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席间,安乐公主应祖母要求,为一众女宾献舞助兴。
歌未起,舞未开,只听满堂已被喝彩声覆盖。
就在此时,一位俊美少年轻步走到太后席前,满面春风行礼问安。
只见他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自带皇亲贵胄的华贵姿容,面色温润白皙却透出几分沙场的勇毅,颀长的身材丝毫不带宫中男子的养尊处优之态,倒更像是行走大营的青年将帅。仔细打量穿着,更是打眼!他身着圆领右衽赤金色远山横波纹广袖袍,头戴曲波纹镂空银冠,腰系鎏金花皮革蹀躞带,足登镶金边兽纹乌皮六合靴,如意玉佩随步伐轻摇摆动,眼神炯炯令人沉醉。
锦嫣不禁忘记眨眼,恍惚间时空凝滞,只有眼前人而忘却周遭一切。
直到……
妹妹拽她衣袖,嗲嗲地撒娇:“姊姊,阿念要梅花酥……姊姊,你怎么了?”
刚回过神,锦嫣只觉无比羞臊、双颊绯红,新绘的桃花妆瞬间成了酒晕妆,还好妹妹年幼无知,不然真叫人心事无处安放!
喝口茶安安神,轻声道:“阿念乖,梅花酥姊姊归家吩咐碧云为你做,先尝个玉露团子解解馋…….乖哦。”
理了理思绪,乱了的心神刚回来一点,只见那位玉颜郎君正看向此处。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锦嫣佯装淡定,低头吃茶,可那微微颤抖的玉指早已出卖了她。
“姊姊,你不舒服吗?”锦楠眼神关切,紧紧攥着心魂搅动的阿姊。
“没事,些许是出门受了点凉,吃口热茶就好,念念莫慌。”边说边轻轻摸摸妹妹额头,将她搂进怀里。
等再抬起头,小郎君竟已不见踪影,一晃眼的工夫他已离席。
锦嫣怅然若失,心像是被掏走一块,但却无处诉说,斟了一杯桃花酿,细饮慢酌消解这青涩微甜的迷离愁绪。
刚抿几口,只见母亲已回席,时辰已经不早,准备起身回府。
而她并不知,女儿的心绪大乱,早已是翻江倒海。
马车轮子咕噜噜滚动,马蹄声哒哒,这一夜对于锦嫣来说,将无比漫长。
2.病态西施惹人怜
夜色微凉,竟有些许寒意袭来,那轮月儿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月明星稀,硕大的皇宫已不再有白日的喧嚣,不经意间已出丹凤门。
巍峨的大明宫在那里静静矗立,像无声的卫士守护这庄宁肃穆的夜。
绚烂元夜就这样悄无声息落下帷幕......
无处安放的思绪该向何处寄托。
忘记了多少时间过去,周遭一切似乎万籁俱寂,锦嫣沉浸在细微的愁绪,仿佛置身迷雾,拨开一层层烟霭,似乎依稀再见那郎君青涩容颜,似笑非笑眉眼已依稀不可辨........怎可忘记,何等不甘心!
这心事,真叫人灼心!
“吁——”
咯噔一下!
马车突然顿停,锦然尚未回神,一个闪身险些撞到窗棂,阿娘眼疾手快赶忙拽回,不然就不只是破妆这么简单。
“福生,何事如此慌张?!”夫人带着恼气质问。
“回禀夫人,刚有一人影忽然闪过,卑奴眼浊,尚未看清已不见踪影!”车夫慌忙作答,心中暗自忖度,已是夜深人静,何人敢在朱雀街这等张狂,黑衣蒙面又是啥来头?
还不等他再多想,只听夫人吩咐:“打道贺兰府。”
那车夫纵使一万个不乐意,也不敢稍许怠慢,心想:这妇人一身酒气,还携着女眷,都已临近亥时,还不早早打道回府,真能造弄人!
再多怨气,也不耽误轻车熟路。
不待锦嫣心绪平静,车马已然抵达都督府。
虽说此处离东宫不远,就在达官显贵聚集的大宁坊,可贺兰府显得格外另类。
整条街道张灯结彩、新桃换旧符,可这间府邸却门口冷清,似乎荣华富贵结了冰霜,透着冰晶方可窥见其中贵气。
一看兵部尚书夫人来访,昏昏欲睡的小厮瞬间满血复活,一嗓子惊醒府中上下:“尚书夫人到!”
只见薛夫人身披彩绘朱雀鸳鸯纹翻领宽缘袍,云髻高梳,头顶金银花钗冠,梦蝶轩藏金花钿在眉间熠熠生彩,凤鸟金步摇轻慢曳,在寒风中竟有几分俏皮灵动,醉人酒晕妆稍显泼辣更应情应景,一双凤眼波光流转,蝶唇未语也动人,虽不似闺阁少女般娇憨可人,但却有当家主母的别样风情。
一众丫鬟奴仆还沉浸在尚书夫人的盛装华颜中,只听反应快的立马道:“给老夫人请安!”
只见眼疾手快的小厮麻溜安顿好车马,丫鬟婆子赶忙去备茶点,一清俏大丫头赶忙上前扶薛夫人进厅堂。
“老夫人稍作安歇,我速去禀报娘子。”
“免了。沁瑶已缠绵病榻数日,今天我来只是探望,莫要叨扰。你且带我与她言语二三,让她好好安歇便是。”
“遵命,一切按老夫人所言。”
说罢,薛夫人携爱女移步暖香阁道,只听屋内咳喘声声,丫鬟轻声报道:“娘子,老夫人前来探视。”
“哎呀,婆母驾到,有失远迎,望请谅解!”
只听屋内传来匆忙脚步声。
“吱呀——”
朱门轻启。
只见眼前人,病容憔悴却难掩风雅之姿,云鬓稍有凌乱,那是久困卧榻的常态。一双含情目却尽是暗淡,发白的嘴唇看不到血丝,透过绫罗丝织睡衣长袍,依稀可见瘦弱身形,竟感觉不到一点点肉体的丰盈。
此情此景,任凭谁看,都会我见犹怜。
病西施终究让人又爱又怜。
薛夫人难掩心中悲痛,一把将眼前女子拥搂入怀,眼泪竟扑簌簌落下来。
“我儿久战沙场,苦了你啊!”
“阿母莫悲!能够嫁入薛家,亦是我之荣幸,何苦只有?”
只见薛娘子要俯身下拜,气息都显疲惫。
老夫人赶忙托住,“沁瑶我儿,你虽非我骨肉,却不亚于亲生,莫要为世俗之礼所困,快快起来。”
说罢,老夫人赶忙扶儿媳起身,安顿她上床歇息。
只见那娘子早已泪眼迷离,自打入府以来,夫妻二人就如那分飞劳燕,聚少离多,恩爱情深如胶似漆却抵不过岁月长夜两分离,而今夫君战功赫赫,幼子长成,苦的却是自己。幸得开明婆家,老夫人视如己出,从未有半分苛待。
一半蜜糖,一半黄连。
这样的人生让沁瑶身心分裂,爱欲越深,痛亦越深,孤寂与忧思常常相伴,夜半来袭,久居深闺无人伴,其中冷暖只有自知。
在这万众团圆夜,都督府却终究——月圆人不圆。
年轻少妇悔恨夫君觅封侯,偌大的贺兰府全靠她一人支撑搭理,其中心酸谁与言说。
老夫人历经半生,深知儿媳之为难,特意带来了洛羽紫檀香和水晶龙凤糕,虽不能解其相思之苦,但也是一种宽慰。
可心疼他人之际,自己何尝不是“苦命人”:夫君虽贵为大宁郡王,是德高望重的朝臣,可却在这团圆之夜,身居朔方大营,不得归家;爱子远在边疆,长年累月征战无数,悬着的心从未落下。
想到这里,不禁眼眶发红双目湿润,鼻尖也酸。
但看一对尚未长成的女儿,慌忙收起即将掉落的眼泪。
天色已晚,一顿安抚,只得匆匆道别,火速回府。
此时的长安城早已月色如洗,悄无声息。
不知远在边关、大营的他们,是否也在举头望月,惦记闺中亲眷。
那时车马慢,想念的风吹不到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