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从之罘岛再度西进之前,秦始皇于行营召开了一场大臣会商。
依照大巡狩的惯例,一旦离开琅邪台北上,便意味着踏上了归程。
一方面,旧齐滨海地区是皇帝两次巡狩都曾涉足的地方,不会再举办大型的宣教典礼;
另一方面,皇帝与大臣们都或多或少有些身体不适,加之天气愈发炎热,即将进入三伏酷暑,白日行军变得异常艰难。
因此,刚一离开之罘岛,李斯便迅速着手回程的相关部署,任命少府章邯作为夏日行军的前导,命他率领一千铁骑提前两日出发。
这是由于从之罘岛地带返回咸阳,路线极为直接:
由之罘途经即墨或临淄,再到巨野泽、大梁、洛阳,经函谷关,最终抵达咸阳。
此路线乃是齐国通向中原的传统官道,在当时已被纳入帝国驰道体系,路况良好,行军速度能够得到保障,而且全程无需渡过黄河。
正因如此,先行的人马需要提前安排好护卫、救治以及驻屯地等诸多事宜。
而章邯军政才能出众,无疑是担当此重任的最佳人选。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秦始皇在琅邪、荣城已两次发病,众大臣与将军们都认为皇帝理应尽快踏上归程。
若能按照预定的大巡狩路线,从之罘岛南下返回咸阳,便可确保平安无事。
然而,大臣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提出要北上巡边!
皇帝给出的理由简单明了且极具说服力。
昨日午后,九原传来捷报,蒙恬率领的大军在第二次反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了辉煌胜利,一路长驱直入,直捣匈奴单于庭,头曼单于仅带着数万残部狼狈逃窜。
面对如此重大的胜利,皇帝认为自己理应再度北上巡边,一来犒赏英勇作战的将士们,二来督导东部长城的建设,使其能够早日竣工。
昨日的捷报让整个行营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乍看之下,皇帝的这一决断无可挑剔。
然而,皇帝的大巡狩行程向来都是事先经过精心策划的,像这样大规模的巡边行动,事先毫无预兆,完全由皇帝临时决定,这本身就显得颇为神秘。
再者,即便要临时改变行程,依照常理,皇帝也应当先与全面负责巡狩事务的丞相进行商议,之后再做出决策和部署。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丞相李斯似乎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
在这种情形下,大臣们顿时感到忐忑不安。
李斯表面上神色平静,内心却震惊不已,一时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郑国、胡毋敬、顿弱、杨端和等几位大臣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诸位不必心存疑虑。”
秦始皇微笑着解释道,“战争的胜负从来都没有固定的时间。我也没想到,九原的军队能够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下取得这般辉煌的胜利。
昨天,我本打算与丞相商议此事,可被堆积如山的公文缠住,在书房中忙得疲惫不堪,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四更天。
所以,今天就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商议。
不然的话,又要白白耽搁一天。”
“老臣认为,陛下的决断英明合理。”李斯率先表态,对皇帝的决定表示支持。
“老臣却不敢苟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郑国站出来说道。
“陛下在琅邪的时候就已经发热,一路走来,病情并未见好转。如今正值酷暑,马上就要进入三伏天,陛下还要长途跋涉北上巡边,这恐怕会对陛下的龙体极为不利。虽然我们在第二次反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了胜利,值得庆贺,但也不能因此就贸然让陛下以身犯险……”
“老令啊,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昨天去观看射大鱼的时候,我不是还自己登上山了吗?”秦始皇回应道。
“陛下,老臣赞同郑国的看法。陛下实在不宜北上。”胡毋敬满脸担忧地说道。
“顿弱也支持老令的观点。”顿弱紧接着说道。
在数位大臣之中,唯有卫尉杨端和一直没有发言。
众人皆知,杨端和行事最为稳健,在秦军大将之中,他是最严格遵循军令与君命的人,与王贲、李信等人的风格截然不同。
因此,尽管杨端和在军旅中的资历颇深,但一直以来都担任副将之职。
如今,杨端和虽然身为卫尉,位列九卿,是正职官员,但依旧直接听从皇帝的命令,很少独自承担重要任务。所以,大家原本也没指望他会发表什么意见。
“陛下,末将也认为北上的举动不太妥当。”出乎意料的是,杨端和最终还是开了口。
“卫尉不妨说说你的理由。”顿弱有意激他多讲一些。
“末将并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杨端和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有什么不安的?如今诸事都进展顺利。”顿弱追问道。
“末将只听从陛下的命令。”杨端和不再理会顿弱,简短地回应道。
“诸位,这件事就不要再讨论了。”秦始皇的语气虽然平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出来巡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两位老令不也感到疲惫不堪,身体有些不适吗?我也是如此,休息几天自然就会好。况且还有太医时刻随侍在侧,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再说了,难道诸位不想亲眼见识一下万里长城的雄伟壮丽吗?顿弱,长城的东段可都在旧燕的土地上啊!”
“万里长城,谁不想亲眼看看?老臣期盼已久,这也是我故乡的心愿啊!”顿弱感慨道。
“敢问陛下,对于行营的人事安排,可有什么指示?”李斯谨慎地插话,打断了顿弱。
“行营的事务,依旧由丞相全面负责。只是我的行辕会有一些变动:蒙毅前去祈祷山川,我书房的事务暂时交由赵高掌管。”
皇帝思路清晰,缓缓说道,“为了便于政事的快速处理,再给赵高安排一项职责:兼领印玺。其他的事情都保持不变,一切按照丞相的部署执行。”
见大臣们都沉默不语,秦始皇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赵高只是暂时代理,蒙毅仍然是郎中令。”
“陛下圣明。”大臣们最终纷纷表示赞同,只是热情明显不高。
行营会商结束后,心情沉重的李斯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皇帝决定北上,这意味着大巡狩的路线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原本平坦便捷的驰道之行,变成了充满艰难险阻的长途跋涉。
从之罘岛地带前往九原边地,大致的方向是先向西渡过济水、黄河、洹水、漳水这四条大河,然后穿越旧赵国的领土,经过雁门郡的北部,再向西抵达九原。
当然,也可以选择在渡过黄河穿越旧赵之后,从太原再次西渡大河,沿着老秦国的上郡北上,最终到达九原。
但不管选择哪条路线,都无疑要比直接返回咸阳艰难数倍。
李斯深知此次任务的艰巨性,生怕出现任何疏漏。
在与杨端和确定北上路线时,他破例邀请了对天下山川险阻了如指掌的老郑国一同商议。
经过郑国的反复斟酌,三人最终确定了一条西进再北上的具体路线:从之罘岛出发,途经临淄,向西渡过济水,再从平原津西渡黄河,接着西渡洹水、漳水,经过巨鹿郡、恒山郡、代郡,最终抵达九原。
路线确定之后,郑国看着吏员绘制的地图,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夏日正值河水上涨的季节,要连续横渡四条大河,这绝非易事!斯兄,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啊。”
郑国的这番话,让李斯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同时也颇为感动。李斯长叹一声,拿起地图,前往皇帝的大帐。
然而,让李斯没想到的是,皇帝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地图,便点头表示认可,似乎并不打算提及李斯想要着重强调的途中艰险。
见皇帝心意已决,没有改变的意思,李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告辞离开了。
次日四更时分,大巡狩行营按照盛夏出行的传统,首次踏上了征程。
在盛夏时节,酷热难耐,无论是商旅还是军旅出行,都习惯趁着清晨凉爽的时候赶路,在正午之前选择合适的地方驻屯休息,以避开午后最为炎热的时段。
即便是皇帝的行营,人马强壮,但若是要进行长途远行,也必须遵循这一经过千百年验证的有效传统。
否则,人或许还能勉强支撑,但牛马恐怕就会因酷热而纷纷倒下。
这一部署是李斯事先向秦始皇禀报并获得批准后实施的。
自从巡狩路线发生突变之后,李斯的心情愈发忐忑不安。
仔细回想起来,从去年冬天开始筹划大巡狩以来,诸多事情都让他感到困惑不已。
这种困惑,并非是对某些事情知晓得早晚的问题,而是在决策过程中,自己参与先后顺序所带来的迷茫。
在过去的岁月里,李斯虽然也有许多事情并不知情,但却从未像这次这样感到不安。
这是为什么呢?
自从李斯主政中枢以来,几乎所有的大政方针都是由皇帝与他事先商议决定的。
即便最终的决策与他的谋划稍有不同,但他依然能够从中感受到充实和成就感。
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几乎都是无关紧要的非核心决策。
然而,这次的大巡狩却截然不同。
好几件重大的事情,都是在皇帝做出决断之后,他才得知消息。
关键的问题在于,比起其他大臣早知道几个时辰或者几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为什么不再与他共同商议决策呢?
这并不是说皇帝的决断有什么错误,也不是说皇帝凡事都必须与他商议之后才能做出决定,而是皇帝为什么改变了多年来与他之间形成的那种“共谋”的默契呢?
此次大巡狩,皇帝在去年冬天提出的这个提议就显得十分突然。
当时,李斯就明确表示不赞同。
因为以皇帝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进行如此长途而艰辛的跋涉。
按照李斯的设想,皇帝在身体和精力都面临困难的情况下,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坐镇咸阳,掌控天下大局,切不可轻易冒险进行大巡狩,更不能轻易离开中枢之地。
可是,这样的想法他能直接说出来吗?不能。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皇帝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全盘谋划,所谓的“征询会商”,恐怕只是一种形式,实际上只是告知他一声而已,并非真正要与他商议决策。
皇帝在隐疾频繁发作,且身体日渐衰老的情况下,突然提出大巡狩的计划,必定是有他认为极为紧迫的事情,想要借助大巡狩的名义暗中实施。
但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呢?一开始,李斯并不清楚。
然而,在他与大臣们共同拟定好大巡狩的行程方略,并呈递给皇帝获得认可之后,机警的李斯渐渐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在李斯看来,本次大巡狩所宣称的两大使命——缉拿复辟罪犯与宣教大秦新政,其实都并不需要皇帝亲自前往才能完成。
李斯和大臣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非得让威望极高的皇帝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去做不可。
按照李斯所认定的公事流程,由他领衔署名的巡狩方略呈上去之后,皇帝应该会在方略上增添一些地点。
毕竟,皇帝即便不透露大巡狩的具体目的,也不可能对要去的地方只字不提。只要知道了目的地,事情就会变得清晰许多。
然而,让李斯大为震惊的是,皇帝竟然没有添加任何新的地点,只是批复了“制曰:可。”
完全照准了他拟定的大巡狩方略。惊愕之余,李斯进行了全面的思考和分析,突然恍然大悟,皇帝的心思或许只有一个指向——确定储君!
因为就当前的大秦帝国而言,只有这件事情最为紧迫,却又一直悬而未决。
也只有这件事情,因为其保密性的要求,值得皇帝如此慎重地对待。
李斯暗自猜测,皇帝很可能会在巡狩途中的某个地方——极有可能是旧齐滨海的某个地方——秘密召见长公子扶苏,当场颁布诏书,立扶苏为太子,然后带着扶苏一同返回咸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李斯并不会感到意外,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斯所困惑的是,如此重大的事情,皇帝为什么要对身为丞相的他保密呢?
如果皇帝大巡狩的目的真的是秘密立储,而他这个丞相却被排除在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皇帝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否则,古往今来,哪有君王在处理如此重要的善后事宜时,却将丞相完全撇开的先例呢?
而一旦丞相无法参与“顾命”这样的大事,其结局往往不是被废黜,就是性命不保!
毕竟,任何一位君王都不会容忍一个既有雄才大略,又被视为可疑的权臣留在世上。想到这里,李斯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李斯终究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面对如此强势且深谋远虑的皇帝,任何不确定的事情都需要等待真相大白之后才能采取行动。贸然行事,只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李斯决定静静地等待一个事实以及它可能发生的变化,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应对之策。
他所等待的事实是:皇帝是否会在琅邪、荣城或者之罘召见扶苏。到那时,如果皇帝仍然将他视为顾命大臣,他自然会一如既往地尽忠职守。
毕竟,扶苏与皇帝曾经在重大政见上存在分歧,皇帝事先不告诉他,或许是想要对扶苏进行进一步的考察。
但如果扶苏被立为太子,而他却没有参与顾命之事,那么李斯就必须为自己谋划退路了。
否则,就只能坐等大祸降临。那么,最佳的退路在哪里呢?
答案不言而喻,那就是尽早辞官归隐。
扶苏毕竟是一个诚实守信、重情重义且宽厚仁慈的君子,想必不会为难他这位老功臣。
然此事实始终未出现,李斯再度陷入迷茫之中。
在李斯安排好归程之后,皇帝却召集大臣会商行程,突然提议北上九原。
至此,迷雾终于散去。显然,皇帝有重大事宜欲与扶苏、蒙恬私下商议,若下令二人南下,恐难以避开他这个丞相;
若前往九原,他这个丞相必然要会同百官巡视督导长城工地,如此皇帝便有了极大的周旋余地。
由此推断蒙毅的使命,其返回咸阳必定也是秘密处理某事,所谓祈祷山川护佑皇帝,不过是迷惑朝野的幌子罢了。
如此情形之下,李斯已能清晰预见:皇帝已决意将帝国善后重任托付给蒙氏兄弟;
扶苏若为君主,蒙氏兄弟将执掌朝政,而他这个丞相注定会逐渐被边缘化。
令李斯倍感郁闷的,尚有两件事。
其一,皇子胡亥随皇帝巡狩,他却一无所知。
这位皇少子胡亥,与李斯的小女儿早有婚约,只待胡亥成年加冠后便可成婚。
实则,李斯对胡亥并无好感。
许婚胡亥,不过是嬴氏与李氏多重联姻的延续,李斯已无意考量皇子资质优劣。
对于这样一个近乎“不肖”的未来女婿,李斯向来兴致索然,不愿过问其事。
即便在巡狩途中,李斯亦竭力避开这个每每令他心生不悦的皇子。
李斯在意者,唯有皇帝。
既然皇帝喜爱胡亥,许其随巡增长见识亦无可厚非,然自己身为其未来岳丈,皇帝为何不与他知会一声?
皇帝此举,分明表明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已渐趋疏远。
其二,皇帝令赵高参政,李斯大惑不解。
以当下大局观之,李斯认为由自己兼领皇帝书房事务最为稳妥。
关键时刻,皇帝重用赵高参政,在他看来无疑是一大失策。
赵高乃去势宦官,纵有功劳与才干,李斯亦本能地轻视此类人物。
以往,皇帝将赵高仅用作车马总管,安排得当,李斯自然不会厌烦。
但如今,竟让这个宦官担任事实上的皇帝书房长史,并兼管皇帝印玺!
李斯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如此倚重一个“大阴人”?
李斯曾长期担任秦王长史,对书房政务了如指掌;而大巡狩期间的日常事务,对他这样精于理事且精力充沛的大臣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不至于忙乱无序,兼领皇帝书房事务绰绰有余。
以皇帝之英明,怎会想不到此点?绝非如此。皇帝不让他兼领书房事务,只能说明皇帝对他已产生难以消除的疑虑……
黎明的星光下,李斯半梦半醒,在马车中摇晃着,沉重的车轮似在无情地碾压着他杂乱的思绪。
次日正午,皇帝行营抵达临淄地界。
李斯深知,皇帝对大都会向来缺乏兴致,除了灭国时期因犒军善后进入过邯郸与郢都,再未专程踏入任何一国国都,连数次路过的洛阳、新郑、大梁亦无意涉足。
旧齐国的临淄虽为赫赫大都,皇帝亦无兴趣。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此时皇帝正患病尚未痊愈,自然不宜贸然入城。于是,李斯下令在城南郊野的密林中扎营安寨。
赵高匆匆赶来,恭敬地请李斯前往皇帝大帐。
皇帝脸色不佳,倚靠在榻上,身上裹着一床丝绵大被,似乎仍在微微颤抖。
李斯见状,心中一阵酸楚,险些脱口而出劝皇帝即刻改道返回咸阳。
然刹那间,李斯强忍住了。待李斯入帐,皇帝吩咐赵高守在帐口,不许任何人打扰。
又屏退帐内数位内侍与侍女,招手示意李斯坐在卧榻旁的凉爽陶墩上,目光殷切地凝视着他,良久无言。
李斯拱手行礼,刚道一声“陛下”,便已哽咽难语。秦始皇握住李斯的手,轻叹一声道:“丞相,曾几何时,你我君臣竟至相对无言!”
李斯泣不成声:“陛下,老臣实不知从何说起……”秦始皇微微苦笑:“丞相啊,你的心思,朕皆知晓。此事对你言明过迟,嬴政确有思虑不周之处。”李斯惶恐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不知何事未曾与闻?”
秦始皇仿若未闻,自顾自缓缓说道:“去冬,王贲临行之际,提及扶苏的宽政主张,称其亦表赞同。
加之黥布、徒众逃亡之事,朕便欲先减轻工程徭役。
然闻丞相所言关中老秦人已大量减少,朕心急如焚。
如此重大隐患,朕竟一直未察觉,怎能不急?
故而欲大巡狩,以察天下大势,探究复辟暗流之深浅根基,考量是否需重新迁回老秦人……朕之本意,并非定要北上九原。
然自琅邪染病,方士逃逸,嬴政忽生末路之感,值此之时,朕当如何善后?”
“陛下万勿如此言语!陛下正值盛年!”李斯泪如雨下。
“不。朕已时日无多。”
秦始皇平静而淡漠地摇头,“嬴政不惧死亡。
然朕亦深知自身状况。朕任用方士,实乃自伤之举。
若未被方士迷惑数年,朕纵有旧疾,元气亦尚在……祖父秦昭王,病弱之躯仍撑持十余年。
朕却因妄图长生,开秦法之禁,秘密任用方士。如今追悔,已然不及。”
“陛下!仍有转机!太医们定能……”
“上天公正,不会独宠一人。嬴政亦难例外。”
“陛下……”
“丞相,不必伤悲。朕有正事相商。”
“老臣,谨遵陛下之命。”李斯迅速镇定下来。
“其一,若朕病体能顺利通过平原津,渡过黄河,便北上九原。”
“老臣明白:若陛下在平原津发病,即刻返回咸阳。”
“正是。”
“老臣遵命!”
“其二,关于最后的巡狩路程,丞相有何筹划?”
“陛下既已谋定,老臣……”
“丞相啊,你当如王贲一般,该坚持己见时便直言不讳。有分歧不必畏惧,且当面讲清。”
“陛下,”李斯微微脸红,拱手朗声道,“最后这段路程,老臣以为当谨慎周全。
老臣有三条计策:其一,速发诏书宣扶苏、蒙恬回咸阳,陛下则最好不渡黄河,不过平原津,直接由此返回咸阳;
其二,诏令李信率十万大军回镇关中,并紧急迁移上邽十万老秦人回居关中,蒙毅可在咸阳着手此事;
其三,老臣自请兼领陛下书房政事,掌管印玺!”
“丞相怀疑赵高?”秦始皇的目光骤然一闪。
“老臣不讳言:赵高领印玺不宜。”
“丞相,可否说说依据?”
“老臣无确凿凭据,只是心中隐隐不安。”
“丞相啊,”秦始皇沉默片刻,轻轻一笑道,“赵高追随朕三十余载,多次于危难中护朕周全。
且不说其功劳与才具,仅这三十余年未负朕一事,赵高何错之有?
对赵高疑虑最深者,并非丞相,而是蒙毅。
朕曾对蒙毅言,若因赵高出身隐宫便长久猜疑于他,朕等君臣,胸襟何在?
朕等为人,内侍亦是人,何必如此苛求一人?嬴政一生,无愧于天下,无愧于群臣,唯两件事深感愧疚:其一,有负嬴秦族人。大秦征战天下,老秦人流血牺牲最多,受苦受累亦最多。
百余年来,但凡艰险困苦之地,皆有老秦人的身影。
朕未重用皇族为大臣,未将富庶繁华之地分封老秦人也罢,最终竟使他们远离关中故土。自丞相那日提醒于朕,每每念及,朕便心痛如绞。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然如今,他们又在何方?”
“陛下,此乃老臣之过!”李斯首次感到内心深处的痛楚。
“丞相主张回迁老秦人,朕甚为赞同。”
“陛下,仍要渡河北上?”李斯面露惊色。
“丞相,朕自觉尚可支撑,定要完成此事。”
“那……”李斯欲言又止,旋即觉得无需多问。
“若赵高出事,便是上天无眼,嬴政亦无话可说!”
李斯落寞地离开行营大帐,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萦绕心头。
隐隐约约间,李斯有种预感,他似乎已错失与皇帝坦诚相待、心意相通的最后契机。
他所提出的三条计策,乃是多日苦思冥想、反复斟酌的成果,本以为今日这般情形下,定能得到皇帝的重视与采纳。
岂料,皇帝仅认可了其中关于回迁老秦人的部分。
诚然,就国家大局而言,这一分支的确关乎根基,皇帝的决策无可厚非。
但对李斯而言,这意味着皇帝几乎未采纳他最为关键、最为核心的谋划。
皇帝执意渡河北上九原,显然是认为扶苏、蒙恬回咸阳或来行营,存在诸多不便;
而这不便的根源,李斯心中暗自揣测,恐怕还是与自己有关。
更令李斯心寒的是,皇帝对赵高的信任已达极致,甚至对其怀有深深的愧疚之意。
皇帝那最后的言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中李斯的内心,使他陡然惊觉皇帝的弱点——在那雄才大略、威严霸气的帝王风范背后,竟隐藏着一颗过于仁慈善良、近乎平凡之人的心!
李斯始终坚信,秦始皇乃极具帝王天赋之人。
所谓帝王天赋,其根本在于拥有异于常人的天下之心。
或许有人会说,这种天下之心意味着冷酷、权欲,乃至视百姓如蝼蚁的霸道;
但不可否认,主宰天下的帝王之心决然不能等同于常人之仁善;或者说,帝王的仁善不能以常人的方式展现。
毕竟,帝王需权衡天下利弊,不能被常人的恩怨情感所左右。
若如常人般仁善,莫说成为帝王,恐怕连胜任将军之职都难。
正因如此,在李斯眼中,赵高不过是皇帝豢养的一只猎犬,一个为皇帝效力的奴仆罢了;
主人固然可念及猎犬奴仆的辛劳,但怎可让其参与主人的重大决策?
如今皇帝竟对一个老奴仆心怀愧疚,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生平首次,李斯对这位如巍峨高山般的皇帝,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上天无眼,嬴政亦无话可说!”这,难道会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志在千秋的伟大皇帝该有的言语?
李斯仿若迷失了方向,在那片树林中徘徊游荡了整整一夜。
他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往昔与皇帝携手共创大秦盛世的辉煌历程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而如今面临的种种变故与困惑又如同重重迷雾,将他紧紧笼罩。
他试图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答案,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三日之后,大巡狩行营顺利渡过济水,抵达平原津。
平原津,乃旧赵国平原县的一处古老渡口。
此地因赵国平原君而得名,濒临黄河,与齐国接壤,是黄河下游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冲。
战国末期,秦赵两国争战激烈,帝国君臣将士对赵国的地理形势颇为熟悉,对这一兵家必争之地更是了然于心。
大军一临黄河,秦军将士们便兴奋地指点着河东河西,议论纷纷,惊叹与欢笑交织在一起。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正当杨端和率领将士们紧锣密鼓地筹备渡河事宜时,李斯却下达了丞相令——停止渡河行动,就地扎营起炊,一切等待皇帝定夺!
彼时正值午后,热气稍退,本是渡河的绝佳时机。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令杨端和大惑不解,他心急如焚,立刻飞奔至丞相大营询问缘由。
“此乃赵高所传诏令,老夫亦不知究竟。”李斯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皇帝陛下可是发病了?”
“赵高并未明言。”
“如此重大之事,丞相怎能仅凭赵高一言便做决定?理当面见皇帝陛下问个清楚!”
见一向沉稳持重的杨端和竟对自己提出责难,李斯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和颜悦色地说道:“卫尉所言极是,老夫原本亦是这般想法。只是既有诏令在先,不得不暂且停下。
你若心存疑虑,不妨随老夫一同面见陛下,再做定夺。
倘若陛下当真身体不适,自然是径直返回咸阳为好。”
李斯言语间,看似不经意,实则将每一个关键之处都委婉道出。
他满心期望杨端和能够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劝说皇帝改变这一在酷暑中艰难北上的行程计划。
两人匆匆赶赴一片最为阴凉的树林之下。
行辕大帐尚未搭建完毕,一辆辒凉车静静地停在大树之下,车帘低垂,两百余名带剑武士在车后呈扇形散开,严密护卫。
唯有赵高与两名侍女伫立在车前。
尽管有树荫遮蔽,树林中依旧闷热异常,不绝于耳的蝉鸣声震得人耳鼓生疼,在场众人皆是汗流浃背,眉头紧锁,整个树林仿佛被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所笼罩,燥热、静谧、烦闷相互交织。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李斯低声询问赵高。
赵高神色匆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与无奈,他微微使了个眼色,同时用手轻轻朝返回咸阳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分明是说:陛下病情严重,必须即刻返回咸阳!
刹那间,李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正欲大步向前向皇帝进言,赵高却已对着辒凉车高声呼喊:“禀报陛下,丞相与卫尉求见——”一时间,李斯与杨端和止住脚步,在辒凉车前几步之处恭立。
“丞相,行营即刻渡河。
朕并无大碍,只是小睡片刻而已。”
在阵阵蝉鸣与滚滚热浪之中,辒凉车中传出皇帝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赵高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冲着李斯连连摇头,满脸愁苦,随后默默转身,不再言语。
杨端和却仿若未察,听到皇帝的旨意后,精神为之一振,当即拱手道:“丞相,陛下既有此令,末将便即刻去安排。”言罢,转身快步走出树林,一路上大声传令:“停止扎营!各营迅速准备渡河——”
李斯呆立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赵高的暗示以及皇帝从辒凉车中传出的渡河指令,已然让他洞悉了一切。
皇帝确实发病了,而且病情不轻,否则赵高不会如此急切地暗示他务必返回咸阳。
皇帝此前派赵高传令歇息扎营,或许是一时疏忽,忘却了对他的承诺。
而他与杨端和的前来,使得皇帝忆起曾对他许下的诺言:若无法顺利渡过黄河,便即刻返回咸阳。
皇帝亦深知,若杨端和知晓其病情,必定会力主回咸阳。
无奈之下,皇帝只得下达简短的渡河诏令,以避免君臣之间再生争执。
由此可见,皇帝的心意未曾改变,仍旧执意要渡河北上,哪怕是在病体缠身之际,亦甘愿冒险前行。
事已至此,李斯又怎敢再度坚持己见?
若强行主张返回咸阳,谁能担保皇帝不会心生疑虑,怀疑他别有用心?
毕竟,病中的皇帝往往多疑敏感,远胜常人,李斯岂敢冒此大险?
“卫尉,务必小心照料陛下,待风浪稍息,再护送陛下渡河!”
“丞相放心,杨端和定当全力以赴!”
李斯对杨端和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而后默默回到自家队伍之前,静候渡河。
他心中清楚,此刻已无需他再四处奔波操劳。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滔滔黄河之上,金红一片。
李斯久久凝视着那奔腾不息、流向天际的黄河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悲凉,泪水夺眶而出……他一生追随皇帝,满心期许能辅佐其成就千古霸业,然而如今,为何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皇帝竟与他背道而驰?
李斯啊李斯,究竟是你错了,还是皇帝错了?
亦或是双方皆无过错,一切皆为命运的捉弄?
又或者,其实双方皆有过错,却又都不得不坚守自己的立场与信念?
李斯满心迷茫,百思不得其解。
生平首次,他双手疯狂地揪扯着面前的青草,直至双手满是泥土,指甲深陷其中,他亦浑然不觉。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悲痛的哭泣之中,任由那无尽的泪水肆意流淌,落入脚下那无人知晓的泥坑之中……倘若皇帝能与他同心同德,李斯坚信,即便面对再大的艰难险阻,他亦有能力撑起皇帝身后的万里江山,守护大秦的万世基业。
纵然扶苏并非如他所期盼的那般英明神武,李斯亦绝不容许自己亲手谋划并推行的大秦新政毁于一旦!
皇帝陛下啊,为何您会突然性情大变,从一位气吞山河、雄才大略的帝王,沦为如今这般狭隘固执、不可理喻之人?
上天啊上天,难道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大秦帝国二世而亡?
若果真如此,当初又何必降下无数英才,共创这辉煌灿烂的大秦伟业,却又如此轻易地让它走向覆灭?
上天啊上天,难道您亦是如此反复无常、难以捉摸吗?
从平原津渡过大河之后,皇帝行营的行进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彼时,水势汹涌的黄河下游尚未有可供大军直接通过的长桥,要想渡河,唯有依靠舟船之力。若在平日,体魄强健之人渡河或许并非难事。
然秦始皇此刻正逢病势发作的关键时刻,且又值夏日洪峰肆虐之际,渡河的艰难险阻超乎想象。刚一渡过黄河,秦始皇的病情便如失控的洪水一般,愈发沉重。
七月十三日,原本计划渡过洹水继续前行。
然而,赵高却向李斯传达了皇帝的诏令:原地歇息十日,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北上。
从赵高那满面愁容之中,李斯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态度或许有所松动。
顿时,李斯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振作精神,与杨端和亲自率领一支马队,不顾路途艰辛,越过洹水与漳水,仔细勘察周遭百里的地形地势。
最终,他们选定在漳水东岸的沙丘宫安营扎寨,以便皇帝能够安心调养身体,接受治疗。
与此同时,李斯迅速做出一系列部署:即刻派遣快马奔赴咸阳,命太医令携所有名医星夜赶赴沙丘;
同时派出百名精明能干的吏员,分赴各郡县秘密寻访隐居的高人名医,火速接来为皇帝诊治。
李斯心中还有一个长远的谋划,只要皇帝的病情稍有好转,他便主动请缨返回咸阳,全力处理积压的诸多政事,以便皇帝能够顺利宣召扶苏南下,接受遗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