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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条命,九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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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黄泉路上
    我记得很清楚,去黄泉路的那天是农历四月十七日。刘老头当了一辈子的农民,过日子总是看农历,不看公历。刘老太也是如此,每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她都会去附近的集市上买一本红皮的日历,挂在堂屋的墙上。红日历上面的内容很多,有属相相克、方位吉凶、日常禁忌。给亲戚祝寿,给小孩庆生,甚至出远门,也是按照上面的日子来。几天前,刘老太翻了翻日历,说了一句:“十七是个好”。



    “好”就是“好日子”的意思,刘老头听见后,就“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到底是什么“好”呢?我当时还不明白,等到了四月十七日那天,我才明白,“好”的意思是适合出门做买卖,而我和花花、芳芳便是刘老头做买卖的对象。



    既然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我对死亡就不怎么畏惧了,更何况我还有重生的机会,这就叫做有恃无恐。可是,我的两位爱妃——花花和芳芳——在笼子里醒来后总是发抖,她们一直在问我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每只鸭子在接近死亡的时候都会有不祥的预感,用人类的话说,这就是第六感,而第六感总是和不好的事情联结在一起。



    刘老头用那双粗糙的手把我们三个依次捆起来,花花和芳芳挣扎得比较厉害,也对,不管是人还是鸭子,都不喜欢被捆绑,绳索就意味着限制,意味着危险,甚至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刘老太说:“早去,人少,可以卖个好价钱。”



    “嗯”,刘老头的回答依然只有一个字。



    通过他们的谈话,我知道,他要把我们拉到城里的菜市场去卖。刘老头不准备养鸭子了,如同他去年不再想养猪了一样。



    三十年前,农村人往往会在院子里开辟一片地方种菜,刘老头也不例外,他还在靠近菜园子的地方搭了一个猪圈,里面养着两头猪,一公一母。一九九六年春天,我住进了刘家,不久,就和这两位邻居——猪哥猪嫂混熟了,他们是圈养,我是散养,他们羡慕我的自由,但他们绝对缺乏离家出走的勇气,如果家猪出逃,在村子里一定是个大新闻,结局可能是被不知名的闲汉打死,变成闲汉们的腹中美味。猪圈虽然简陋,却也可以为他们遮风挡雨,可以说,他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猪哥猪嫂每年都会繁殖不少孩子,动物了解动物,我还特地为猪哥猪嫂总结了生产规律:猪嫂一年可怀胎两次,一胎可以生八九只小猪。猪哥听到我总结的规律,总是哈哈大笑。每到猪嫂生产的时候,刘老头对饲料都格外细心,给他俩加餐加食,小猪一张大,就会被卖掉,换成一张张的钞票。



    刘老头的乡邻们也有人养猪,对猪来说,过年就是过关,一到腊月,总能听到村里杀猪时的惨叫声,那都是被死神夺走生命的同类发出的绝望呐喊啊!物伤其类,一听到同类被宰杀的惨叫声,猪哥就食不甘味了,猪嫂就泪流满面了。我住进刘家的第二年,村里赵老五的大花猪被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云裂石,越过围墙,传进了每家每户。对于我们鸭子而言,声音不具有意义,我们连雷声都听不懂,但大花猪的尖叫声给猪哥留下了心理阴影,这导致猪哥一进入腊月,进食就少了,此外,他还经常在梦中被惊醒。虽然刘老头喂猪的时候也安慰猪哥,但猪哥始终不相信这些花言巧语。据我的观察,日历一到腊月十八,猪哥就不怎么进食了,他知道越靠近年底,自己越危险,他还劝妻子少吃,越肥被宰的可能性越大。猪嫂倒是心无挂碍,她是一个容易伤感的大嫂,虽然有同类去世她也会伤心、流泪,但更多的时候她和往常一样,吃饭、睡觉。猪嫂还劝丈夫:我们都平安无事好几年了,刘老头对我们也不错,我们的价值就是生出小猪,或者帮他一起把小猪养大、卖钱。



    猪哥对死亡有天然的直觉,他总觉得我们结为异姓兄弟的纪念日不能连续过五次。事实果然如他所料,我住进刘家第四年的时候,也就是一九九九年的时候,刘老头的儿子儿媳中秋节就从外面回来了,他们还给父母、儿子带来了省城的特产——玫瑰月饼。晚上,摆完贡品,他们一家就开始闲聊了,边吃月饼边商量扩建房子的事情。就这样,猪哥猪嫂就被刘老头的儿子拉到县里的牲畜交易市场卖掉了,猪圈也被拆掉了,我和猪哥的交情从此就成了回忆。



    作为鸭子,我最后会成为某个人或者某些人的盘中餐,对此,我毫无怨言,人吃鸭子就像鸟吃虫子一样天经地义。哪怕我生了病,非正常死亡,我的结局依然是被某些人吃掉。



    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两个月前村里老狗的故事。老狗是村里黑蛋养的狗,一条土狗,黄色的,黄土狗为他看家护院十四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可惜,岁月不饶人,土狗嘴巴附近的毛都白完了,就像白胡子一样,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成了纯粹的消耗者。黑蛋家里人觉得老狗浪费粮食,不如趁它活着,把它卖给狗贩子,还能换几十块钱花花。



    农村生活就是这样,生活拮据,家家户户都会想办法开源节流,能换成钱的“东西”绝对不浪费,这是黑蛋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但是黑蛋的小孙女不舍得把黄狗卖掉,小孙女才九岁,已经开始懂事了,她决定放走自己的好朋友,那天,她偷偷解开狗绳,放跑了老狗。等黑蛋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忽然发现大门口拴着的老狗不见了,像死了爹娘一样惊慌,连忙发动儿子儿媳去外面找狗。他们在村里呼唤老狗的声音充满了关怀,像是喊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老狗也跑不远,它不知道大难即将到来,还悠哉悠哉地散步着,钻进了一条胡同里面,胡同深处的它,当然分辨不出来主人善良的声音下面究竟有没有隐藏着罪恶的深渊,老狗听到主人的呼唤,毫不犹豫地现身了。黑蛋抓住老狗之后,连骂两句“狗杂碎”,然后用那根粗绳子拴住老狗,也没回家,骑上三轮车,就奔城里去了,以免夜长梦多,几十块钱打水漂。



    这就是老狗的结局,当然,这也是我的结局。



    一晃眼,我来到刘老头家里已经五年了,我现在是一只强壮的公鸭,还可以再活几年,而芳芳和花花已经过了下蛋的黄金时期,以前她俩一天能下两个蛋,现在两天也下不了一个蛋,对刘老头来说,我们仨个都没有利用价值了。



    五年来,我和花花、芳芳也繁殖了不少小鸭子,这些小鸭子都被刘老头卖掉了,还有一些鸭蛋被刘老太拿到集市上卖掉了,剩下的鸭蛋则被刘老太拿去腌成了咸鸭蛋,给小孙子吃掉了。小孙子现在也长大了,今年秋天该上初中了,早已不是那个喜欢和鸭子一起说话、玩耍的小朋友了。



    时光匆匆而过,而鸭子们仿佛只在原地打转。



    五年前的同一天,我们仨被刘老头选中,从菜市场买了回来,我记得那天很舒服,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柳枝在路边摆来摆去,空气非常清爽。



    如果我是人类的话,我也许会在日记本上写一句话,作为临终之言:这条路并不漫长,来回走一趟,用了我五年的时间,从菜市场到家里是新生,从家里到菜市场是死亡,生活就像一个圆形的循环场。



    那个菜市场在城里,也是城里最大的菜市场,从油盐酱醋到肉桂花椒,从新鲜时蔬水果到鸡鸭鹅肉蛋奶,从方便面火腿肠到果冻布丁喜之郎,应有尽有。那天,刘老头兴致很高,他带着小孙子一起去逛菜市场,看了一个摊子又一个摊子,最后停留在了卖鸡的笼子面前。他本来要买几只鸡,家里本来养了五只鸡,结果两周前被偷光了。刘老头挑了几只小鸡看了看,而小孙子却旁边的鸭子吸引了,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蹲在卖鸭子的摊位前面发呆。他央求爷爷买几只鸭子,他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买鸭子吧,你看鸭子多可爱,我会唱鸭子歌,老师说这是夸鸭子的歌”。小孙子说唱就唱:“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刘老头被他逗笑了,充满爱意地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刘老头话不多,外冷内热,他很宠爱小孙子,孙子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孙子更是他未来的期待,听到孙子这样说,他便走向了卖鸭子的摊位,准备买几只鸭子。他的小孙子一眼就看到我,我在群鸭中间直直地站着,昂首挺胸,看上去非同一般,小孙子一把就抱住了我,捧着我说:“爷爷,我要这个,爷爷我要这个!”



    刘老头又挑了两只母鸭,付了钱,就回家了。



    回家之后,小孙子就让奶奶喂鸭子,刘老太从厨房拿出三片白菜叶子,剁碎了,倒在一个小盆子里,放在堂屋前面的地上,我们仨看到有吃的,一拥而上,消灭了那些白菜。



    这是我进入刘家吃的第一餐,印象非常深刻,白菜的甜味弥漫在空气中,丝丝缕缕,进入我的鼻腔,我觉得白菜真是人间美味,但白菜并不是我最爱的食物,我最爱的食物是肉类。



    刘老头所在的村子叫做刘家村,人口不多,一共五百三十六人,但村里婚丧嫁娶、送往迎来也是接连不断,可以说每年都有。刘家村西边有一条大河,这条河和村子是平行的,自西向东流,看上去比较缓慢,水很清,最深的地方也不只有一米。小孙子上小学的时候,常跟着奶奶去河边洗衣服,稍微长大一点儿,他就能帮奶奶拧床单和被套了。



    这条河向东静静流淌一公里之后,拐了一个弯儿,折而向南,逐渐汇入到一条大河之中,大河很宽,有五六米,水也深,再往南的话,还能看到一个大湖泊。夏天热得厉害,村里人就三五成群地去湖里洗澡,有几个年轻人水性很好,在湖里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两三分钟。



    人,是爱水的物种,刘老头也允许小孙子夏天去湖里游泳,但要和村里大人一起去,不能私自去那个湖里洗澡。对于刘老头的要求,小孙子当然是听话的。但未必所有小孩都像小孙子这么听话。村里有个调皮蛋,名叫马晓天,他上面还有个姐姐,辍学早,跟着村里一个大姐在城里一家酒店当服务员,父亲在城里的涂料厂看大门,轮班回家,母亲夏天骑三轮车卖应季水果,平时都是母亲在家管他,他母亲知道自己管不住这个儿子,外出卖东西的时候就把大门锁上,希望儿子好好在家,千万不要去游水。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马晓天还是听话的,过不了几天,他就开始烦了,十一岁的他浑不知什么叫“害怕”。他家的墙也不高,他就翻墙出去,约几个小伙伴一起去湖里游泳。虽然大家都是小孩,但也有安全意识,其中一个小孩拿了一个车胎当救生圈,准备应对突发情况。这四五个小孩路上说说笑笑,走到了湖边,下水之前又碰臂、叠手、握拇指,重申在路上的约定:谁要是有危险,大家一起救他,咱们好兄弟,讲义气!



    在湖泊游泳的情形和在泳池游泳是一样的,浅水区人多,深水区人少。但在湖里游泳还是有其特点:湖里水凉,岸边也没有救生员。正在兴头上的马晓天他们可不管这些,他们觉得自己水性颇佳,甚至可以和鸭子们一决高下。刚开始,他们还在浅水区飘来飘去,游得不亦乐乎,实际上,他们根本不会游泳,湖边很浅,小孩也多,小孩们基本上是用手撑住地,往前爬着走,身体浮在水面上,看上去好像在游泳,这只能自欺欺人罢了。



    更小的孩子看到这几个大哥哥在水里游来游去,眼神中露出羡慕的目光来。马晓天他们在水里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忽视水中的危险,当然,这也是人类的通病。他们商量一番,决定去深水区展示自己的男子汉气概,说去就去,他们光着屁股,从水里出来,一路小跑,走到了湖泊的深水区。他们挑选的深水区远离人群,自是一处乐土。马晓天又是五兄弟中的大哥,自然处处争先,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中,因为水凉,还没蹬几下,右边的小腿就猛然抽筋,疼痛难耐,出于本能,他想张口喊救命,可他忘记了自己正在水中,结果灌进去的都是水,他的手扒拉几下,动作越来越舒缓。



    当小伙伴遇到危机时刻,自己反应迅速、举起大石砸缸的是司马光,可惜,司马光不是马晓天的好朋友,岸边的那四个兄弟看到马晓天这样吓坏了,把之前的豪言壮语都忘光了,纷纷上岸逃命,眼睁睁看着马晓天趴在水里不动了,眼看着他在水里越来越远,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大事不妙,连忙跑去叫远处的大人来救人。



    很不幸,奇迹并没有及时出现,马晓天成了村里人告诫小孩不要玩水的反面教材。



    对农村的孩子们来说,水火无情,水火之灾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地位、职业、年龄、家庭、背景、名声和成就而自动远离你的家庭,让你的小孩成为幸运儿。相比于村里其他小孩,刘家的小孙子是比较听话的,他从来不私自下水,也不会随便玩火,哪怕是过年放鞭炮的时候,小孙子也只是拉着长长的“拉鞭”,让父亲点燃火线,他自己边跑边叫,让快乐在身后的“拉鞭”上面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每年除夕都会下雪,刘老头起得早,在院子里扫出空地来,在门口扫出道路来,那些堆起来的雪堆也是他放鞭炮的乐园,他从来不跟那些胆肥的人一起去村头找草地,点野火。



    小孙子口袋里从来不装火柴和火机,他知道火灾的可怕。



    小孙子的外婆家距离自己家也就三里地,那个村子名叫“高楼”,高楼村有一个年轻人,叫牛明。和同龄人相比,牛明中等身材,天生的皮肤白,显得很秀气,他的朋友看上去是人老、实话不多,而他则是人老实、话不多。虽然他娘去世得早,但他爷俩手脚都利索,院子收拾得干干静静,牛明对父亲很孝顺,他文化程度不高,但肯干活儿,求上进,能吃苦,将来日子也能过得不错,所以,村里热心的媒婆最愿意撮合成他的婚事。



    过去可以“假设”,但生活没有“如果”,上面关于牛明的想法都是热心媒婆的一厢情愿,牛明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在他二十四岁那年,生活给他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他工作的那家面粉厂本来营业状况很好,只可惜老板的小儿子调皮,在粉尘肆虐的厂房里玩火,大火引发了爆炸,爆炸又助长火势,导致牛明当场被炸伤,虽然他最终被救了出来,可惜已被严重烧伤了,出院之后,牛明从镜子里面看到了自己:五官烧坏了,左眼也烧瞎了,两条手臂、胸、背也烧坏了,这些烧坏的皮肤就像拧在一起的床单,到处都是褶子。



    牛明只能吃哑巴亏,因为老板被烧死了,玩火的小儿子也被炸死了,老板的大儿子也才13岁,还不懂事,牛明一分赔偿款也没拿到。烧伤那年,他爹在省城跟人干建筑工,因为儿子的意外而揪心,婚事看样是泡汤了,老头心里苦闷,多喝了点儿酒,干活的时候没看清路,一个不留神,从五楼窗口走下来了,从此,牛明就成了“孤家寡人”。



    只有英雄才能承受住天灾人祸,可惜牛明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凡人,他承受不住这接而连三的打击,本来就不爱说话的他性情大变,从心平气和变成了暴躁如雷,竟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和邻居们争吵不休,比如张家屋檐的水流过来了,影响我走路;李家的槐花树太高了,树叶落在我屋顶上腐烂,影响我的屋顶,需要把树砍掉,要么就赔钱。牛明的种种行为,村里人都能理解,但理解并不意味着接受,反正牛家只有他自己,对他的无理要求,邻居们寸步不让。



    农村生活就是这样,邻居们可以随和亲密、彬彬有礼,也可以反目成仇、代代相传,牛明这种心理内耗越来越极端,久而久之,他觉得邻居们都是畜生,欺负他自己一个人,他要反抗,他要还击!



    牛明怎么反抗呢?方法也很简单,与邻居争吵的时候,他就躺在别人家门口,这种原始又简单的讹人方法,往往令他克敌制胜,邻居们也无可奈何,大多选择忍气吞声,本着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原则,对牛明“敬而远之”。



    久而久之,牛明就成了村子里的边缘人。



    在农村,名声是无形的资产,一个男人可以身无分文,但不能没有好名声,用现在的话说,牛明是“社死榜”上的擂主,名声随风飘荡,十里八村都知道了他的名声,他所有的事情都被村民们添油加醋当成了茶余饭后的故事会,以至于我去湖里游泳、捕虾都能听到外村的鸭子们在聊这些八卦。



    牛明的人生给小孙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记得牛明的面孔和他的房子一样灰暗。后来,小孙子去天津读大学,大三上学期的一个周五,上午十点,他坐公交去做兼职。车上都是老头老太太,他就主动站着,眼睛盯着车厢内的路线图看,进过两站,他听到身后有人打电话,一个女人,声音很好听,又温柔又圆润,他知道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毕竟女人还在电话,可是他很想知道声音的主人是什么模样,等到下车的时候,他装作紧紧书包带子的模样,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女人,那一眼,就让他想起了小时候见过的牛明。只不过,那个女人的眼神和阳光一样明亮。



    三轮车的“吱呀”声不绝于耳,虽然平时我很不喜欢这种刺耳的声音,但此时我渴望它永不停止。等到声音变成了“嘎吱”,我就知道刘老头刹车了,我们仨也到地方了。



    菜市场上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刘老头下了车,推着我们慢慢向前走,旁边的叫卖声不绝于耳们,我看到一个卖炸丸子的摊位,老板是“地中海发型”,右边的头发很长,越过中间的海洋,倒向一边,他的丸子与众不同,有西瓜味的,香蕉味的,苹果味的,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炸丸子,旁边的喇叭里还传出一阵吆喝:走一走,转一转,咱的丸子真好看;品一品,尝一尝,吃到嘴里喜洋洋!



    老板敢于创新,尝鲜者也络绎不绝。我看到一个小孩在等待,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衣服的颜色令我想到了曾经吃过的一道美食。



    美食和刘老头家的西屋有关,西屋是他家的杂货间,放着农具和一张断了一条腿的大木床,刘老头给断腿处垫了几块砖,撑起来,把床当作放杂货的地方,比如采摘的棉花,参加葬礼时领来的白布,小孙子曾经的尿垫,都放在这里,上面还有两三个箱子,大小不一,大木床旁边有个粮囤,刘老头从隔壁村买来的塑胶,先围成一个圆柱,再往里装粮食,粮囤直径有一米,高两米。刘老头一直有囤粮的习惯,他那两三亩地每年都会种小麦。不过粮囤容易招来老鼠,顶上虽然有盖子,但有时刘老头会打开盖子给粮囤通通风、透透气。



    那天,刘老太去整理床上的那几包棉花,她准备给小孙子做一件棉袄,就挪开了棉花包旁边的纸箱子,那个箱子靠近墙角,大半年没动过了,刘老太一搬箱子吓一跳,从箱子里跳出一只大老鼠来,瞬间就跑没了,箱子里面是一窝刚出生不久的小老鼠,刘老太把箱子端到了堂屋外面,叫刘老头和小孙子来看热闹。



    我和花花、芳芳也闻声而来,看到了这一窝小老鼠。这群老鼠粉嘟嘟的,看上去香气扑鼻,触动了我前生的回忆,我二话没说,叼起一个老鼠就吃了,花花、芳芳也不甘落后,刘老头从堂屋里还没出来,我们仨就消灭了这一窝老鼠,小孙子有些纳闷,问奶奶为什么鸭子会吃老鼠。



    刘老太说:“鸭子吃鱼虾,和吃老鼠一样,都是吃肉。”



    听完刘老太的回答,我挺满意,对我们来说,小型的肉类,我们都能吃。第二天,花花和芳芳下的蛋又大又亮,这就是吃过小老鼠的结果。



    “这只公鸭多少钱?”一个问价的胖子打断了我的回忆。



    刘老头和他正在交涉,为了卖个好价钱,刘老头前几天特地来菜市场问过价,心中有数。十几分钟,我们仨都被卖出去了,我们仨的结局一样,区别只是走向结局的方式:我成了一只吊炉烤鸭,她俩则被做成了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