交特使……”
“目下存于何处?”
“在符玺事所。”
“既是未完诏书,老夫以为回头再议不迟。”老郑国艰难地说了一句。
“对!目下要务,是平安还都!”杨端和赳赳跟上。
“也好。”李斯心下一动,点头了。从风雨骤起冲进城堡寝宫的那一刻起,李斯的心底最深处一直郁结着一个巨大的疑问:皇帝在最后时刻为何没有召见自己?
是来不及,还是有未知者阻挠?若赵高所说属实,那就是皇帝没有召见自己,已开始书写遗诏了,而遗诏未曾书写完毕,皇帝就猝然去了。
果然如此,则有两种可能:一则是皇帝有意避开自己这个丞相,而径自安置身后大事;
二则,皇帝原本要在诏书写完后召见自己安置后事,却没有料到暗疾骤发。
若是前者,诏书很可能与自己无关,甚或与自己的期望相反;若是后者,则诏书必与自己相关,甚至明确以自己为顾命大臣。
李斯自然期望后一种可能。然则,诏书又没写完,也难保还没写到自己皇帝已猝然去了。
果然如此,自己的未来命运岂非还是个谜团?
当此之时,最稳妥的处置是不能纠缠此事,不能急于揭开诏书之谜,而当先回咸阳安定朝局,而后再从容处置。
“还都咸阳,最难者莫过秘不发丧。”李斯顺势转了话题。
“此事,只怕还得中车府令先谋划个方略出来。”顿弱皱着眉头开口了。
“老夫看也是。别人不熟陛下起居行止诸事。”胡毋敬立即附和。
“中车府令但说!我等照办便是!”杨端和显然已经不耐了。
“在下以为,此事至大,还当丞相定夺。”赵高小心翼翼地推托着。
“危难之时,戮力同心!赵高究竟何意?”李斯突然声色俱厉。
“丞相如此责难,在下只有斗胆直言了。”
赵高一拱手道,“在下思忖,此事要紧只在三处:其一,沿途郡守县令晋见皇帝事,必得由丞相先期周旋,越少越好。
其二,皇帝正车副车均不能空载,在下之意,当以少皇子胡亥乘坐六马正车,当以皇帝龙体载于中央辒凉车;
皇帝惯常行止,在下当向少皇子胡亥备细交代,万一有郡守县令不得不见,当保无事。其三,目下正当酷暑,丞相当预先派出人马,秘密买得大批鲍鱼备用。”
“鲍鱼?要鲍鱼何用?”胡毋敬大惑不解。
“莫问莫问。”郑国摇头低声。
“老夫看,还得下令太原郡守搜寻大冰块。”顿弱阴沉着脸。
“好。顿弱部秘密办理鲍鱼、大冰。”李斯没理睬老奉常问话,径自拍案点头道,“皇帝车驾事,以中车府令方略行之。
我等大臣,分署诸事:卫尉杨端和,总司护卫并行军诸事;
奉常胡毋敬并治粟内史郑国,前行周旋沿途郡县,务使不来晋见皇帝;典客顿弱率所部吏员剑士,署理各方秘事并兼领行营执法大臣,凡有节外生枝者,立斩无赦!
中车府令赵高,总署皇帝车驾行营事,务使少皇子并内侍侍女等不生事端。老夫亲率行营司马三十名并精锐甲士五百名,总司策应各方。如此部署,诸位可有异议?”
“谨遵丞相号令!”
“好。各自散开,白日归置预备,夜半凉爽时开拔。”
疲惫的大臣们挣扎着站了起来,连久历军旅铁打一般的杨端和也没有了虎虎之气,脸色苍白得没了血色。李斯更是瘫坐案前,连站起来也是不能了。赵高连忙打开密室石门,召唤进几名精壮内侍,一人一个架起背起了几位大臣出了行宫。
是夜三更,一道黑色巨流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茫茫沙丘的广阔谷地。
这是公元前 210年的七月二十三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