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亲看来,我是最不听话的孩子。每当在走廊上晒太阳的时候,母亲总会告诫我不应该胡思乱想,母亲说:“我们是家养的猫咪,不是那些无家可归的野猫,不要有自己的想法,而是应当遵守主人的要求。”
可我总喜欢问为什么。
母亲不能说服我,她总是说:“老话说的好——家养的猫咪没有选择权,只有被选择权。”
我不喜欢这样的老话,我总觉得这些老话是一种枷锁,用小主人的话来说,这就是“紧箍咒”。那时候,小主人的爸爸已经买了彩电了,29寸康佳大彩电,一些小伙伴总是到他家里凑在一起看电视。和现在一样,一到暑假,电视剧《西游记》就开播了。小孩们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他们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全神贯注。
《西游记》常常是两集联播,中间插播20分钟的广告,广告期间,小主人就喜欢逗我玩,他的小伙伴很羡慕他的生活:有《西游记》看,也有猫咪玩,而自己家里只是黑白电视机,也没有猫咪。我记得有个小男孩叫小伟,小伟说:“小军,我要谢谢你请我看电视,要不然,我还以为唐僧的袈裟是黑白的呢!”
小主人听到这句奉承话,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又神神秘秘地跑到东屋里,掏出两包方便面和众人分享,以表示自己作为主人的慷慨大方。
小主人的家很宽敞,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院子里奔跑。有时候我从院子里跑到树上,又从树上跳到花园的围栏上,又从围栏顺势爬到门廊的屋顶上,锻炼自己,强化本领。
母亲看到我矫健的身姿,总是很欣慰,哪个母亲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健康成长呢?
院子就是我的天堂,我没有顾虑,没有烦恼,更没有忧伤。
不过有一处地方不能去,那就是厨房。
母亲再三再四叮嘱我们姐弟仨不要去厨房。
我这个反叛分子偏偏不信邪,不顾母亲的阻拦和劝告,常常在厨房门口绕来绕去的。凭借外貌的优势,我混进去好几次,都没有被发现,即使被男主人发现了,他也没有打我,只是让女主人把我赶出来而已。
他们的做法无形中增添了我的勇气,我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厨房,在桌子、椅子下面和主人们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我常常卧在小主人的椅子旁边,他个子矮,而椅子和桌子比较高,他的腿只能踩在椅子的横杠上,在他椅子下面是最安全的。而男主人吃饭的时候喜欢晃腿,从开始吃饭一直晃到结束。女主人倒是很安静,但她要照顾全家的吃喝,总是起身拿东西,坐在她椅子下面也不安全。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我们姐弟仨渐渐长大。时间的痕迹在小孩和老人身上是最明显的,不过我没有变老的感伤,更没有亲人离世的痛苦,有的只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有时候,在院子里会看到一两只野猫从墙上出现,但往往他们一露头,小主人就会及时出现,拿着那根无情长棍,驱赶野猫。
小时候的我常常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想当一只野猫,去外面闯荡。我有时候会给姐姐说自己的想法,姐姐总是会把我的想法告诉母亲,我迎来的往往是母亲的批评。
实际上,那时候做一只野猫也是不错的选择,据说村子东边有一片农田,农田里都是庄稼,小麦、花生、红薯、萝卜,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田鼠就生活在各个地方,这些绿色的叶子是天然的保护伞,人类难以发现田鼠的踪迹。村子里的猫咪们一旦被抛弃,就会流落四方,其中有一些猫咪就会去村子东边的农田里生活。
就在我讨厌平淡生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人,要么做意外故事的倾听者,要么是意外故事的塑造者,哈哈,我写到这里的时候,禁不住笑出声来,把自己说成意外故事的塑造者纯粹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不过也没关系,很多行业大咖也有类似的表达,享誉世界的航空安全专家史蒂芬·杰克逊是这样说的:当人们把安全视为理所当然的时候,灾难就发生了,在这场灾难中,你要么是有血有肉的幸存者,要么是冷冰冰的统计数字。
总归一句话:安全无小事,就像母亲告诉我们的那样:过年的时候,不要盯着炮仗看,炸弹会把眼睛崩瞎的。
如果我能和母亲一起过一次春节就好了。
我忘不了那一天,那天晚上,我又钻进了厨房,很快就被女主人赶出来了。我知道今天的晚餐很丰富,因为今天是小主人的生日,晚餐有烧鸡、驴肉、糖醋鱼,我嘴巴馋,想让小主人喂我吃一块儿鱼,就在门口“喵喵”叫个不停。
男主人率先吃完了晚饭,准备去院子里抽烟,我很熟悉男主人的习惯。我在心中盘算着,等他一推开厨房门,我就钻进去。就在他推门而出的那一刻,我立即往厨房钻去。男主人没想到我窜的这么快,他怕踩到我的尾巴,连忙抬起右脚,但他毕竟是人类,做不到像猫咪一样的灵活,一个踉跄,他那只抬起的脚又重重的落了下来。我刚才为了躲避厨房的门,连忙弯腰曲背,身体左摇右摆,却不小心跑到了男主人落脚的地方,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我斜着身子倒在了地上,浑身说不出口的难受,心肝脾肺肾被大力挤在一起,嘴角还有液体涌出来,有点儿咸,原来自己的血液是这样的味道。
男主人感觉踩到了我,连忙闪开,可是,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原来这就是死亡。
我感觉心跳越来微弱,目光也渐渐模糊了。我就这样地躺着,斜着身子,我看到了小主人哭着从厨房里出来了,又哭又叫:“小黑死了,小黑死了。”他呜呜地哭着,正像我平时呜呜的叫着。临死之前,我感觉到了他的心是柔软的,不像多年之后的他那样铁石心肠——哪怕看到领导去世也无动于衷。我知道,我是他最喜欢的猫咪,我再也不能和他一起玩耍了。每个猫咪在临死前都有自己的遗憾,我的遗憾有很多: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一定会配合小主人好好洗澡,不再反抗水的滋润;如果生命可以重来,我一定不再和母亲顶嘴了,毕竟家养猫咪的结局就是被送人,一旦被送出去之后,今生再也不可能和母亲重逢了。
我忽然感觉眼睛明亮了许多,我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猫咪的“回光返照”很短暂,我马上就要停止呼吸了,临别一眼是万年,让我再多看亲人吧。
我死了,我的眼神逐渐失去神采,弥留之际,我看到了男主人的烟头在冒着红光,小主人蹲在地上捧着腮帮看着我发呆,我看到了母亲心如刀割的面容,看到大姐躲在角落里哭泣——这是她的习惯,她胆子小,害怕的时候就躲起来;还看到了小弟嘻嘻哈哈、幸灾乐祸的模样。小主人的奶奶每次看到我们,都会说:猫咪和人没什么区别,老的疼小的,小的互相吵。这一刻,我才明白他奶奶的话是什么意思。小弟在旁边笑话我,是因为我比他早出生5秒钟,就这5秒钟,我成了他的二哥,而他是我和大姐的三弟,也是我们这一窝猫咪里面最小的弟弟,可见,就算是做猫,生活也不是完全平等的,也讲究先来后到,而这种先后顺序,往往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确定了。
小主人泪流满面,他妈妈走过去在他旁边安慰他,说道:“你爸爸是不小心,天黑了,看不见路,小黑又是个黑猫······”他妈妈认为我的意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也好,这样的开导会许能够减轻小主人的伤悲,如果我有灵魂,我也会开导开导他,让他不那么伤心难过。
当然,我最想安慰母亲,我想给她送去一些安慰。有谁在意身体是猫咪的母亲呢?母亲很爱干净,每天都认真地梳理毛发,把脏东西吞下去,留给人类的是光鲜亮丽的外表。
男主人用铁锨把我铲了起来,轻轻放到了垃圾车上,准备把我扔出去。
我彻底死了,对于男主人而言,我的死就像葡萄架上的葡萄掉在了地上,结局只有腐烂,再也没有别的意义了。
只是死了一只猫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当时是90年代,人类养猫的目的,还不是为了抓老鼠?我不怨恨男主人,因为他并不打算杀死我,他们养猫也是为了让我抓老鼠,而不是为了虐待取乐。
我躺在垃圾车上,往事历历在目。一到周末,小主人就喜欢抱着我,读日记给我听。他的日记很简单,往往只有几句话,我忍不住幻想出他今天的日记内容:今天是1999年7月20号,小黑死了,晚饭的时候,爸爸不小心踩到了他,他就死了。他很疼吧?我希望他能飞到天上去,天上有神仙,可以治好他。
男主人掏出一支烟,开始抽,男主人抽烟的时候还和女主人说着闲话,说是村里的小利后天结婚摆席,他已经随礼了。死的时候,我又了解到一件事:原来人类喜欢随礼,随礼就是给红包。男人在等女主人刷碗,等女主人把厨余垃圾倒在垃圾车上。
小主人站在垃圾车旁边看着我,眼中噙着泪。
人生就是这样,不管我多么想停留在这一刻,时间总是催促我前行,男主人推起了垃圾车,推着我朝门外走去,一路向南,走向村头的垃圾投放点。
走出大门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仿佛又有了精神,浑身轻飘飘的,我慢慢从垃圾车上站起来了。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复活啦?
我能站起来了,我还能飞到空中,一想到死而复生,我很兴奋,忍不住大声呼喊:妈妈!妈妈!妈妈!
很奇怪,妈妈并没有听到我的呼喊。我继续大声叫喊,然而,母亲终究没有向我看过来,她只是盯着我遭遇意外的地方,暗自伤神。小主人走过去,抱起了母亲,抚摸她,条件反射,母亲的脸上做出温顺的表情。我知道,母亲此刻不需要有人抱着她,安慰她,她需要的是看到我活拨乱跳的站在她眼前。
可是,我能看到她,很奇怪,这里明明有一扇大门,我的目光竟然能穿透大门!
我心想:坏了,莫非我出现了幻觉?
我定了定神,却看到男主人推着我继续往南走,垃圾车上躺着一只小黑猫。
电光石火之间,我明白了:我的灵魂飘向了空中,身体还是在垃圾车上。
母亲听不到我的呼喊,也看不到我的灵魂,这一扇门,成了我们阴阳永隔的界限。
灵魂是虚空的,就像早上的炊烟一样,袅袅上浮,渐渐升高,我看到了村子东边的田野,我还看到了田野东边的火车,我和自己的过去渐行渐远,小主人、母亲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回忆。
我越飞越高,带着遗憾,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现实。高处不胜寒,但我感觉不到高处的寒冷,我现在失去了感觉,却还能思考,这说明,我的灵魂是活跃的,我忽然想起了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勇敢的猫咪总是从一个家庭跑到另一个家庭,去寻找伴侣,他们是天生的旅行家。
我自认为是一只勇敢的猫咪,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告别了死亡,开启了一种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我释然很多,任凭自己随风飘荡,不知道过了过久,我感觉自己又站在了地上。在陌生的地方,我总喜欢四处逛一逛,可是这里到处都是白色,一眼望不到边,我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
我不知道何去何去了。
人生总是有这样的时刻,自己会来到陌生的地方,心中一片迷茫,到处寻找“指导”。然而我转念一想:自己都死了,还怕什么呢?还有什么社会规则可以圈养、驯服我?
当一个人不会再失去东西的时候,他的胆子就会变得非常大。
我任意奔跑,跑累了就停下来唱歌,大声欢唱:“叮叮叮,叮叮叮,遇到了麻烦念段经······”
这是动画片《小糊涂神》的主题曲,小主人很喜欢这部动画片,他记忆力很好,看了三遍,就学会了这首歌。
唱完歌,我还模仿了一下动画片里面的咒语:金糊涂、银糊涂,比不上咱家的老糊涂。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雪白的老猫咪忽然出现在了我面前,令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难道是我用咒语召唤出来的?我打量了一下这个眯着眼睛的老猫咪,他穿着一件叫不上名字的制服,双排扣,蓝色的,头上戴着一个黑色帽子,帽子中间有一个猫咪图形的勋章,我连忙叫了他一声“大伯”。母亲告诉过我,出门在外嘴巴要甜,看到老猫咪就叫“大伯”或者“阿姨”,不要叫“爷爷”或者“奶奶”,老猫咪们都想让自己看上去年轻点儿。
果然,这只老猫咪听见我叫他“大伯”很开心。
“小伙子,过来跟着我。”老猫咪对我说,另一只手在捋胡子。
“大伯,莫非您也死了?”
“我也死了?哈哈哈,我早就死了。”老猫咪笑着说。
正说着话,他从衣服右下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点儿东西,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他拧开盖子的刹那,一股说不清楚的幽香钻进了我鼻子里。他看到我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就把小瓶子递给我,说道:“你也喝两口。”
“谢谢大伯,那我就不客气了。”
入口甘甜,嗓子微辣,回味无穷。
我说:“大伯,这是什么东西?感觉很奇怪。”
“这就是酒。”大伯笑眯眯地回答我。
大伯边说话边带着我往前走。
我不在乎要去何方,有人陪着我聊天就行,一个人总是难以抵抗寂寞。
我俩聊天聊累了就喝酒,喝完了酒就赶路,这个瓶子虽小,酒却总是喝不完,看来大伯是一个魔术师。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大伯停下来的时候,用力吹了一口气,我看到面前的白雾飘散了,显出来一扇大门,大门两侧是看不到边的蓝色围栏。
大伯到了门口,把猫爪按在大门中间的圆圈里,灯光逐渐从他的手指扫过,“咚”的一声,只见大门开了,大门上方的彩灯也亮了,彩灯组成了三个大字——猫之国。
我随着大伯进了“猫之国”,刚进去,大伯转身就走进了大门后方的棕色柜台里,他按了一下桌面的电铃,电铃里传出一阵声音:猫之国欢迎你!
柜台下面是抽屉,一个个的抽屉,大伯随手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来,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原来上面是我的档案,确切来说,是我的死亡档案。
死亡档案
姓名:小黑
地点:厨房门外
时间:1999年7月20日傍晚
死因:被人踩死
年龄:45天
我忍不住问道:“大伯,我的人生就这么短?”
“嗯,就这些。”
“这也太短了吧,我还做过很多事呢,比如说我抓到过两只老鼠······”
我在一旁絮絮叨叨,大伯一言不发,微笑地看着我。
“您好,请问您是猫博士吗?”
有一只小猫怯生生地问道。
原来是一只纯白的小猫咪,看起来很小,眼神中有些惊恐,皮毛还往下滴着水。
“是我,小白,我就是猫博士。”
“妹妹,妹妹,我们找到猫博士了!”
这是小猫连忙叫她的妹妹从大门口跑过来。
这两只小猫很可爱,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耳朵,这只叫小白的猫咪连忙躲闪在一旁,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猫博士把她俩的档案从抽屉里拿了出来,递给她俩。
我撇了一眼,顿时火冒三丈:原来她俩才20天大,死因是被人扔进了河里,活活淹死了!
凶手这么残忍,日他祖宗,我想骂人!
猫博士,也就是大伯,递给她俩每人一包小鱼干,一个玩偶,然后叮嘱她俩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一排房子,可以先住下,等到明天,他会通知她俩去另一个地方。
她俩刚离开,门外又过来一只猫咪,这是猫咪从正面看上去很胖,从侧面看则像一张纸那么薄,我明白了,他可能被大车轧死了。果然如此,他是被轧死的,大伯递给他一个圆球,并告诉他使用方法。
我看到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各种形状、颜色的猫咪都有,我明白了,他们和我一样,都是死于非命的猫咪。
等那只胖猫走了之后,大伯叫了我的名字,也递给我一个小球,语气平淡地告诉我:“小黑,忘记过去的不愉快,你会有新的生活。咱们猫王允许出现生命意外的猫咪重生,重生的时候有八次机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无法告诉你活着的亲人,每一次投胎都会忘记上一次的生命,所以,每一次死亡都是一种新生。这是魔力球,你如果想变成喜欢的模样,转动魔力球的心有所念就可以实现。”
大伯给我演示了一下使用方法,就让我往前走,他说进来的猫咪可以参观猫之国的任何地方。
大伯提示我:前面是无穷无尽的房子,随时可以入住,也随时可以离开。
我拿着魔力球,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我的第一次转生会是什么呢?无人知晓,变成什么都好,只要不变成鸭子就行,小主人有一个外号叫“鸭子”的小伙伴,走起路来,和鸭子很像,有些难看。
我想去看看刚才的小白,我想安慰一下她,告诉她我的经历,我还打算学学鸭子叫,逗她开心。她住在哪个房间也很好找,住宿区有服务人员,
“小白,小白”,距离她离开也才几分钟,我心中总想起这个名字,母亲说过:如果你在心里一直想某个名字,那便是喜欢。
初次见面,我就喜欢上了小白?扪心自问,我对她有些怜惜,她还没有体会到成长的快乐,就被人害死了,所以,眼神充满了害怕。
我边找她,边学鸭子叫,我打算在她面前表演出完美的鸭子叫,如果我叫的声音很像鸭子的话,她一定会很开心。人一高兴,就会忘记重要的教诲,学鸭子叫了十几声,我把自己逗笑了,也忘记了猫博士的提醒,用手随意转了一下魔力球。
再次睁眼的时候,我成了一只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