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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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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格雷森 无面
    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警察将橘黄色的警戒线周围封锁起来,路上陆陆续续地开始出现行人和马车,楼梯上的尸体被一块黑布盖上,过一会儿多半会有人来处理这里。空气中的铁锈味和腐臭味越发清晰,死亡弥漫在空气中,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人群逐渐在房子周围聚集,他们捂着鼻子围绕在这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房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些人并没有因此而散去,倒不如说是越来越多了。



    如果他们知道楼梯后面是怎样的场景,那就绝不会接着站在这里。这些吵闹的人群令我感到厌烦,我想正常人不会站在自己同胞的尸体周围,幸福与安宁的生活给予了他们足以踏足死亡的勇气,愚昧而又无知的人,至少我绝不会像看戏一样站在这里。



    “嘿,格雷森!”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子穿过人群,向我这边跑过来。迈克·李,警察通常会协助猎魔人追捕恶魔,我与他便是在半年前认识的,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点就是他脸上的黑色眼罩,那使得他看上去跟海盗一样。



    “哟,迈克。”



    我伸出只手向他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与他呆在一起总是会有种舒心感,这是因为我们都失去了一只眼睛吗?



    “你最近还是没长高啊……是吃得不好吗?”



    他用手对我的脑袋比划着,迈克确实要比我高出一个头,毕竟我现在只有十五岁,而他已经二十一岁了。猎魔人的标准年龄是十九岁,我确实是谎报了年龄,这没有办法,不过迈克不会来像其他人追问我关于年龄的事,他总是像那样傻乎乎地笑着。



    “呵,我都十九岁了,怎么还会长高呢?说起来,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他掀起头发,而里面原本应该是在耳朵上的地方吗,莫名出现了一大块结疤。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迈克是异瞳,他的右眼与左眼的颜色不同,是一只宛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睛



    人们将异色的瞳孔视作灾厄,将拥有异瞳的人视作异端,是必须铲除的对象。因为在圣文中,路西法也同样是异瞳,而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迈克便这辈子都没办法在他人面前摘下他的眼罩了。



    “还好……只是听到的声音很模糊……”



    “那……”



    我环顾四周,旁边没有人,接着轻声说道:



    “那你的眼睛呢?”



    “眼睛?这只眼睛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我之前尝试过一些传闻,像是用墨水在眼皮上画伊字,或者是用牧师祷告过的水滴到眼睛里,不过这些都没什么用……”



    “你去看过医生吗?医生可能会有解决方法。”



    “医生?我不会再那样做的,格雷森,一旦被人们知道这件我的眼睛,他们就会将我视作异端,而我在他们要处死我之前跑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从圣耶尼搬到这里来的原因……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双耳,并且发誓不会再这么做第二次。”



    迈克阴沉着脸,接着重新将眼罩戴回去。我曾听他提起过这件事,因为他的瞳孔,迈克的家人与邻居都不待见他,也因此,他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也就是在这里,这座古城,多格雷斯。



    我与他算是朋友,毕竟他能倾诉的对象就只有我了,不过这份幸运也同样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两个心有灵犀的人总会有些共同点,就像是他因为眼睛而不被世人所接受。



    然而在实际上,我失去的东西比他要来的多……不仅是左腿,还有我的右眼,只是现在往里面塞了一个与左眼同样颜色的玻璃作为替代。



    “我对你的经历很抱歉,迈克,我希望你的生活能变好些,这是真心话。”



    “这不是你的问题,格雷森,你不必感到抱歉……说起来,你的左腿怎么样了?我记得是半年在追捕恶魔的时候伤到的是吗?”



    “嗯……跟你的耳朵那边一样,我感觉这条腿已经残废了。”



    我将左边的这条废腿抬起,我感受不到它,这对我来说像是拿起一块与自己连接的异物,这腿已经彻底残废了。



    “有够糟糕的……屋内情况怎么样了?”



    “尼尔森先生被杀了,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五官被割去,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血肉模糊,与他妻子同样的死法。”



    “我的天……愿因保佑他……”



    迈克听着,接着在胸口默默比划着……我们两人共处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迈克被他的上司叫回去了,而史密斯也带着丹跑过来。



    “谢尔顿呢?”



    “屋子里必须得有两个人值班,谢尔顿就让丹过来了。”



    “那谢尔顿现在在干什么?”



    “多半在喝酒。”



    史密斯无奈地摇摇头。丹·布朗,我看着他,那对如同死亡般的眼睛凝视着我,说得难听点,他的脸出现在尼尔森的尸体上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看着他的眼睛,我想丹或许有着跟我一样的经历,甚至比我更加惨烈,但我却无法与他产生共情。即便经历再相似的两者,他们在生活和思维上依旧会有差异,而我与丹终究还还是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跟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又怎么能互相理解呢?我想这就是结果,格雷森被困在名为多格雷斯的过去出不来了。



    牧师在屋子的周围放置伊字架与圣水,而所谓圣水,也不过是硫酸和其它东西的结合物罢了。他双手合十,吟唱着圣经……这是仪式,为了安息被恶魔所杀之人的仪式,凭尼尔森先生那悲惨的模样,他恐怕得多撒点圣水了。



    “唔……真是一片狼藉啊……”



    丹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因为我打碎玻璃的缘故,房间内或许确实有些凌乱。他在屋子里走了几圈,饶有兴趣地巡视着整个屋子,最后站在尼尔森的尸体前面。



    “真是够凄惨的……根据尸体的状态,尼尔森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一两点。我想想死亡原因,唔……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就如同他的妻子那样,尼尔森先生尸体上有多处伤口,但是我想造成死亡的就是喉咙的那一处伤。那很深,也很致命。



    “格雷森,你们是怎么发现尼尔森死在屋内的?”



    我向他解释了在两个小时前我与史密斯站在尼尔森先生家的门口,但是敲门没有人应,并在临走时看见了窗户边上遗留的大衣的事情。丹默默地听着,他的余光瞄到了窗边的大衣。那是一件棕色的羽绒牛角大衣,它与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一同被挂在窗边的直衣帽架上。



    “嗯……不错,你的洞察力值得称赞,你们去过二楼了吗?”



    “还没有,因为尸体的缘故……但是二楼的玻璃并没有碎裂,我们在外面检查过了,当然也不能排除二楼有通往外界的通道之类的……”



    “窗户都是锁着的?”



    “对的,不然我也不会破窗而入。”



    “一个密室吗……那还真是奇怪了,我一直都在想着一个恶魔是如何杀死尼尔森的,房间内的家具都整齐地摆在屋内,而尸体的身上没有钥匙,所以说尼尔森并不是为了出门而离开的。”



    “那是有人敲门,尼尔森去开门被杀吗?”



    “不会,如果是凶手从门口进入,那么尼尔森应该倒在门口,但实际上除了楼梯上的大片血迹之外就没有其它的血渍了,因此尼尔森一定是在楼梯或者二楼被杀的。”



    “那么就是尼尔森将凶手带进门内……是熟人来访吗?那样能解释为什么尼尔森穿着睡衣,而且也能解释为什么尼尔森是仰面朝上倒在楼梯上,是因为在送客人的时候被杀的吗?”



    “嗯,但是什么人会在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来登门拜访呢?这是个问题……”



    尼尔森先生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不过楼梯上的血迹依旧存留着。但那无妨,我们陆续地向着二楼走去……而映入眼帘的,便是什么异常都没有的干净房间。淡灰色的墙壁从左侧的房门一直延伸到最右边,左边两个的房间门是关着的。



    “我本来以为二楼会更加凌乱一点的。”



    二楼很干净,甚至要比一楼还要来得好些。楼下靠近楼梯的墙壁上好歹有些血迹,而在二楼却是什么都没有,这并不像是出现过尸体的楼房。



    “二楼没有血迹,凶手没有必要将二楼打扫干净。我想这就可以确定尼尔森是在楼梯上被杀害的了,而且还是一击致命。”



    接着向里面走去,二楼一共三个房间,从左手往右边依次是书房,卧室和一间被关上门的房间,那应该是杂物室。



    我们先向着书房里边走去,同外面一样,书房并无异常,反倒是卧室内有些杂乱,被子向着窗的那一侧被掀起,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未喝完的冷水,我想这恰好证明了尼尔森离开时的仓促。



    杂物室里面灰尘很多,里面基本堆满了一些废品。一个破了半边的花瓶,一盏台灯,还有几张断了腿的圆桌,上面放置着被倒过来的椅子还有几张破了洞的床单。这算凌乱吗?可能吧,但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里除了呛鼻的灰尘之外就没有其它东西了。尼尔森先生是个狂热的圆桌收集者?这恐怕不能被称之为是线索。



    丹蹲坐在旁边,他似乎在这些杂物里发现了什么。那会是什么呢?我思考着,一边向着丹靠拢。他捣鼓着手中的东西,接着,将它摆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



    他将东西放在手里。这东西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笛子,但却要比笛子小半截,拿在手里面晃动还会发出些“嘶,嘶”的响声。这声音不算响亮,却很清脆。



    “我不知道,但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尼尔森先生的,它被沾上的灰尘很少,这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杂物。”



    “会是凶手留下来的吗?”



    “可能吧。”



    丹站起来,将那东西紧握在手心里。



    “这会不会是笛子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出,那并不是丹。我转过头,威廉·罗素,迈克的上司,他正笑眯眯地看着丹手心里的那玩意。



    “罗,罗素先生!您怎么在这?”



    “怎么,不欢迎我吗?”



    这个中年男人友善地看着我,罗素先生大概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他的年龄估计比谢尔顿还大。尽管他笑起来跟个傻老头一样,但罗素先生却是这附近除神父以外最有威信的人了。



    谢尔顿曾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阴险也是最正义的人,我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两个意思完全相反的词能形容同一个人,但与他相处还是小心为妙。



    “我只是对您的突然拜访感到惊讶而已。”



    “是吗?好吧,如果你想知道迈克在哪里,他现在正在周围调查关于今天凌晨出入尼尔森家可疑人物的线索,应该就在不远处。”



    他拍拍我的肩膀,接着将身子一转,友好地向丹伸出手,丹也同样礼貌回应。



    “很高兴认识你,布朗先生,这里的生活还算舒适吗?”



    “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罗素先生。”



    “是吗?我曾听谢尔顿提到过你,警察与猎人之间一直有合作,今天因为听说是你的第一天上班,所以就来混个脸熟。”



    “那还真是辛苦您了,罗素先生。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丹·布朗,于今天凌晨开始为普里维尔工作,请多指教。”



    “威廉·罗素,我以刑侦部部长的身份欢迎你,丹。”



    简单的寒暄之后,罗素先生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丹手中的那个物体上。他对这个细长的棕色玩意儿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所以,罗素先生,您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一个铃铛?”



    丹说着,吹着手中的东西,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响。那声音很怪,声音微小,甚至连周围人的呼吸声都比不上,却令人感到无比烦躁。他停下来。



    “只是感觉而已,丹,就像是有些人看见被吃掉一半的骨头就会想到狗,看见杂乱的树枝就会想到筑巢的麻雀。这不过是人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习惯,不必在意。”



    他又将那东西举起来,我暂且称呼它为“笛子”。丹将它举过头顶,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对着这东西看了看,最后又收回到口袋里。



    在二楼之上还有一间阁楼,它藏在书房的天花板之上,那几乎不怎么显眼,与周围隐蔽在头顶的灰尘之中。那确实很难打开它,我说真的,像是尼尔森那样的老人恐怕也不会有机会再从那么陡峭的楼梯走上阁楼。



    丹从那个缺口处抽出一根绳子,接着使劲一拉,阁楼的入口便开了一道小口,而那里面的灰尘也顷刻之间落下,铺满了丹的衣服。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拉着绳子。



    梯子很快被放下来,每层楼梯之间的间隔很大,一个成年男子几乎要跨腿才能登上下一节楼梯。当然,我自然是没有上去阁楼。



    “阁楼里面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只有这个破箱子,这东西至少放在这里一年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尼尔森会将肉放在阁楼上。”



    丹抱着那个大箱子走下来,楼梯很陡,因此他不得不每下来一节就往下瞄一眼,以确定自己不会跌倒。



    一将箱子打开,那铺天的腐臭便席卷了整个屋子,甚至盖过了尸体原本的气味。那箱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一些腐臭的肉,那应该是一些蛇,或者是其它动物的肉。它们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这至少有段时间了,一打开就可以看见藏匿于腐肉之间的白蛆和蝇虫。



    “天啊……这是什么肉?”



    强忍着恶心,我捂着鼻子问道。那肉看着确实恶心,白色的斑点镶嵌在黑色的肉里,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着半指长的蛆虫,因为突如其来的灯光,它们正蜷缩在肉与肉之间的夹层里,不断扭动自己的身躯……



    “确实恶心。”



    丹说着,接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来,接着插进箱子里去。



    “我的天,丹,这把刀你不想要了吗?”



    他没有听我的话,只是继续挪动着刀柄。刀刃不断在肉块之间横行,将蝇虫驱赶,将腐肉切断。接着,那腐色的肉块之间露出一小块被肉腐蚀的异物,丹将它抽出来,是一卷羊皮纸。尽管颜色已经与肉块无异,但仍旧能模糊地看见纸上的文字。



    “Satadn drtd…le ola……ole lluty casy lenei o…tar…ai……好吧,我是完全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这是古雷斯语吗?上面的字很多都被腐肉和蛆虫腐蚀了,这甚至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丹又看了几眼,最后疑惑地将这卷东西放回到箱子里。



    这确实是古雷斯语,我大致能理解一点,这应该是某些仪式中的祷文,或者是一种咒语。



    “血与肉…铸成…生…的……”



    血肉?这听起来可不是件好事情。我不清楚它的意思,就如同丹所说的,其中词语的后缀和字母很多都被涂抹或者毁坏,我所作出的翻译也是基于自己的理解所给出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