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尼尔森死后,人们依旧井然有序地按照他们原本的方式生活着,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在实际上,的的确确有人因为这位先生的事故而变得繁忙和疲惫,就是那些调查的警察们和我们这些猎人。
关于尼尔森先生的案件始终没有进展,罗素先生几乎要被这个案子折磨至焦头烂额,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他时,他的眉头和眼间之间多出来很多皱纹,那是他表达烦恼的方式。尽管这位先生几乎从来不会亲口将那些烦恼表达出来,但脸上的神情依旧能说明一切。
我同样能理解他的痛苦,毕竟这个案子不只是警察在努力着,谢尔顿也同样在为了事件的真相而感到烦恼,他已经为了这件事折腾了好几个晚上了。
那大概是在周五的午夜,将近晚上十二点多,格雷森,丹和本杰明也都在房间里睡着了。他们睡得很熟,也就是这样,我才胆敢从楼上下来,打算在睡前做最后的祷告。
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二楼的楼梯在第五节和第三节的木板有些变形,所以它们的挤压声会比其它楼梯响得多。也因此,我不得不将脚步压低,为了不吵到熟睡的其他人。
在餐厅见到谢尔顿并不是什么稀有的事,他经常在那。当我下楼时,谢尔顿就在餐桌上喝着酒,就像是在一周前丹刚来那会儿,他就在餐厅里喝着闷酒。
他几乎占据了餐厅所有晚间的时光。于是乎,原本应该轮流值日的晚班,名单上也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只有谢尔顿一个人。
他对此并不抱怨什么,只是默默喝着酒。我想这或许也在谢尔顿的计划之内,毕竟这样他就可以每天晚上借着值班的名义喝酒了。
酒精的气味充斥在每个夜晚,也是如此,我也就不得不在每天的早上将厨房和餐厅的窗户打开透气。而在有些时候,或许还得给在餐桌上喝醉的谢尔顿盖上一层被子。
刚下楼,餐厅内弥漫的酒精味很快就扩散开来,这刺鼻的味道几乎使人无法呼吸。谢尔顿依然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是自顾自地将酒倒进杯子里……我先是接了杯水,一杯凉水,喝起来仍然有股淡淡的酒味……
“史……密斯?”他应该是发觉了我在这里,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
“对,是我。”
我想他一定是喝多了,就凭那肿胀的眼眶,以及周围泛红的脸颊,不敢想象他究竟喝了多少瓶酒。
“你下楼是来做祷告吗?”
“是的。”
“你对祷告还真是出奇地痴迷,史密斯,我身边的人就只有你一直坚持每天祷告三次,现在甚至连盖伊神父都不这么做了。”
“我曾经也是一名神父,谢尔顿,这是工作,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酒精对你一样,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在神教里,祷告分为三步,信徒需要先将地毯铺在向着东面的地上,因为在圣文中曾记载,因居住在远东的黑山之后。也是如此,我们才需要向东席地而坐。
在整个祷告的过程中,祷告者都必须怀着对因的尊敬与虔诚,没有任何杂念地完成三次礼拜:
第一次礼拜是向因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表明来意。
第二次礼拜则是为了向因承认自己的罪过……在圣文中写道,我们每个人都带着罪孽出生,人生是一条不断赎罪的道路,只有在将自己的罪孽全部赎清之后,人才会有进入天堂的资格,如否,便会进入到下一次人生中继续。
而这第三次礼拜,便是祈求因的宽恕与怜悯。
“你祷告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
将毯子收拾起来,谢尔顿迷迷糊糊地讲着,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你最好别再喝了,谢尔顿,我很少见过你能喝得这么多过。”
“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强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那不行,他只是将身子刚抬起来一点,身子就控制不住向后仰去,接着摔在了椅子上。他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好吧……我想我确实喝得有点多了……”
他抬起头,通红着脸,不过他的脸原本就这么红。只是惆怅地抹着脸,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格……格雷森……他睡着了吗?”
“是的,他睡着了,大概在十点多些的时候就已经在床上了。”
“是,是吗?”他正说着,又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来,只是谢尔顿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身子的重量。他又一次向前倒去……我扶住了他。
“你最好别再想着站起来了,谢尔顿,免得一会又打碎了什么东西。”
“别,别拦我,史密斯,我这次一定要往那小子身上倒点东西……你能不能去马桶里舀杯水泼到他身上?”
“你真的喝得有点太多了。”
将他安置回椅子上,给他接了杯水……又过了好些时间,谢尔顿总算是清醒点,至少不再想着那瓶酒的事了。
“格雷森的左腿怎么样了?”
“不行。”我摇了摇头。“医生说这腿恐怕是废了。”
“嗯……那他的右眼呢?”
“你指的是那个玻璃眼珠吗?那看着还好,但是你真的不打算不告诉格雷森吗?但这明明是你买的……”
“别这么讲,史密斯,我不在乎,你要知道我做这一切就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报的,更何况一个小屁孩又能回报些什么,在洗澡时给我搓背吗?”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你的女儿最近如何?”
“吉安娜?我想她很好,昨天我还收到了她的信件来着……”
“那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这样,谢尔顿,你应该知道今天还要去一趟现场,我想总不可能是因为你还惦记着那瓶威士忌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记仇,当然,那瓶威士忌确实是一瓶好酒。”他耸耸肩。“你还记得沃德华先生吗?约翰·沃德华,住在贝流街14栋的那个邋遢的醉鬼,好吧,我想这是肯定的。”
“你可没资格说他,谢尔顿,你这一晚上喝的比他一周喝的都多。”
“但至少我不会一边拿着酒瓶一边口供,你还记得他的胡子和头发吗?那不修边幅的样子,还有那个跟球一样的啤酒肚……我说得难听点,他把衣服脱了跟野人没区别。”
大概是在三天前,我们对约翰·沃德华进行了调查。从结果上来看,那并不算是一段好的经历……
这位先生的家里清洁程度并不高,倒不如说是非常不堪了。当我们走进门时,房间里的味道甚至不亚于当我那天进入尼尔森先生家中的感受。
发黄的衣服,甚至是内裤和袜子都被一股脑地堆积在沙发上,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而酒瓶和其它东西则是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如果将那些酒瓶的瓶盖全部收集起来,将整个地板铺满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很在意为什么沃德华先生不将这些东西放进垃圾桶里,但仔细想了想,扔在地上和扔在垃圾桶里或许没有区别。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坐在沙发上。一同前往的本杰明在屋子里呆了十分钟不到便匆忙离开了,只剩下我与谢尔顿。而我也是不断地向因祷告着才艰难地度过了这一时光……
而在做口供的时候,他更是漫不经心。几乎无视了所有我们提出的问题,只是一边喝着酒,一边自顾自地谈论前一天他是如何在路边与一个小孩争夺路边的十块钱纸币……
我们在他身上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当口供结束时,谢尔顿更是阴沉着脸。
“下次遇见罗素一定要逼他请我喝酒……我的天,他是知道这口供有多难熬才把那家伙交给我的吗?”他生气地扯着自己的胡子。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帮警察做这些事情?这个案子不是明摆着是人类干的吗!”
“这没办法谢尔顿,毕竟事实就摆在那里。”
在尼尔森先生的屋子里,我们发现了与异教徒有关的文献,这基本坐实了这个案子有异教徒参与的可能性,那么作为神职人员的猎人也有义务参与调查。
而且因为尼尔森先生与他妻子同样的死法,两周前关于尼尔森太太的案子也被重新翻出来,我们的工作量又翻了一倍。
“我本以为你会和沃德华先生聊得很开心的,谢尔顿,毕竟你们喝的都是同一牌子的啤酒。”
“得了吧史密斯,我喝威廉啤酒是因为我要为了女儿留下一些财产,而不是因为跟那个混蛋一样,不去工作没钱买好一点的啤酒。”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与沃德华先生的不同,他拿起一个喝完的酒瓶朝垃圾桶扔去……酒瓶在垃圾桶边缘转了一圈,接着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如果你再扔我就把你柜子里藏的那些酒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抱歉……”他站起来,从我这接过扫把和畚箕……
“扫完了吗?”
“差不多了。”他将东西摆到厨房的门边上,接着坐下,又开了一瓶酒。
“你这家伙……明明都快把自己喝得快不省人事了,却还要再开一瓶酒吗……”
“别说了,酒已经开了。”他指着旁边放着的瓶盖。“说起来,你还记得沃德华的口供吗?”
“你是想转移话题吗,谢尔顿?你知道喝这么多酒早上起来客厅里酒精味有多大吗?”
“‘从晚上九点开始,到凌晨三点,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进出过尼尔森家的大门。’这是沃德华的口供,而法医所提供尼尔森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前后。”
“我并不认为沃德华先生的证词能完全作为证据提供……好了谢尔顿,赶紧把酒杯放下!”
“然而从周围邻居的口供之中,我们所得到的也都是同样结果——从周一晚上九点到周二凌晨三点,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尼尔森家。”他晃动着酒杯,灯光透过杯中淡黄色的酒精,向四周发散开。
“那会不会是有密道之类的?话说你赶紧把酒杯放下……”
“不会,从昨天警察发过来对房屋的报告来看,这一可能几乎为零。”
我伸出手,想要将谢尔顿手中的杯子夺过……他总是在这种地方很敏捷,无论我如何出手,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将杯子向着另一个方向伸去。
“那会不会是……嘿!”
正说着,背脊上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是谢尔顿,他把酒洒出来了。
“行了,别闹了史密斯,我很清醒,更何况这只是一杯酒而已。”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等我转身你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那只是个意外。”
“那就不要让这个意外发生第二次!”
就在他愣神的那几秒,我将那杯酒夺过来。
“好吧,看来是你赢了。”他摆摆手,接着从桌子下掏出来另一个略小一点的杯子。
“你哪来这么多杯子?”
“一个优秀的品酒师不会丢下他的酒杯,就像是一个合格的猎人不会丢下他的枪和勋章那样。”他装模做样地将酒倒进杯子里,接着像敬酒那样将杯子向我这方向抬起……然而他只是一个醉鬼而已。
“看来是我输了。”
“确实。”他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刚才?哦,我想说会不会是尼尔森在周一九点之前凶手就在尼尔森家中呆着了……这听起来有点可怕,但凶手确实有可能藏在地下室或者阁楼上。”
“不错的想法……但是阁楼年久失修,根据灰尘程度来看应该是几年来第一次被打开……而且,警方并不认为地下室有藏人的可能性,因为老鼠。”
“老鼠?”
谢尔顿小抿了一口酒,在嘴里细细品尝着……我不知道两块钱一瓶的啤酒究竟好喝在哪……不过他高兴就好。
“是的,老鼠,那些发了疯的老鼠……这应该不是偶然……”忽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执着于手中的酒杯……
“史密斯,我在想,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既不可能从外面进到屋子里,也不可能是一开始就在屋子里,警察的调查几乎将所有的结果否定……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是老鼠?”
“老鼠杀人?”
“对,食人鼠……你听说过撒托斯吗?”
一则古老的传说,其故事内容是一群贪玩的孩子误入到一个洞穴,结果被洞穴深处的老鼠吃掉的故事……而那些老鼠的名字,便是“撒托斯”。
“那不过是大人们用来防止小孩乱跑的手段罢了,毕竟如果真在野外出了什么事,那后果可不会比被老鼠吃掉来得轻松。更何况这个故事我也在其它地方听说过,就像是在北边的默多克,当地就将老鼠的角色换成了棕熊,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啊,史密斯,你有没有想过,在绝大多数地方,人们所口口相传的版本都是类似‘熊’或者是‘狼’这样凶猛的食肉动物,再不济就是最为常见的恶魔,但在多格雷斯这个反派角色却变成了老鼠。‘老鼠’和‘熊’,你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我想应该是因为鼠瘟的缘故吧,就像是波鲁多有虫灾那样……多格雷斯的野生动物很少,而且恶魔这种老生常谈的问题也没有必要再出一个故事。我想是大人们为了防止孩子被老鼠咬伤得病才会编出这样一则故事,毕竟多格雷斯老鼠的数量确实要比其它地方多出来不少。”
多格雷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百年,它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亚瑟王统一十三国之前,而那些地上建筑的古老程度更是一目了然。
然而不只是地上,其地下的管道系统更是错综复杂,那些水道设施几乎布满了整个多格雷斯,连接着所有可视的建筑。
到449年,政府粗略地统计了多格雷斯境内半径0.5英寸以上的水管一共有三万公里,然而真实数据只会比这个数字要更为抽象。也是如此,多格雷斯的鼠群密集程度才会是平均数值的四倍。
“我知道这一点,史密斯。但是你难道不会感到奇怪吗?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屋子的情况下,能做到杀人的不就只有老鼠了吗?”
“你只是酒喝得太多了而已谢尔顿,酒精已经快要代替你脑袋里的脑髓了。”
“我想你也读过报告了,那些老鼠的异常是事实,它们都快能把一个成年男子活活吃掉!就凭这些发疯的老鼠,杀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并不是难事。”
“然而尼尔森先生的尸体上是非常明显的刀痕,尽管有几处老鼠的咬痕,但那也只是少数几处,凶器也推测是一把长约五英寸的菜刀,事实都摆在你面前了,就这样你还能说尼尔森先生是被老鼠杀死的吗?”
谢尔顿又沉默了。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多一点。”
从兜里掏出怀表,时针恰好处于“三”和“四”之间。
“我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明天恐怕还得再去一趟现场……你呢?谢尔顿。”
“我稍微等一会儿,等我把这瓶酒喝完。”他直接将酒瓶拿起,对着瓶口大口喝起来。
“你别呛着了……”
刚说完,谢尔顿就咳嗽着将酒瓶放到一边。然而,这并不是喝东西太着急的结果,是尖叫,有人在尖叫。
“怎么回事?”谢尔顿大喊道,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朝楼上叫喊道。
“发生什么事了?”他又喊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复。谢尔顿朝着楼上跑去。
“你怎么坐在这儿?刚才的喊叫声是你发出的吗?”
我跟着谢尔顿赶上去,即便喝了酒,但他依旧跑得飞快。从楼梯口探出头,就是谢尔顿训斥本杰明的景象。他吃惊的瘫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向着前往看去……
“嗯……你在看什么呢……”
跟随着本杰明的目光,我往走廊的右边看去……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墙壁之外还是墙壁。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谢尔顿挠着头,将本杰明从地上拎起来。本杰明的身子很壮,谢尔顿为了扶他起来废了不少功夫……
“好了本杰明,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你不要在这么大晚上的喊叫了,我不想因为‘晚上过于吵闹’的原因被邻居投诉了,盖伊牧师会找上我的。”
“我……我……”本杰明将一只手搭在谢尔顿的肩上,依然胡言乱语着……
“你别我了,赶紧睡觉去。”
“我,我看见了……”
“嗯?”
“恶,恶魔!我看见了……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