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阁楼之外,楼下还有一层地下室,大概三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面是一些无用的器械和两个破废的洗衣机,那应该是没法使用了。我本以为这些东西会堆积在杂物室内,但似乎整个地下室都被垃圾所占领了。
不过想想也是,尼尔森夫妇没有子女,因此只靠两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打扫这么大个房间还是太勉强了。
地下室阴暗且潮湿,能照亮整个空间的也只有用电线挂在头顶的灯泡。这个灯泡的开关我们找了很久,最后发现它在最左边的墙壁上,在一个断裂的扫把旁边。
当我摁下开关后吗,那些污秽害虫四散而去,却只有老鼠还在原地。它们浑身布满灰黑色的皮毛,嘴角处沾着血渍。
这些畜生并没有因为人的到来而感到恐惧,倒不如说对着我们呲牙咧嘴起来。有几只甚至还想要跑过来对着我仅剩的右腿咬上一口,不过都死在了丹的枪口之下。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在我印象中家鼠不会这么亢奋,是因为长时间不见人而导致的吗?”
虽然这个理由对于长期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动物有些荒唐,但对于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家里却是最好的解释了。
在地下室里面还放着一个倾倒的柜子,一个生锈的铁柜。那大概有半个人那么长,但是只有一尺那么宽。
红褐色的锈斑几乎布满了我能见到的任何地方,这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貌,一番血肉交合的模样。
将腿抬起,跨过一个又一个生锈的废品……当然,我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探索着这块地方,因为腿的缘故。
众人向着地下室深处走去,然而越随着他们深入,那拖着粉色尾巴的黑色畜生便不断地从桌子下,柜子里涌出来。它们爬上楼梯,跳上洗衣机,围绕在人们周边,将两条前肢腾空起来,站在那些废品上站在废品堆中盯着这些陌生的生物。
那粉红色的鼻子不断抽动着,嗅闻着来自眼前高大生物的气味,那远比它们娇小的身体高大得多,这或许要比常年弥漫的腐臭味清新得多。
如果这些牲畜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也谈不上可恶。它们是畜生,是实打实的害虫,对于这些东西不需要同情……
随着鼠群的聚集,整个地下室都被这些黑色的洪流所占领,我所能看到的,也只剩下黑压压的鼠群。
它们遍布在所有地方,从人们的脚下穿过,或是从眼前的一边跳到另一边,这根本没有供我们落脚的地方。而在突然之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耳朵边上便传来了“嘶,嘶”的嘶吼声……是有人踩到它们了吗?我不知道,只是恍惚之间,某只老鼠突然对着我们呲牙咧嘴起来。
它压低身子,摆出攻击的姿态,低沉地怒吼着,咆哮着发出吼声。那声音很小,却很刺耳。
我想那并不是只有一只老鼠在咆哮,是我记错了吗?不对,那就是一只老鼠,而且只有一只……
七只……
二十三只……
恐惧像迷雾在人群中弥漫开,那像是洪水,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待我回过神时,所有的老鼠都在咆哮。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绝不是普通的老鼠。它们成群结队地聚集起来,黑色的皮毛和暗淡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它们变成了一个怪物。
它们疯了……一定是发疯了!居然敢于对人类露出皮下的锐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既不像老虎那般雄伟,又不像是狼群那般高傲。那是要比这两者更加深沉的恐惧,是刻在人类基因深处,对于那种生物最本能,最强烈的抵抗……
是恶魔。
几乎是所有人,恐惧压迫着我们,使我们动弹不得……想来也是可笑,一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居然会被一群老鼠捕杀,但那就是事实,我很清楚我看见了,那就是恶魔。不过我记不太清那东西的样貌了,尽管它是由老鼠构成的,但却不是老鼠那般模样。那要来得更加可憎……
那些畜生飞奔过来,围绕在人们脚下,沿着裤腿爬上身子,死命地撕扯着爪子下的衣服,接着啃食里面柔软的肌肤。而皮肤再往下,便是人的血肉,骨骼,最终是灵魂。
疼痛唤醒了所有人,我清醒过来,而又是更加惊悚的场景。老鼠,它们密密麻麻地遍布在我的身上,抓住我的脚踝,大腿,有的甚至爬上了我的肚子……我所穿的那件猎服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堪,这已经不是打块补丁的程度了。
使劲晃动身子,那些被甩下来的老鼠在地上翻滚两圈,又像是疯狗那样扑过来。我甩不掉它们,疼痛与腐臭不断地腐蚀着我的身体,甚至是灵魂。疲惫围绕着我,不过左腿被咬后几乎没有知觉,也算是给我减轻负担了。
或许是因为站在楼梯口的缘故,我所面对的老鼠并没有像丹他们那边的多。伴随着鼠群的嘶吼,有人倒下去,那些畜生见状,更是一窝蜂地涌过去,更加卖力地撕扯那人的衣服……
“老鼠,是老鼠!”
有人大喊道,这或许是有点太晚了,老鼠几乎快要将一切全部啃食殆尽……
“还不算太晚。”
在那黑压的鼠群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丹,他矗立在那,冷静得出奇,我想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他手中所握着的,便是一把燃烧着的火炬。
那火光点亮了周围,要比头顶的灯光还要明亮百倍。鼠群黑色的皮毛上也被火焰所渲染,映照出暗淡的橙色。
他向周围走去,鼠群则像是在刻意避开他似的,向周围四散逃去。而那些原本扑在人身上的老鼠们也因为火焰的温度而感到恐惧……
“丹……你从哪里掏出来的?”
“多注意脚下,格雷森。”
他指着地上的那一摊淡黄色的液体……是煤油,它从一个箱子里流出来。
那黑色的洪流又退回去了,全部回到它们出来的地方。就像是它刚出现那样,都是在一瞬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样,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畜生停留在那些废品底下,但也不再露出尖牙利齿,只是默默地呆着。
其他人听见动静也都跑下来,将那个倒下的人抬出去。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个,在大腿根部的伤口几乎延伸至骨头,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乳白色的骨骼格外显眼。然而也只有在看着那些伤口处黑色的咬痕和细长的抓痕时,我才意识到刚才的那一切并不是幻觉。
是恶魔,它确实来过了。
稍作喘息之后,我看向那些阴影底下的老鼠。我很在意它们在手里啃食的东西,那看起像是肉,却带有鲜红的血丝,是生肉吗?我不知道。紧接着,丹将柜门打开,里面所放着的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嗯……我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动物尸体,它被分割成无数团肉块,被人关押在这个狭小的柜子里,甚至骨头和肉都被砸得粉碎,里面最大的肉块也不会超过一个人的手掌。
“这是什么东西?”
这具尸体已经被蝇虫和老鼠啃食了大半,腐臭程度要比尼尔森先生的尸体还要夸张,它被放置在这里的时间要比尼尔森死亡的时间要早得多,两周甚至是更久,但可惜唯一能告诉我们这具尸体真相的人已经被杀害了。
“这家伙的骨头被砸得稀碎,一块骨头被砸成五六块,甚至是更多,有的甚至已经变成了粉末状……我可以说这并不是普通的分尸,一定有人在害怕些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这家伙长什么样吗?”
丹正说着,他蹲坐下来,从铁柜里面拿出来一块肉,这玩意的颜色像是煮熟的牛肉,却是腐烂的味道。
“肉的腐烂程度很高,非常高,而且几乎被老鼠吃完了。这些畜生真能吃……”
一只老鼠,丹或许没注意到,那只害虫沿着铁柜的边缘爬上来,它向着丹的正面跑去,接着跳到他的身上。
它亮出口中的獠牙,正企图将牙齿钉入脚下的皮肤时被丹发觉,一巴掌将其拍到地上。
这畜生就这么在地上翻了几圈,接着扑腾了几下,便一溜烟向着一旁的柜子跑去……它不见了。
“这老鼠是发什么疯……”
“吃了生肉的老鼠就会变成这样,所以绝对不能给它们吃这种东西,它们会发疯的。”
丹拍拍刚才被老鼠抓住的肩膀,接着站起来。他或许是受不了这浓烈的腐臭味了,接着径直向着那老鼠逃跑的方向走去。一处柜子,丹将它打开,里面已经没有老鼠了,它们或许是在柜子最里面的下水道口跑走了。
“我的天……巨,巨山羊?”
柜子里面只有一幅老旧的画,上面画了一只长着四只角,双眼空洞,流着黑色血泪的山羊……西塔斯夫。
传说这是在亚瑟王统领十三国之前,公元前的物种,象征着圣经里的七宗罪之一,掌管色欲的恶魔,是真正的不祥之物。
如果这真的是尼尔森先生的遗物,那么他就是该死的异教徒,是需要被审判的对象,这是没有解释的余地的,甚至连这所房屋都要被烧毁,因此他们的死亡便会被归为因的惩治,这件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想这不是尼尔森先生的东西,丹,尼尔森他们绝对不会是异教徒,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虔诚的信徒……你要相信我,丹!”
“安静点格雷森,我相信你所说的话,不过你能先冷静点吗?被别人听到那就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了。”
丹将手放在我肩上安慰道。
“抱歉……”
他将这幅画反过来,让画着画的那面对着墙壁,接着说道:
“好了,关于这幅画,我当然知道这是一副恶魔的画作,而我想说的是,尽管这幅画的积灰很多,但是老鼠的咬痕和抓痕却很少,甚至是完全没有。”
“你指的是什么?”
“如果尼尔森先生真的是一个异教徒,那他又怎么会把这样一副象征着淫乱的恶魔画像放在灰尘这么多的柜子里?你想想看,一个虔诚的神教信徒难道会把亚伯拉罕的画像放在充满灰尘的柜子里吗?”
“我想不会……”
“那就对了,格雷森,画作上的灰尘很多是因为柜子常年未打扫而导致的积灰,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手法,但这个人他忘记了一点,就是老鼠。”
我恍然大悟:
“所以这幅画是有人想要栽赃到尼尔森先生身上,让我们认为他是异教徒从而使这个案子不了了之!”
“这就是答案。”
丹说着,接着背过身去,将这幅画带去一处角落,接着,将火炬对着那幅画的边缘……
“你应该庆幸最先发现这幅画的人是我们,格雷森,如果是别人发现的,那么凶手可能真的就要成功了。”
我们站在这幅燃烧的画作边上,静静地看着它的火势从边缘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将整幅画都包裹在火焰中。我看着它,这幅画的颜料随着火焰的炙烤而变得松软,一滴颜料从山羊的眼睛边缓缓流下来,一滴黑色的眼泪。
西塔斯夫的眼泪?真是可笑,恶魔又怎么可能会流泪呢。
尼尔森的尸体已经被带走了,他们没有子女,两周前尼尔森太太的尸体是尼尔森先生花钱买了棺材,而现在,尼尔森先生的尸体要交给警察来处理了。
顺便提一嘴,今天的晚饭是之前晚上剩下的那锅牛肉煮的,搭配着面包,尽管看上去依然不怎么样。但是丹把食物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