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决然未曾料到,局势竟如风云变幻,再次脱离了预期的轨道。
彼时,李斯与杨端和仿若离弦之箭,飞马疾驰回返行营。
只见那赵高,恰似热锅上的蚂蚁,正在丞相大帐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团团转个不停。
其面容之上,写满了忧虑与急切,那双眼眸,不时地望向远方,似在盼望着什么。
待李斯翻身下马,赵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匆匆拱手行礼,那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紧接着,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李斯的衣袖,便匆匆忙忙地往前行去。
李斯见状,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当下大声问道:“陛下如今究竟如何了?”
赵高满脸愁苦,眼眶中似有泪花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说道:“哎呀呀,丞相啊,此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您且快快随我前去,莫要再耽搁了!”言罢,脚步愈发急促。
李斯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擦拭那一身的汗水,也全然不在意满身的泥土,迈开大步,神色匆匆地朝着皇帝的辒凉车奔去。
行至一片葱郁的大树之下,那辒凉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帘已然打开,仿若一张大口,透着无尽的神秘与不安。
车内,秦始皇嬴政正躺在榻上,身上紧紧裹着两层丝绵大被,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艰难地喘息着,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闷热而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口气息都在诉说着他身体的极度不适。
此时,四周的蝉鸣此起彼伏,似在奏响一曲恼人的乐章,更将这压抑的氛围烘托得令人心烦意乱,仿佛是命运奏响的不祥前奏。
“陛下,老臣李斯前来参见!”李斯强自镇定,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
“丞相啊……”陛下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仿若从遥远之地传来,“立即……回咸阳……”
“陛下!陛下您说什么?”李斯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心中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立即……回咸阳。朕……错了……”陛下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万万不可啊!”李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哽咽,几步冲到车前,俯身凑近陛下的头前,低声而急促地说道,“陛下,您此刻病势正值发作的危急关头,若再经受路途的颠簸,那可真是险之又险啊!陛下,哪怕您此刻要治李斯的罪,哪怕您要杀了李斯,李斯也决然不敢奉命啊!陛下,老臣已然选定了沙丘宫作为驻屯之地,并且已经派出了快马特使,星夜赶回咸阳,急召太医令前来救治。
同时,老臣还派人向附近的郡县四处搜求名医,只盼能为陛下寻得一线生机!
只要陛下此刻安安静静地在此处休养,或许还有转机,陛下,这皆是天意啊,天佑我大秦,陛下定会转危为安!”
此刻的李斯,仿若换了一人,那坚定的神情,决绝的语气,皆是前所未有的。
“好……就依丞相……”陛下的嘴角,艰难地绽开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中,似有欣慰,又似有无奈。
“陛下,您这是认可老臣的策略了?”李斯心中仍不敢置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他紧张地盯着陛下,等待着那最终的确认。
“丞相,你今日此举,尽显坦荡,甚好,甚好……”陛下的声音愈发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陛下!老臣明白了,陛下您只管安心歇息,其他的一切,皆交由老臣来处理!”李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无比的坚定。
李斯旋即转身,没有丝毫的犹豫,那挺拔的身姿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不倒。
他昂首挺胸,目光如炬,高声下令:“杨端和听令!你即刻率领一千人马,迅速涉过那滔滔洹水,马不停蹄地奔赴沙丘宫,全力清理营地,精心安置陛下行宫,不得有丝毫懈怠!
胡毋敬与赵高,你们二人率内侍侍女,务必小心谨慎,全力以赴督导护送陛下车马渡河,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顿弱与郑国老令,你们立即组织督导行营人马,有条不紊地进行渡河事宜,不得慌乱!
老夫则亲率一千铁骑,负责断后,处理一切善后之事。各部立即行动起来,不得有误!”
秦军将士们,素以纪律严明、英勇无畏著称,越是在这危难之际,越能彰显其英雄本色。
各部将军闻令,齐声高呼:“诺!”那声音响彻云霄,仿若雷霆万钧。刹那间,原本寂静的行营仿若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将士们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只见那一面面旗帜随风飘扬,一队队人马整齐有序地开拔,马蹄声得得作响,扬起阵阵尘土。
几乎是转瞬之间,庞大的行营便如一条巨龙,缓缓驶出了树林,向着西边那遥遥可见、波光粼粼的滔滔洹水奋勇开进。
夕阳渐渐西沉,那如血的残阳将天空染得一片火红,仿若在为这一场艰难的行军送行。
堪堪在太阳落山之际,大行营的全部人马已然成功渡过了不甚宽阔的洹水,随后,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向着沙丘宫浩浩荡荡地隆隆开进。
及至月上中天,那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之上,为行军之路铺上了一层银白的纱衣。
大队人马终于顺利开进了沙丘宫。
月光之下,李斯镇定自若,指挥若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宜。
他下令胡毋敬与赵高等人,速速安置陛下进入行宫歇息救治,而自己则与杨端和一道,不辞辛劳地查勘部署四面护卫,那专注的神情,严谨的态度,仿佛要将一切危险都拒之门外。
直忙到曙色初上,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李斯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来到皇帝行宫。
然而,此时的陛下已然在服下汤药之后,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李斯心怀忧虑,默默守候在一旁,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然热辣辣地升起,高悬于天空之上,陛下却依旧未见清醒的迹象。
胡毋敬与赵高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劝说李斯去歇息片刻,那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李斯,这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缓缓离去,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
李斯实在是疲累至极,那身心的疲惫仿佛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刚刚勉强吞下一盅自己亲手创制的鱼羊双炖,那浓郁的香味此刻却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片刻之后,他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案边,鼾声如雷,瞬间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一觉醒来,已然是中夜月色正浓之时。李斯仿若被一道惊雷击中,猛地一个激灵,翻身下榻,那动作敏捷得仿若年轻了数十岁。
他大步匆匆地出了大帐,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不安。
一番急匆匆的巡视之后,见各方皆平安无事,没有任何异象,李斯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漫无目的地在营中缓缓转悠起来,此时的月亮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将整个营地照得一片明亮。
天气依旧炎热难耐,那闷热的气息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一切。
李斯的脚步很慢很慢,仿若在梦魇中夜游一般,神情恍惚,思绪飘飞。
在这寂静的夜里,李斯的心中仿若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平静。
他细细思量,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陛下对自己心存疑虑的缘由。
或许是自己平日里太过谨慎,总是一味地顺应陛下的旨意,从未真正地坚持过自己的主见,以至于在陛下眼中,自己缺乏担当大事的勇气与魄力。
然而,李斯心中却深知,自己并非缺乏担待之人。
想那往昔岁月,在帝国的诸多事务中,只要陛下给予信任,委以重任,自己何时不是殚精竭虑、雷厉风行、任劳任怨?
在众多帝国老臣之中,李斯自认为,除了王翦王贲父子那般坚韧不拔、勇猛无畏的强韧之辈,其余之人的风骨,又怎一定比自己更为强硬?
就拿蒙恬来说,想当年逐客令事件爆发之时,他不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忧虑万分吗?
而彼时,又是谁挺身而出,呈上那流传千古的《谏逐客书》,力挽狂澜?是自己啊!
李斯心中暗自思忖,真若到了危境绝境,自己又何尝不敢强硬相争,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心中的信念,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说到底,并非自己能力不足,而是陛下对自己的了解不够深入,未能给予自己足够的倚重与信任,致使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尽情施展。
这,或许便是自己一直以来深感困惑与无奈的根源所在吧。
在李斯满心惶惑、不知所措之时,陛下竟一连三日都昏迷不醒。时光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七月二十日。
这一日,李斯的心中真正地涌起了不安,仿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
生平第一次,李斯不顾那可能的违逆诏命之嫌,毅然以丞相的名义召集了大臣们进行会商。
此次会商,最为紧要的议决事项仅有一件:究竟该不该派遣大臣作为特使,赶赴九原之地,召长公子扶苏与蒙恬速速南来晋见陛下?
大臣们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众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足足商讨了一个时辰,却依旧是莫衷一是,难以达成一致的定论。
典客顿弱率先发言,他神情严肃,语气坚定地认为此事应当尽快施行,且越快越好。
顿弱言辞直白,毫无顾忌地说道:“陛下原本计划北上,然如今却因病被困,无法成行。在此情形之下,宣召长公子与蒙恬南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何可犹豫商议之处?依我之见,即刻办理便是!”
然而,胡毋敬与郑国两位老臣却面露难色,陷入了深深的沉吟之中。
他们二人的理由如出一辙:若是当真有此必要,陛下纵然身处病中,这几句话想来还是能够说得出口的;
可如今陛下未曾有此明确旨意,便轻易地召皇长子与屯边大将军前来,毕竟有些不妥,恐生变数。
杨端和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在最后表态道,一切皆听丞相决断。
最终,三位老臣亦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我等各自皆有不同的见解,然此刻唯听丞相之令,由丞相定夺。
就在李斯几乎要拍板决定之时,赵高匆匆赶来。
只因赵高已然临时接掌了蒙毅的权力,故而李斯此前亦知会了他前来参与会商。
此刻他姗姗来迟,显然是在陛下身边难以脱身所致。
待李斯将方才会商的情形大略叙述了一遍之后,赵高满脸愁苦,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陛下如今时昏时醒,并非全然昏迷不醒,依我之见,还是先问问陛下的意思为好。”
赵高这一句话,仿若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斯心中刚刚燃起的决心之火。
李斯当即改变了主意,断然说道:“此事关乎重大,也不争这一两日的时间。自明日起,老夫便守在陛下寝室之外,耐心等待陛下清醒之时,再行禀报,由陛下亲自定夺。”
此时,一道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李斯的心头:扶苏南来一事,或许可以不经陛下认可而施行,然自己若要离开行营,回返咸阳,这等大事,若无陛下的明确许可,又怎能贸然行事?
李斯的决断果断而坚定,众人皆无异议,大臣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赵高亦是默默点头。
七月二十一日夜里,那轮明月高悬于夜空之中,洒下清冷的光辉,仿若在静静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秦始皇嬴政终于从昏迷中缓缓苏醒,完全清醒了过来。
此时的陛下,虽然浑身依旧疲软无力,仿若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但那高热却莫名其妙地渐渐消散,仿若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驱散。
陛下挣扎着,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被扶下卧榻,虚弱地倚在了书案前的大靠枕之上。
恰在此时,李斯前来禀报。
陛下听闻大臣们的会商结果之后,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不必了。朕的热寒之症已然消退,只要明日不再复发,后日,朕便南下回返咸阳……这一番折腾,实在是不必了。朕不信邪,朕定能挺过这一关。待朕病体痊愈之后,再行巡边之事。”
陛下的话语说得如此清晰明确,李斯心中已然明了,当下便不再提及自己先回咸阳之事。
毕竟,陛下此刻正在病中,若无极为特殊的情况,自己身为丞相,自当陪伴在陛下身边,悉心照料,又怎可轻易离陛下而去?
如此,李斯在陛下身旁坐了片刻,看着陛下服下了一盅汤药,心中稍感宽慰,这才微微行礼,告辞离去。
“月亮,好亮啊!”秦始皇嬴政凝望着那碧蓝如宝石般的夜空,心中感慨万千,不禁轻轻惊叹了一声。
“陛下,这几日的月亮皆是这般明亮。”赵高小心翼翼地侍奉在陛下身旁,眼神中透着一丝敬畏,时刻留意着陛下的一举一动。
“此处,乃是赵武灵王的沙丘宫?”陛下微微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与追忆。
“正是。陛下,沙丘宫向来是避暑养息的胜地。”赵高赶忙恭敬地回答道。
“未曾想到,朕如今竟也步着赵武灵王的后尘,来到了此处……”陛下长叹了一声,那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与落寞。
“陛下只是中途歇息而已,与赵武灵王的情形全然不同!”赵高急忙辩解道,试图安慰陛下。
“你莫要着急。朕不信这邪,朕定能战胜病魔。”
秦始皇嬴政微微一笑,似在安慰赵高,又似在给自己打气。
赵高闻言,连忙陪着笑了起来,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摇了摇。刹那间,一个脆亮的哭音仿若从远处飘来,打破了这夜的宁静:“父皇,你可好了么?”
随着声音响起,只见那少年胡亥如一阵风般飞一般冲了进来,径直扑倒在陛下的脚下。
秦始皇嬴政看着眼前的胡亥,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胡亥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笑着说道:“你这小子,倒是依旧白胖光鲜,无忧无虑。”
胡亥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目光中交织着惊愕、迷茫与泪水,他大声说道:“父皇,你的手好烫啊!”
秦始皇嬴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胡亥,莫要哭泣。眼泪,乃是弱者的表现。”
“哎,父皇,我不哭。”
胡亥眨了眨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父皇,你可要多吃药,快快好起来,那大河可壮观了,我还想和父皇一起去看呢!”
秦始皇嬴政听了,心中微微一动,笑着说道:“大河,自是大好。它,乃是华夏文明之母亲。胡亥啊,长城更是雄伟壮丽,那是大秦新政之万代雄风的象征。待父皇病好之后,便带你去看那万里长城。”
“好好好!我要看万里长城!”胡亥兴奋得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秦始皇嬴政看着胡亥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笑着说道:“到了长城,你便能知晓什么叫做金戈铁马,什么叫做英雄志士了。你……也将会见到你的大哥扶苏。
胡亥啊,你长大后,可要像扶苏大哥一样,有担当,有抱负,如此,父皇便可放心了……
”胡亥面色涨红,仿若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高声说道:“父皇!我胡亥定当以大哥为榜样,努力成为像大哥一样的人!”
秦始皇嬴政见胡亥如此有志气,心中大喜,赞道:“好!胡亥有志气,父皇甚是欢喜。”
胡亥正要兴奋地继续说话,却听赵高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胡亥顿时反应过来,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陛下行了一个大礼,说道:“父皇劳累,还请早早歇息,胡亥明日再来守候父皇。”
说罢,不待秦始皇嬴政回应,胡亥便转身噔噔噔地快步离去,那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高,胡亥为何如此听你的话?”陛下的目光骤然一闪,仿若一道寒光,锐利无比。
“陛下!”赵高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陛下昏睡之时,少皇子每日皆在门外哭泣守候,其孝心可感天动地。
小高子见其如此,心中亦为之动容,遂答应他,待陛下病情好转时,便知会他前来进见。
然小高子生怕皇子年少无知,行事莽撞,便与他约定,由小高子来决断进见的时辰长短……陛下,小高子万不敢教皇子听命于我啊!”
“起来吧。无事便好,莫要再哭哭啼啼。”陛下笑骂了一句,那语气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陛下,小高子方才真是吓坏了。”
赵高哭丧着脸,缓缓爬了起来,那模样甚是狼狈。
显然,赵高这一声自我贱称,仿若一把钥匙,开启了陛下往昔的记忆之门。
秦始皇嬴政那原本郁闷的心绪,此刻似乎也因这一丝追忆而好转了许多。
他唤着赵高那许久未曾提及的贱称,长吁了一声,缓缓说道:“小高子啊,朕今日感觉轻松了许多,来,扶朕到月亮下走走。”
“哎。”赵高赶忙小心翼翼地答应着,那神情仿若在侍奉神明。
“你且去找一支竹杖来。你便在一旁跟着朕便是。”扶着赵高站起身来的陛下,脸上露出了一丝艰难的笑意。
片刻之间,赵高便手脚麻利地找来了一支竹杖。
秦始皇嬴政接过竹杖,握在手中,轻轻挥舞了几下,只觉颇为称手,竟高兴得嘿嘿笑了起来。
他扶着竹杖,一步一步缓缓挪出廊下。
此时,微风轻轻拂来,仿若温柔的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那丝丝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陛下竟未用赵高搀扶,自己凭借着竹杖,缓缓走向庭院,迈向那月下的湖畔。
虽是酷暑七月,然这下半夜却清凉宜人。
夜空仿若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澄澈而深邃,那轮残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
古老的大陆泽被沙丘宫环抱其中,湖面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仿若无数细碎的钻石在水面上跳动。
湖畔的胡杨林在微风中沙沙摇曳,似在低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日间那令人烦躁不堪的连绵蝉鸣,此刻也悄然停止,仿佛知晓此刻不应打扰这难得的宁静。天地间一片幽静,这静谧的氛围,仿若一杯香醇的美酒,令人心醉神迷。
秦始皇嬴政多日来饱受热寒昏睡之苦,此刻清醒过来,面对这夏夜的美景,心中倍感亲切而新鲜。
他停下脚步,长长地、缓慢地做了几个吐纳,那清新的空气缓缓吸入肺腑,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仿佛已然康复,几乎没有了病痛的困扰。
竹杖笃笃地点着湖畔的砂石,秦始皇嬴政的思绪,仿若一只自由的飞鸟,汇入了无垠的夜空。
一场大病醒来,仿若隔世重生。秦始皇嬴政心中满是疑惑,暗自思忖,自己为何在不断发病之时,那般固执地坚持北上?
先回咸阳,待病体痊愈之后再北上,难道不行么?
抑或,回咸阳之后,再宣扶苏与蒙恬南下奉诏,又有何不可?
仔细想来,目下咸阳朝局稳固,又有何人能够阻挡自己这个皇帝立储善后之事?
思来想去,答案皆是没有。一切的担忧与坚持,或许皆只是自己疑神疑鬼,陷入了虚妄的幻象之中。然而,自己当时为何就认定非要北上九原不可呢?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种偏执,一种可笑的偏执,可当时的自己,却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北上,这究竟是为何?
秦始皇嬴政苦苦思索,却始终难以理解自己当时的心境。
目下细细想来,原因或许有二:一则是自己屡次发病,神志已然不如寻常时日那般清醒,失去了准确权衡利弊的能力;
一则是自己一朝惊觉多年未立储君,可能引发巨大的危害,这精神重压之下,心思过重,以至于所有的评判都失去了往日的精准。
除此之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呢?
若非此番多日昏迷,仿若在生死边缘徘徊,清醒之后又真正深切地体察到了生命的短促与珍贵,恐怕自己依旧深陷于那偏执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嬴政啊嬴政,你一生雄图霸业,威震四海,何曾有过如此昏乱褊狭之时?
回首往昔,上天已然给了自己近三十年的时光,可自己却始终未能立定储君。
直至一朝察觉自己身体有了垂危之象,这才惊觉帝国最高权力传承的空白,是何等巨大的危局。
那一刻,自己心中满是慌乱,仿若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羔羊。想起来,自己就如同一个可笑的农夫,在广袤的田野中寻觅一颗最茁壮、最完美的麦穗。
错过了丰茂的中段庄稼,总是盲目地将希望寄托在前方;一直快走到田地的尽头了,才发现最初看到的那株,或许才是最为茁壮的。
可当自己回身再去寻找时,又担心那株曾经茁壮的庄稼,已然遭遇了不测。
于是,在慌乱与迷茫之中,自己慌不择路,做出了诸多令人费解的决策。
说到底,皆因自己心太高,心太大,太过追求完美无缺。帝国创制之时,自己求新求变求完美;
盘整华夏之际,亦是求新求变求完美;后宫立制,同样求新求变求完美;立储善后,还是未能摆脱这求新求变求完美的执念。
自来立储,多是立嫡立长,可自己却认为这不是储君的真实尺度,不愿遵循这一古老传统,一心想要创出一条锤炼储君的新法度。
扶苏已然是最具人望的储君人选,可自己却仍嫌不足,还要对他多方锤炼。扶苏与自己在坑儒事件上产生了歧见,自己便愈发觉得他还需更多的历练。
自己平日里自认评判洞察过人,可为何就不能认定这是扶苏有主见的可贵秉性,而偏偏将其视作不谙帝国法治精髓呢?
假如自己能早十年立储,甚或早三年立储,又怎会陷入如今这般狼狈的境地?
上天给了自己近三十年的机会,可自己却一年又一年地在无休止的锤炼与犹豫中蹉跎而过,如今,上天还会再给自己机会么?
若上天将机会无穷无尽地只向自己抛洒,那这天地间,又何来世事变换,兴衰交替?
上天啊,难道自己的路,已然走到了尽头么……
突然,一种莫名的心境油然而生。
秦始皇嬴政本能地预感到,自己的生命,或许即将走到终点。
此刻的清醒,或许是上天对自己最后的一丝眷顾,让自己能够妥善安排身后之事……他凝望着天边那轮残月,一丝清冷的泪水,缓缓爬上了面颊,秦始皇嬴政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猛烈地悸动起来。
他心中明白,此刻想要见到扶苏,怕是难以实现了。
然而,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给他留下一道诏书。可这道诏书究竟该如何书写,却需慎之又慎。
虽说咸阳朝局目前还算稳定,可一旦自己驾崩,没了皇帝这颗定海神针,谁能保证不会有突兀事变发生?
任何一个举措,都必须防备其中可能出现的万一之变。若是公然颁行立扶苏为太子的立储诏书,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秦始皇嬴政心中清楚,那便是诏书可能无法顺利抵达九原。一念及此,秦始皇嬴政的眼前,骤然浮现出赵高的面容,紧接着,李斯的身影也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二人之中,究竟谁会成为那个可能阻碍诏书传递的万一因素呢?陛下沉思片刻,心中认定,最大的可能,还是丞相李斯。毕竟,在自己身后,唯有李斯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
赵高,不过是一个宦者之身的中车府令,他能有何作为?相反,在防备这个万一的诸多因素中,赵高反倒可以成为制约李斯的一股力量。对,就这么办!
将诏书交予赵高发出,而后再告知李斯,如此既不违反法度,又可防患于未然。即便如此,诏书亦不宜明写立储之事。
毕竟,扶苏的宽政主张与大臣们之间的分歧依然存在,若未经皇帝大朝议决便独断立储,日后定会给扶苏带来诸多不便。
秦始皇嬴政深信,以扶苏的人望以及自己平日对他的期许,只要扶苏能够回咸阳主持大丧,朝臣们必定会拥立他为国君。
既然如此,这道诏书只需能够确保扶苏奉诏回到咸阳即可。想到此处,几行大字仿若闪电般,在秦始皇嬴政的心头闪烁——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会同大臣元老议立二世皇帝!
如此诏书,其含义与执行步骤清晰明了:兵权交付大将军蒙恬,扶苏即刻回咸阳主持皇帝的国葬,而后再由扶苏主持会同大臣并皇族元老共同议决拥立皇帝之事!
这一系列安排,既完全契合秦国历来的立储立君传统,又严格遵循了秦法以才具品性为立储立君之根本的行法准则。
从长远预后来看,也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因皇帝垂危而独断传承可能引发的不利后果。
需知,在后世,皇帝独断传承或许稀松平常,无人会多加非议;然在紧接战国之后的秦帝国时期,秦法之奉行已然深入人心,成为社会风气。
遵奉法治的秦始皇嬴政选择以最符合法治传统的方式安排后事,无疑是最为合理有效的抉择。
?否则,历史长河中便不会留下那道如此隐晦不明、仅有一句话的善后半道诏书。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然悄然隐没于天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秦始皇嬴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拄着竹杖,缓缓转身,低声说道:“赵高……回去……冷。”
“陛下,清晨确实有些凉意。”赵高一脸细汗,赶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陛下,那神情紧张而又专注。
终于,秦始皇嬴政在赵高的搀扶下,艰难地回到了寝宫。然而,他并未走向寝室,而是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坚定不移地迈向了书房。两名太医见状,匆匆赶来,欲为陛下诊治。陛下却微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赵高心领神会,一个眼神示意,两名老太医便默默站在了书房门口守候。
走进书房,秦始皇嬴政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在书案前。他闭目片刻,仿若在凝聚最后的精神,而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视四周,问道:“还有旁人么?都退下吧。”
“陛下,此处已无他人。唯有陛下与小高子在此。”
赵高恭敬地回答,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氛围。
“赵高,你可算得上是大秦之忠臣?”
陛下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陛下!小高子随侍陛下三十六年,犹如陛下的猎犬,忠心耿耿,唯陛下之命是从,焉能不忠!大秦新政的推行,小高子亦曾尽心尽力,洒下些许血汗,又怎会不忠!陛下若不信,小高子愿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赵高脸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然而话语却异常利落,掷地有声。
“好。朕要书写遗诏。”陛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若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说道,“诏成之后,你将其封存于符玺密室。朕一旦驾崩,你即刻飞送此诏至九原扶苏手中……明白么?”
“小高子明白!”赵高连忙应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与敬畏。
“赵高,你若敢欺天,朕定让你九族俱灭。”陛下的声音愈发冰冷,仿若来自九幽地狱。
“陛下!……”赵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颤抖不已。
“好……笔,朱砂,白绢……”陛下无力地说道。
赵高闻言,不敢有丝毫懈怠,手脚麻利地奔走忙碌,片刻之间,一切所需之物皆已就绪。秦始皇嬴政强打起精神,勉力端坐于书案前,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嬴政,一定要挺住,定要写完这遗诏,绝不能半途而废。
终于,陛下颤巍巍地提起了大笔,那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仿若承载着整个帝国的重量。他缓缓将笔伸向白绢,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写了下去——
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突然,秦始皇嬴政手中的大笔猛地一抖,一口鲜血夺口而出,他的身体仿若失去了支撑,颓然伏案。
然而,陛下并未放弃,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支撑着坐起,可紧接着,又一次颓然倒下。
猛然一哽,陛下手中的大笔啪地落到脚边,他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仿若一座雕像。
这一刻,是公元前 210年七月丙寅日(二十二日)黎明时分。
秦始皇嬴政,这位威震天下、雄图霸业的千古帝王,溘然长逝,只留下了一个广袤无垠却又权力真空的大秦帝国,仿若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巨轮,在历史的汪洋大海中,飘摇不定,不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