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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汉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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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蒙恬警兆察君秘事 王离奇逢鉴政危情
    连接两封密书,大将军蒙恬的脊梁骨发凉了。



    旬日之前,胞弟蒙毅发来一封家书,那羊皮纸在蒙恬略显粗糙却有力的手中,似有千钧之重。



    蒙恬站于营帐之中,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紧锁的剑眉与深邃眼眸中弥漫的忧虑,却如乌云蔽日。



    他身披的甲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沉重。



    蒙毅家书言,已从琅邪台“还祷山川”返回咸阳,目下国中大局妥当,陇西侯李信所部正在东进之中;皇帝陛下风寒劳累,或在琅邪歇息些许时日,而后继续大巡狩之旅。



    密书最后的话语是耐人寻味的:“陛下大巡狩行将还国,或西折南下径回秦中,或渡河北上巡视长城,兄当与皇长子时刻留意。”



    蒙恬敏锐过人,仿若一只在暗夜中警觉的猎豹,立即从这封突兀而含混的“家书”中,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没有片刻犹豫,蒙恬整了整衣冠,那动作带着一丝决然,大步流星地来到了监军皇长子扶苏的行辕。



    自去岁扶苏重新北上,皇帝的一道诏书追来,九原的将权格局发生了新的变化。变化轴心,在于扶苏不再仅仅是一个血统尊贵的单纯的皇长子,而已经成为皇帝下诏正式任命的监军大臣了。



    列位看官留意,整个战国与秦帝国时代,大将出征或驻屯的常态,或曰体制,都是仅仅受命于君王兵符的独立将权制。



    也就是说,主将一旦受命于君王而拜领兵符,其统军号令权是不受干预的,军中所有将士吏员都无一例外的是统兵主将的属员,都得无条件服从主将号令。



    其时,监军之职完全是因人而异的临时职司,在整个战国与秦帝国时期是极少设置的。监军之普遍化或成为定制,至少是两汉三国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始皇帝之所以将扶苏任命为九原监军,本意并非制约蒙恬将权,而是在皇帝与事实上的储君发生国政歧见后对天下臣民的一种宣示方略——既以使扶苏离国的方式,向天下昭示反复辟的长策不可变更;



    又以扶苏监军的方式,向天下昭示对皇长子的信任没有动摇。蒙恬深解皇帝意蕴。



    扶苏更体察父皇苦心。是故,九原幕府格局虽变,两人的信任却一如既往,既没有丝毫影响军事号令,更没有任何的龃龉发生。唯一的不同,只是扶苏的军帐变成了监军行辕,格局与蒙恬的大将军幕府一般宏阔了。



    虽如此,蒙恬还是忧心忡忡。



    蒙恬之忧,不在胡人边患,而在扶苏的变化。



    自重回九原大军,扶苏再也没有了既往的飞扬激发,再也没有了回咸阳参政期间的胆魄与锋锐。



    那个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的扶苏,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蒙恬与将士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深居简出郁闷终日且对军政大事不闻不问的扶苏。



    有几次,蒙恬有意差遣中军司马向扶苏禀报长城修筑的艰难,禀报再次反击匈奴的筹划进境,或力请监军巡视激励民力,或请命监军督导将士。



    可扶苏每次都在伏案读书,那消瘦的背影在营帐中显得有些落寞孤寂。



    每次都是淡淡一句:“举凡军政大事,悉听大将军号令。”



    说罢便再也不抬头了。



    蒙恬深知扶苏心病,却又无法明彻说开。其间顾忌,是必然地要牵涉皇帝



    ,要牵涉帝国反复辟的大政,甚或要必然地牵涉出储君立身之道。凡此等等,无一不是难以说清的话题。



    蒙恬纵然心明如镜,也深恐越说越说不清。



    毕竟,蒙恬既要坚定地维护皇帝,又得全力地护持扶苏,既不能放弃他与扶苏认定的宽政理念,又不能否定皇帝秉持的铁腕反复辟长策。



    两难纠缠,何如不说?



    更何况,蒙恬自己也是郁闷在心,难以排解。



    扶苏回咸阳参政,非但未能实现蒙恬所期望的明立太子,反而再度离国北上,蒙恬顿时感到了空前沉重的压力。



    其时,帝国朝野都隐隐将蒙恬蒙毅兄弟与皇长子扶苏看做一党。事实上,在反复辟的方略上,在天下民治的政见上,扶苏与蒙氏兄弟也确实一心。



    李斯姚贾冯劫顿弱等,则是铁腕反复辟与法治天下的坚定主张者。以山东人士的战国目光看去,这便是帝国庙堂的两党,李斯、蒙恬各为轴心。



    蒙恬很是厌恶此等评判,因为他很清楚:政道歧见之要害,在于皇帝与李斯等大臣的方略一致,从而使一统天下后的治国之道变成了不容任何变化的僵硬法治。



    此间根本,与其说皇帝接纳了李斯等人的方略,毋宁说李斯等秉持了皇帝的意愿而提出了这一方略。



    毕竟,一统帝国的真正支柱是皇帝,而不是丞相李斯与冯去疾,更不会是姚贾冯劫与顿弱。



    皇帝是超迈古今的,皇帝的权力是任何人威胁不了的。



    你能说,如此重大的长策,仅仅是皇帝接纳了大臣主张而没有皇帝的意愿与决断么?



    唯其如此,扶苏政见的被拒绝,便也是蒙氏兄弟政见的被拒绝。



    蒙恬深感不安的是,在皇帝三十余年的君臣风雨协力中,这是第一次大政分歧。



    更令蒙恬忧虑的是,这一分歧不仅仅是政见,还包括了对帝国储君的遴选与确立。若仅仅是政见不同,蒙恬不会如此忧心。



    若仅仅是储君遴选,蒙恬也不会倍感压力。偏偏是两事互为一体,使蒙恬陷入了一种极其难堪的泥沼。



    想坚持自己政见,必然要牵涉扶苏蒙毅,很容易使自己的政见被多事者曲解为合谋;



    想推动扶苏早立太子,又必然牵涉政见,反很容易使皇帝因坚持铁腕反复辟而搁置扶苏。唯其两难,蒙恬至今没有就扶苏监军与自己政见对皇帝正式上书,也没有赶回咸阳面陈。



    蒙毅也一样,第一次在庙堂大政上保持了最长时日的沉默,始终没有正面说话。然则,长久默然也是一种极大的风险:



    既在政风坦荡的秦政庙堂显得怪异,又在大阳同心的君臣际遇中抹上了一道太深的阴影,其结局是不堪设想的。



    目下,尽管蒙恬蒙毅与扶苏,谁都没有失去朝野的关注与皇帝的信任,然则,蒙恬的心绪却越来越沉重了。



    蒙恬的郁闷与重压,还在于无法与扶苏蒙毅诉说会商。



    扶苏的刚正秉性朝野皆知,二弟蒙毅的忠直公心也是朝野皆知。



    与如此两人会商,若欲抛开法度而就自家利害说话,无异于割席断交。



    纵然蒙恬稍少拘泥,有折冲斡旋之心,力图以巩固扶苏储君之位为根本点谋划方略,必然是自取其辱。



    蒙恬只能恪守法度,不与扶苏言及朝局演变之种种可能,更不能与扶苏预谋对策了。



    蒙恬所能做到的,只有每日晚汤时分到监军行辕“会议军情”一次。



    说是会议军情,实则是陪扶苏对坐一时罢了。



    每每是蒙恬将一匣文书放在案头,那文书的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晕,蒙恬便独自默默啜茶了。



    扶苏则从不打开文书,只微微一点头一拱手,也便不说话了。两人默然一阵,蒙恬一声轻轻叹息:“老臣昏昏,不能使公子昭昭,夫复何言哉!”



    便踽踽走出行辕了……然则,这次接到蒙毅如此家书,蒙恬却陡然生出一种直觉——不能再继续混沌等待了,必须对扶苏说透了。



    “公子,这件书文必得一看。”蒙恬将羊皮纸哗啦摊开在案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大将军家书,我也得看么?”



    扶苏一瞄,迷惘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迷茫,往日的英气似被一层薄纱所掩。



    “公子再看一遍。世间可有如此家书?”



    蒙恬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扶苏,似要从他的神情中探寻出些什么。



    扶苏揉了揉眼睛,那动作带着一丝慵懒,仔细看过一遍还是摇了摇头:“看不出有甚。”



    “公子且振作心神,听老臣一言!”蒙恬面色冷峻,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有些急了。



    “大将军且说。”毕竟扶苏素来敬重蒙恬,闻言离开座案站了起来,身姿虽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昔的自信从容。



    “公子且说,蒙毅可算公忠大臣?”



    “大将军甚话!这还用得着我说么?”扶苏有些诧异,放下手中书卷。



    “好!以蒙毅秉性,能突兀发来如此一件密书,其意何在,公子当真不明么?



    依老臣揣摩,至少有两种可能:一则,陛下对朝局有了新的评判;



    二则,陛下对公子,对老臣,仍寄予厚望!



    否则,陛下不可能独派蒙毅返回关中,蒙毅也断然不会以密书向公子与老臣知会消息,更不会提醒公子与老臣时刻留意。



    老臣之见:陛下西归,径来九原亦未可知。果真陛下亲来九原,则立公子为储君明矣!”蒙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神中闪烁着激动与期待。



    “父皇来九原?大将军何有此断?”



    扶苏骤然显出一丝惊喜,那原本黯淡的眼眸中似有光芒闪烁。



    “公子若是去岁此时,焉能看不出此书蹊跷也!”



    蒙恬啪啪抖着那张羊皮纸,“这次大巡狩前,公子业已亲见陛下发病之猛。



    这便是说,陛下这次大巡狩,原本是带病上路,随时可能发病,甚或有不测之危。



    蒙毅身为上卿兼领郎中令,乃陛下出巡理政最当紧之中枢大臣,何能中道返国?



    只有一种可能,奉了陛下的秘密使命!



    还祷山川,不过对外名义而已。



    然则,既有如此名义,便意味着一个明白的事实:陛下一定是中途发病,且病得不轻。



    否则,以陛下之强毅坚韧,断然不会派遣蒙毅返回咸阳预为铺排。



    蒙毅书说,国中大局妥当。这分明是说,蒙毅受命安置国事!蒙毅书说,李信率兵东来。



    这分明是说,蒙毅受命调遣李信回镇关中!陛下如此处置,分明是说,陛下忧虑关中根基不稳!陛下既有如此忧虑,分明是说,陛下觉察到了某种可能随时袭来之危局!公子且想,这危局是甚?



    老臣反复想过,不会有他,只有一处:陛下自感病体已经难支……否则,以陛下雄武明彻,几曾想过善后铺排?



    陛下有此举措,意味着朝局随时可能发生变故。公子,我等不能再混沌时光了!”



    蒙恬滔滔不绝,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急切。



    “父皇病体难支……”扶苏的眼圈骤然红了,那眼眶中似有泪水在打转,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



    “身为皇子,家国一体。”蒙恬语重心长,微微叹息。



    “不。有方士在,父皇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扶苏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一丝侥幸与迷茫,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在努力说服自己。



    “公子,目下国事当先!”蒙恬声调陡然提高,神色冷峻。



    “大将军之意如何?”扶苏猛然醒悟,抬头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不安。



    “老臣之意,公子当亲赴琅邪,侍奉陛下寸步不离。”蒙恬目光坚定,直视扶苏。



    “断断不能!”扶苏连连摇头摆手,“我离咸阳之时,父皇明白说过,不奉诏不得回咸阳。此乃父皇亲口严词,扶苏焉得做乱命臣子?再说,父皇身边,还有少弟胡亥,不能说无人侍奉。我突兀赶赴琅邪,岂不徒惹父皇恼怒,臣工侧目……”



    “公子迂阔也!”蒙恬忍不住呵斥,啪地拍着书案,那书案似也承受不住这股大力,微微颤抖。“当此之时,公子不以国家大计为重,思虑只在枝节,信人奋士之风何存哉!



    再说,陛下秉性虽则刚烈,法度虽则森严,然陛下毕竟也是人,焉能没有人伦之亲情乎!



    今陛下驰驱奔波,病于道中,公子若能以甘冒责罚的大孝之心赶赴琅邪行营,陛下岂能当真计较当日言词?老臣与陛下少年相交,深知陛下外严内宽之秉性。



    否则,以陛下法度之严,岂能处罚公子却又委以监军重任?公子啊,陛下将三十万大军交于你手,根本因由,认定公子是正才。公子若拘泥迂阔,岂不大大负了陛下数十年锤炼公子之苦心哉……”



    “大将军不必说了,我去琅邪。”扶苏终究点头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



    “好!公子但与陛下相见,大秦坚如磐石!”蒙恬奋然拍案,那声响似要冲破营帐。



    可是,蒙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午后上道的扶苏马队,在当夜三更时分又返回九原大营了。



    当扶苏提着马鞭,脚步踉跄地走进幕府时,正在长城地图前与司马会商防务的蒙恬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扶苏,只见扶苏面容憔悴,发丝凌乱,那往日的潇洒风度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疲惫与惶惑。



    待蒙恬屏退了左右军吏,扶苏默然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心下混沌,不知父皇若问我如何得知父皇患病消息,我当如何作答?”蒙恬皱着眉头哭笑不得,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竟能难倒这个英英烈烈的皇子,昔日扶苏安在!



    蒙恬一直没有说话,只在幕府大厅里无休止地转悠着,他的脚步沉重而又急促,似在与内心的焦虑赛跑。



    扶苏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在案前抱着头流泪,那泪水打湿了他面前的书卷,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直至五更鸡鸣,草原的浩浩晨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大厅的铜人油灯,远处的青山剪影依稀可见,蒙恬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公子犹疑若此,误事若此,老臣夫复何言……”一句话没说完,蒙恬已经老泪纵横,径自走进了幕府最深处的寝室。那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落寞与孤寂。



    ……蒙恬心头的阴云尚未消散,上郡郡守的特急密书又到了。



    上郡郡守禀报说:皇帝陛下的大巡狩行营一路从旧赵沙丘西来,业已从离石要塞渡过大河进入上郡,目下已经接近九原直道的阳周段;



    行营前行特使是卫尉杨端和的中军司马,给郡守的指令是:皇帝陛下须兼程还国,郡守县令免予召见,只需在沿途驿站备好时鲜菜蔬猪羊粮草即可。



    郡守请命,可否报知九原大将军幕府?



    两特使回答,不需禀报。郡守密书说,因上郡军政统归九原大将军幕府统辖,上郡粮草专供九原大军,输送皇帝行营后必得另征大军粮草,故此禀报,请大将军作速定夺。



    “怪矣哉!陛下进入上郡,何能不来九原?”



    蒙恬手持密书,喃喃自语。灯光在他手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那写满疑惑与忧虑的面容。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边拭着额头冷汗,那冷汗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滑落,滴在地上,一边大步焦躁地转悠着,思绪翻飞地推想着种种蹊跷迹象背后的隐秘。



    陛下既然已经从琅邪动身西来,连续渡过济水与大河,其意图几乎肯定是要北来九原;行营既然在沙丘驻屯几日,很可能是皇帝病势再度发作了;



    可是,能接着西进渡河,又已经进入上郡,显然便是皇帝病情再度减轻了;



    病情既轻,开上直道舒缓行进,距九原也不过一日路程,如何却急匆匆又要立即回咸阳?



    如此行止既不合常理,更不合皇帝宁克难克险而必欲达成目标的强毅秉性,实在大有异常!



    更有甚者,皇帝即或万一有急务须兼程回咸阳,以皇帝运筹大才,更会提前派出快马特使,急召扶苏蒙恬南下于阳周会合,将大事妥善处置。



    毕竟,皇帝要来九原是确定无疑的意向,如何能没有任何诏书与叮嘱便掠过九原辖区南下了?



    皇帝陛下久经风浪,当机立断过多少军国大事,无一事不闪射着过人的天赋与惊人的灼见,如今善后大政,会如此乖戾行事么?



    “不。陛下断不会如此乖戾!”



    蒙恬陡然停住脚步,脑海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可瞬间,那念头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窝。



    他的脊梁骨一阵发凉,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倒在了将案之上……不知几多时辰,蒙恬悠然醒来,一抹蒙眬双眼,竟是一手鲜血!



    上天有眼,幸亏方才额头撞在了案角,否则还不知能不能及时醒来。



    顾不得细想,蒙恬倏地起身大步走进浴房,冲洗去一脸血迹,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自己施了伤药,又大步匆匆冲出幕府,跨上战马风驰电掣般飞向了监军行辕。



    草原的夏夜凉风如秋,大军营地已经灯火全熄,只有一道道鹿砦前的串串军灯在高高云车上飘摇闪烁,似是黑暗中的点点星辰。夜间飞驰,很难在这茫茫营地中辨别出准确的方位。



    蒙恬不然,天赋过人又戎马一生,对九原大军与阴山草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庭院,坐下那匹雄骏的火红色胡马,更是生于斯长于斯熟悉大草原沟沟坎坎的良种名马。



    一路飞驰一路思虑,蒙恬没有对战马做任何指令,就已经掠过了一片片营地军灯,飞进了监军行辕所在的山麓营地。



    “紧急军务,作速唤醒公子!”



    尚未下马,蒙恬厉声一喝。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偌大的监军行辕黑沉沉一片,守着辕门口的艾草火坑躲避蚊虫的护卫司马闻声跳起,腾腾腾便砸进了辕门内的庭院。



    片刻之间,原木大屋的灯火点亮了。那灯光昏黄而又摇曳,似在风中瑟瑟发抖。



    几乎同时,蒙恬已经大踏步走进了庭院,急匆匆撩开了厚重的皮帘。



    “大将军,匈奴南犯了?”



    扶苏虽睡眼惺忪,却已经在披甲戴胄。他的动作略显迟缓,眼神中仍带着一丝迷茫,往日的英气被疲惫掩盖。



    “比匈奴南犯更要紧。”



    蒙恬对扶苏一句,转身一挥手对还在寝室的护卫司马下令道,



    “监军寝室内不许有人,都到辕门之外,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



    “嗨!”



    司马挺身领命,带两名侍奉扶苏的军仆出了寝室。



    “大将军,何事如此要紧?”扶苏一听不是匈奴杀来,又变得似醒未醒。“公子且看,上郡密书!”



    扶苏皱着眉头看罢,淡淡道:“大将军,这有甚事?”



    “公子!陛下入上郡而不来九原,正常么?可能么?”蒙恬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透着一丝愤怒与急切,额头上青筋隐现。



    “父皇素来独断,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有甚……”扶苏满不在乎地说道,眼神有些空洞。



    “公子,你以为,陛下素来独断?”蒙恬惊愕地盯着扶苏,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似要穿透扶苏的灵魂。



    “父皇胜利得太多,成功得太多,谁的话也不会听了。”扶苏继续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与落寞。



    “公子,这,便是你对君臣父子歧见的省察评判?”蒙恬步步紧逼,声音提高了几分,身躯微微前倾。



    “大巡狩都如此飘忽不定,若是君臣会商,能如此有违常理么?”扶苏反问道,眉头轻轻皱起。



    “大谬也!”



    蒙恬怒不可遏,一拳砸上书案。



    那书案“咔嚓”一声,似承受不住这股大力,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额头伤口挣开,一股鲜血骤然朦胧了双眼。他一抹一甩血珠,愤然嘶声道,“国家正在急难之际,陛下正在垂危之时!



    你身为皇长子不谋洞悉朝野,不谋振作心神,反倒责难陛下,将一己委屈看得比天还大!是大局之念么?



    蒙毅密书已经明告,陛下可能来九原。陛下来九原作甚?



    还不是要明白立公子为皇太子?



    还不是要老臣竭尽心力扶持公子安定天下?



    陛下如此带病奔波,显然已经自感垂危!今陛下车驾西渡大河进入上郡,却不来九原,不召见你我,咫尺之遥却要径回咸阳,不透着几分怪异么?



    陛下但有一分清醒,能如此决断么?不会!断然不会!



    如此怪异,只能说陛下已经……至少,已经神志不清了……”



    一语未了,蒙恬颓然坐地,面如死灰,泪如泉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似在风中无助的落叶。



    “大将军是说,父皇生命垂危?”



    扶苏脸色骤然变了,眼中满是惊恐与担忧,嘴唇微微发白。



    “公子尽可思量。”



    蒙恬倏地起身,“公子若不南下,老臣自去!老臣拼着大将军不做,也要亲见陛下!陛下垂危,老臣不见最后一面,死不瞑目……”



    他的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绝,身姿挺拔如松,尽管面容悲戚,却仍不失大将风范。



    “大将军且慢!”



    扶苏惶急地拦住了大步出门的蒙恬,抹去泪水道,“父皇果真如此,扶苏焉能不见?



    只是父皇对我严令在先,目下又无诏书,总得谋划个妥善方略。否则,父皇再次责我不识大局,扶苏何颜立于人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彷徨。



    “公子果然心定,老臣自当谋划。”蒙恬见扶苏有所转变,神色稍缓,但仍沉着脸,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但有妥善方略,扶苏自当觐见父皇!”扶苏坚定地说道,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好!公子来看地图。”蒙恬大步推开旁门,进入了与寝室相连的监军大厅。



    他点亮铜灯,那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



    又一把拉开了大案后的一道帷幕,一张可墙大的《北疆三郡图》赫然现在眼前。



    图上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绘制得精细入微。



    待扶苏近前,蒙恬便指点着地图低声说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沉稳,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似在描绘着大秦的命运。



    忧心忡忡的扶苏不断地问着,蒙恬不断地说着,足足一个时辰,两人才停止了议论。蒙恬立即飞马返回幕府,扶苏也立即忙乱地准备起来。



    黎明时分,一支马队如离弦之箭,飞出了九原大营。



    那马蹄声得得,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似在敲响命运的战鼓。



    清晨时分,蒙恬率八千精锐飞骑轰隆隆向上郡进发。大军行进,尘土飞扬,似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蜿蜒游动。



    蒙恬的谋划是三步走:第一步,派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离为特使,赶赴阳周,以迎候皇帝行营北上巡视为名,请见皇帝当面禀报九原大捷与长城即将竣工的消息。



    蒙恬深知,王贲与皇帝最是贴心相得,皇帝素来感念王氏两代过早离世,亲自将年轻的王离送入九原大军锤炼。



    以王离为特使请见,陛下断无不见之理。



    第二步,若王离万一不能得见皇帝,则扶苏立即亲自南下探视父皇病情,如此所有人无可阻挡,真相自然清楚。



    第三步为后盾策应:蒙恬自率八千飞骑以督导粮草名义进入上郡,若皇帝果然意外不能决事,甚或万一离世,则蒙恬立即率八千飞骑并离石要塞守军兼程开赴甘泉宫截住行营,举行大臣朝会,明确拥立扶苏为二世皇帝!



    蒙恬一再向扶苏申明,这最后一步是万一之举,但必须准备,不能掉以轻心。扶苏沉吟再三,终究是点头了。



    王离马队飞到阳周老长城下,正是夕阳衔山之时。九原直道在绿色的山脊上南北伸展,仿若一条空中巨龙,气势磅礴。



    夏日晚霞映照着林木苍翠的层峦叠嶂千山万壑,那景色如诗如画,可王离却无心欣赏。他深知此次使命的重大,那凝重的神情仿佛在告诉世人,他背负着大秦的命运。



    王离勒住缰绳,极目远眺,只见远处旌旗蔽日,尘土飞扬,皇帝的大巡狩行营正缓缓而来。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局面。此时的他,身姿挺拔如松,双眸坚定有神,尽管内心忐忑,却仍显露出将门之后的英武之气。



    “大巡狩行营开到!三五里之遥——!”



    斥候的高喊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整肃部伍,上道迎候陛下!”王离高声下令,声音响彻云霄。



    百骑马队迅速列成整齐的方阵,“九原特使”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如同一尊尊雕像,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行营渐近,那壮阔的仪仗令人震撼。但王离却敏锐地察觉到,队伍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突然,他身后的骑士们纷纷捂住口鼻,战马也不安地嘶鸣起来。



    “好恶臭!”



    一名骑士忍不住喊道。



    王离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他强忍着不适,厉声喝令:“人马噤声!道侧列队!”



    马队迅速行动,整齐地排列在道侧。



    王离飞身下马,恭敬地躬身在道边。



    此时,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将改变大秦的命运。



    他垂首而立,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行营的队伍,只见将士们的面容冷峻,却又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那紧抿的双唇和躲闪的眼神,让王离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



    “九原特使何人?报名过来!”



    前队将军的喊声传来。



    “武成侯王离,奉命迎候皇帝陛下!”



    王离高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止队!武成侯稍待。”



    行营车马停止了行进,一阵马蹄声向后疾驰而去。



    良久,一辆青铜轺车在暮色中缓缓驶来。



    六尺伞盖下,李斯端坐在车内,他的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那一道道皱纹犹如沟壑,诉说着他在朝堂上历经的无数风雨。



    王离见状,连忙上前,深深一躬:“晚辈王离,见过丞相。”



    李斯微微抬了抬手,说道:“足下既为特使,老夫便说不得私谊了。



    王离,你是奉监军皇长子与大将军之命而来么?”



    王离恭敬地回答:“回禀丞相,王离奉命向陛下禀报二次反击匈奴大捷,与长城竣工大典事!”



    李斯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武成侯乃大秦第一高爵,原有随时晋见陛下之特授权力。



    然则,陛下大巡狩驰驱万里,偶染寒热之疾,方才正服过汤药昏睡。否则,陛下已经亲临九原了。武成侯之特使文书,最好由老夫代呈。”



    王离心中一紧,他知道此次禀报之事至关重要,绝不能假手他人。



    于是,他高声说道:“丞相之言,原本不差。只是匈奴与长城两事太过重大,晚辈不敢不面呈陛下!”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去面圣,不知会遭遇何种情形,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是否真如丞相所言那般,可这弥漫的恶臭又作何解释?



    诸多疑问在他心中缠绕,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李斯看着王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轻轻一笑:“也好。足下稍待。”



    说罢,他向后一招手,“知会中车府令,武成侯王离晋见陛下。”



    王离跟随李斯的轺车,缓缓向行营后队走去。



    一路上,那股腥臭之气愈发浓烈,他和两名军吏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行至一片小树林,王离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股气息实在诡异,为何行营众人却似习以为常?



    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树林中,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一排排驷马青铜御车整齐地排列着,周围是双层甲士严密守护。一条森严的甬道通向御车所在的中央空地。



    “武成侯晋见——!”



    赵高那悠长尖亮的嗓音在甬道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王离听闻这声音,心中不禁一凛,他久闻赵高之名,却不想今日在此种情境下相见。



    “臣,王离参见……”



    王离话未说完,便在一阵刺鼻的腥臭中跌倒在地。



    这一跤摔得他狼狈不堪,心中又惊又怒,却也只能强自镇定。



    “武成侯不得失礼!”



    赵高急忙上前扶起王离,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冷漠。



    王离抬眼望去,只见赵高面容白皙,却带着一丝阴鸷之气,那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王离站稳身子,重新报号施礼,心中却充满了疑惑。



    他不明白,为何这行营之中会有如此浓烈的腥臭之气,而众人却似乎毫无反应。



    他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甲士和侍从,只见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仿佛被什么控制住了一般。



    “九原,何事?”



    御车内传来皇帝那熟悉却又略显虚弱的声音。



    “启禀陛下:公子扶苏、大将军蒙恬有专奏呈上。”



    王离恭敬地说道。



    他心中既期待能听到皇帝威严有力的回应,又担心皇帝的病情会让他失望。



    “好……好……”



    御车内传来一阵艰难的喘息声。



    赵高快步上前,接过王离手中的铜匣,走向御车。



    王离趁机向车中望去,只见车内一片幽暗,只能隐隐看见皇帝捂着一方大被,大被下露出一片散乱的白发。



    他心中一酸,想要凑近看清皇帝的面容,却被赵高低声喝止:“武成侯,不得再次失礼!”



    王离无奈地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叹息,陛下昔日的英武之姿难道已被病痛消磨殆尽?



    赵高打开铜匣,拿出竹简,内侍举来火把。



    王离站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臣扶苏、蒙恬启奏陛下:匈奴再次远遁大漠深处,边患业已肃清!



    万里长城东西合龙,即将竣工!



    臣等期盼陛下北上,亲主北边大捷与长城竣工大典,扬我华夏国威。



    臣等并三军将士,恭迎陛下——!”



    赵高一字一顿地念道,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



    “好……好……”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王离,晓谕蒙恬、扶苏……朕先回咸阳,待痊愈之日,再,再北上……长城大典,蒙,蒙恬主理……扶苏,军国重任在身,莫,莫回咸阳。此,大局也……”



    王离心中一沉,他听出皇帝的声音极为虚弱,仿佛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车内陷入了沉寂。



    “陛下睡过去了。”



    赵高低声说道,脸上却毫无波澜。



    王离看着赵高,心中疑窦丛生,这一切似乎太过蹊跷,可又无从说起。



    王离深深一躬,含泪哽咽道:“陛下保重,臣遵命回复!”



    他转身离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刚才的所见所闻,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李斯走上前来,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武成侯请转告监军与大将军:陛下染疾,长城重地务须严加防范;但凡紧急国事,老夫当依法快马密书,知会九原。”



    “谨遵丞相命!”



    王离恭敬地回应,转身大步离去。他的心情无比沉重,仿佛预感到大秦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他骑在马上,望着远方的山峦,心中默默祈祷着陛下能够早日康复,大秦能够度过这未知的难关。



    蒙恬军马正欲开出离石要塞,扶苏与王离飞马赶到。



    听罢王离的详细叙说,蒙恬沉默良久。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疑虑和不安,那原本坚毅的面容此刻也显得有些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被忧愁笼罩。



    扶苏则表示,既然皇帝有口诏,他便不能前往晋见。



    蒙恬看着扶苏,缓缓问道:“你说几被腥臭之气熏晕,可知因由?”



    王离回答道:“两位随我晋见的军吏看见了,大约十几车鲍鱼夹杂在行营车马中,车上不断流着臭水!”



    蒙恬心中一动,又问道:“如此腥臭弥漫,大臣将士,丞相赵高,没有异常?”



    王离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想不明白。当真是奇了!丞相赵高与一应将士内侍,似乎都没长鼻子一般,甚事皆无!”



    蒙恬目光一闪,说道:“且慢!没有鼻子?对了,你再想想,他们说话有无异常?”



    王离沉思片刻,突然一拍手:“对了对了!那仪仗将军,还有丞相,还有赵高,话音都发闷,似乎都患了鼻塞!对!没错!都是鼻子齉齉的!”



    “公子,不觉得有文章么?”



    蒙恬脸色阴沉地看着扶苏。他心中已然有了诸多推测,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只盼着扶苏能有所察觉。



    “再有文章,只要父皇健在,操心甚来?”



    扶苏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似乎不愿去相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只想遵循父皇的旨意,安守本分。



    蒙恬满心无奈,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旋即缄默不语。以他那超凡的天赋直觉,再加上心底深处的暗自推测,此事的蹊跷之处实在太多,王离所目睹的,定然绝非事情的真实全貌。



    只是,他手中并无确凿的直接证据,又怎能轻易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王离明明亲见皇帝尚在人世,在这种情形下,若贸然对皇帝的状况有所置疑,岂是妥当之举?



    况且,随皇帝出巡的李斯等大臣,无一不是为帝国立下赫赫功勋的元勋重臣,而赵高,更是在朝野之中被视作皇帝忠心耿耿的奴仆,倘若毫无依据地指责他们合谋不轨,这可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弥天大罪。



    蒙恬身为尊崇法治的大秦大将军,又怎敢随意脱口而出,陷自己于不忠不义之地?



    他此刻心中所期望的,乃是能够巧妙地挑出其中的疑点,以此来触动扶苏,让扶苏能够主动去探寻真相,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顺势为其逐一剖析解惑。



    其最终的目的,依旧是想要激励扶苏鼓起勇气,南下直奔甘泉宫,抑或是径直前往咸阳,彻查此事,揭开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



    蒙恬心中已然拟定了最后的应对策略:倘若皇帝当真已丧失了决断国事的能力,又或者已然驾崩,那么扶苏便要即刻联合蒙毅、李信,全力坚守咸阳,稳定朝局。



    而他自己,则会毫不犹豫地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以雷霆之势拥立扶苏登上皇位。



    然而,这所有的谋划与布局,首要的关键在于扶苏必须重拾往昔的勇气与果断,让那源自父子间深厚血亲之情所激发的孝勇之心重新在他的胸膛中熊熊燃烧。



    只要扶苏对父皇的病情产生怀疑,只要他下定决心要去澄清真相,并且毅然决然地要面见皇帝,那么扭转乾坤的大事才会有成功的可能。



    说白了,唯有扶苏能够像从前那般果敢坚毅地付诸行动,蒙恬才能够拥有充分施展拳脚的空间与余地。



    毕竟,蒙恬此生肩负的使命,便是实现皇帝的毕生心愿,拥立扶苏为帝,进而安定整个大秦天下。



    可如今,扶苏却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变得畏缩不前,一味地只想死死遵循法度,僵化地依照父皇的诏书行事,全然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甚至,他似乎已经对蒙恬的反复劝导与疑虑产生了厌烦之意。



    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蒙恬哪怕费尽唇舌,向这位已然变得迂腐守旧的扶苏剖析守法与权变之间微妙的转换之理,恐怕也只是徒劳无功。



    既然咸阳方面尚无确切的消息传来,皇帝亦未下达明确的诏书,那么当下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默默等待。



    “公子且先返回九原,老臣想去眺望一下大河。”



    蒙恬双手抱拳,施了一礼,而后转身,迈着坚定而又沉重的步伐离去。



    他登上离石要塞那郁郁葱葱、孤然耸立的山峰之巅,俯瞰着那奔腾不息的大河。



    只见大河之水仿若自九霄云端汹涌飞泻而下,一路势如破竹,将那巍峨的崇山峻岭从中劈开,滔滔不绝地向南奔腾而去。



    蒙恬的眼眶渐渐湿润了,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三十余载之前,那时的他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毅然决然地追随着胸怀壮志、霸气凌云的秦王嬴政。



    那一班君臣齐心协力,并肩作战,披荆斩棘,无畏无惧地攻克重重艰难险阻。



    他们全力整肃秦政,以非凡的魄力大决泾水,精心打造出一支锐不可当的新军,继而横扫六国,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宏图伟业。



    此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投身于重建文明、全面盘整华夏的伟大事业之中,可谓是一鼓作气,勇往直前,那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场景,至今仍鲜活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宛如一幅气势恢宏的画卷,展现着大河自天际奔腾而下的雄伟气魄。



    可谁能料到,曾几何时,那原本一片清朗明澈的大秦庙堂,竟会风云突变,变得如此扑朔迷离,令人难以捉摸。



    陛下啊陛下,您往昔是那般的康健强壮,那般的英明睿智,神志清明犹如璀璨星辰,为何如今却让这重重阴霾笼罩了整个朝堂?



    如今,匈奴之患已然彻底肃清,那绵延万里的长城也即将竣工,复辟的暗流亦已被成功平息。



    只要能让那万千参与徭役的民众顺利返回家乡,再稍稍施行宽刑缓政之策,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恢复民力,那么大秦的万里河山必将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陛下您只需完成一件事,那便是明确地确立扶苏为储君,如此一来,陛下您的一生便可堪称完美无憾,成就一段辉煌不朽的伟大传奇。



    陛下啊,您是何等的英明果断,何等的神武非凡,为何却在确立储君这一最为关键、最为紧要的大事之上,踌躇徘徊长达二十年之久,始终未能作出果决明断?



    陛下啊陛下,倘若您真的在此时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那大秦日后的乱象,老臣简直不敢想象,真乃令人痛心疾首,忧心如焚啊……



    蒙恬极目遥望南天,心痛如绞,几乎难以承受。



    然而,他的眼眶却干涸得没有一丝泪水,仿佛连他的悲伤都在这巨大的忧虑与无奈面前变得干涸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