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地狱,还是地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这绝不是那种场景,那种遍地是火山,岩浆之类司空见惯的场面,绝不是这样。
相反,我更加倾向于将它描述为一种感觉,一种身处绝望,痛苦中的感觉。它令人发怵,令人感到脊背发凉,那是在黑暗中的无助,是在面对危险时的束手无策,甚至是面临死亡那种冰凉感。
恐惧,我只能这么形容,在梦中,我宛如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那要比夜晚更加深邃,却又要比白云更加透彻。
这既不是深沉的黑色,也不是明亮的白色,那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失去了一切感知,无论是呼吸、眨眼、连思考都会受到限制,甚至自己是否活着都不清楚……
这样生不如死的感觉通常会持续几个小时,而仅仅是在梦中的这几个小时却令人感觉度过了人类历史的几千年,但却没有任何的知识进入脑海,有的只有那存在了漫长岁月的空虚和孤寂感。
我想哭,但眼泪像是干涸了,身体不受我的控制,就像是我提到的那样,没有任何的知觉,只有意识依然存活在不断地流逝的时光中。
无数次在深夜被这个梦惊醒,但在醒来时却从未感到疲惫和悲伤,而是重获新生的喜悦,能重新获得自己的感知,能重新感到自己的视觉,听觉,触觉,以及思考,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呢?
痛哭流涕着,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为自己的存活感到高兴,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这个梦大概是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之后便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曾去找过神父,向他阐述了这个梦,这种冰凉的,绝望的感觉。
他则告诫我,这是神的谴责,因为我没有偿还自己的罪孽,导致了因在梦中对我的斥责。
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正确的,我不记得我的过错,但这确实是对目前状况最好的解释了。
因没有理由去惩罚一个无罪的人,我想我一定是做错什么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悔改的罪人,这或许是我现在的名字,毕竟我连自己犯了罪都不知道。我想也是因为如此,因才带走了我的父亲,为了惩罚我的无知。
在三个月前,在我做那个梦的前一周,我的父亲过世了。他走得并不突然,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内,我在几个月前便知道父亲感染了肺炎,也是在那个时候,因对我的惩治便开始了。
父亲得病的原因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下地干活过于劳累,也或许是在出门时被别人感染了。我依稀记得那一天父亲回家的模样——憔悴,疲惫,仿佛能从那张脸上看到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一天,我们像往常站在门口等他,等着父亲将门打开,与家人一同吃晚饭……然而在开门后,他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面对我们的询问和关心,也只是沉默着走进卧室。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桌上的饭菜父亲一口也没动,而在第二天,父亲便开始咳嗽。
在刚开始,他的咳嗽还不是很严重,我们一致认为那是普通的感冒,毕竟这很寻常,我以前也得过。我想父亲或是只是着凉了,又或者是吃了什么刺激到了喉咙才会这样止不住地咳嗽……是的,止不住的咳嗽,从早咳到晚,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得安宁。
那并不寻常,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感冒不是这样的,那绝不是这样的……我们很害怕,害怕那并不是普通的感冒,但是我们都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因为恐惧……
在那之后,父亲便开始发烧,他吃不下饭,所有进到嘴里的东西都会吐出来,他不停地呕吐,在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之后还一直在干呕,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父亲在那天起便卧床不起,他一直冒着冷汗,呼吸很急促……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持久的感冒,那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而在那时,顽固如我的母亲也不得不相信父亲病了,感染了严重的疾病。那是不可治愈的,是肺炎。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点,医生无法帮助我的父亲,现在能救我们的,也只有神了。
又是一个月,父亲开始吐血,黑色的血液随着唾液一同被父亲吐出来……母亲很害怕,她每周去往教堂的次数变多了,在每次回来的时候也都会带上那么一两张赎罪券,以求因的怜悯。我代替了父亲在家中的角色,成为了那个为家里挣钱的人。
对于我来说,没有事情要比父亲的存活更为重要的了,家人的逝去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悲哀的。父亲辛苦努力了一辈子,现在却要被疾病折磨痛苦地死去……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人希望这样。
也是因为如此,我每天虔诚地祈祷着,每当有空时便会去教堂祷告,将自己所有的零钱都用来购买赎罪券,以求因的宽恕。我不停地工作,不停地祷告着,将身上的所有钱都花到为父亲治病和赎罪上……但这没有用,奇迹并没有发生,父亲依旧过世了。
我想我的罪孽一定是深重的,那甚至要比世界的最深处,亚里斯海沟还要深邃,那是深不见底的,使我得不到宽恕,也间接地害死了我的父亲。
这或许是我不够虔诚,不然因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带走一个善良的人,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在那之后,厄运接踵而至,在某一天,大抵是一个月前,我的母亲也开始咳嗽,就像当初我的父亲那样子……
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母亲在父亲生病期间一直在照顾他,或许是在那段时间被感染了。之后,母亲被安顿在我的邻居那儿,一个瘸腿的老太婆那,唯有她愿意接纳我的母亲。
命运或许会在我的身上再发生一遍,因的惩罚曾在我的父亲身上显现过,而现在出现在我的母亲身上了。
就当我以为神已经抛弃我的时候,盖伊神父为我指明了一条道路,一条赎罪的道路——猎杀恶魔。我想这是唯一能挽救命运的方式了。
在他的帮助下,一个月前我拿到了教会的勋章,这是因对我最后的怜悯了。
1月21日,周二
上午,大概是四点半多一些的时候,谢尔顿把我们全部叫起来。不过格雷森因为左腿的缘故,下楼时又费了些时间。
那会儿天还蒙蒙亮,但是街上已经出现了零散的行人。有些是刚抵达的游客,有些则是折腾一晚上的醉鬼,而在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便是那些是早间出门的工人,被人们称作“晨工”。
除了桌上的那盏烛灯之外,在史密斯正前面还放着一瓶没喝完的酒,那应该是谢尔顿留下来的。
待桌子正中央的烛灯被重新点燃,随着火焰的摆动,我向着窗外看去。
门外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却似乎也融化了些。门外的景色依旧是白色,而那些沉积在屋顶,房檐上的积雪松垮着从人们的头顶上滑落,接着掉到地上,碎成块块小的雪块。
太阳只是升起了一点,恐怕只有站在屋顶上的人才能看清缓缓升起的太阳,也是如此,那些街上的行人并不容易看清前方的道路,所以总会有些倒霉的人被掉落的积雪砸到,他们颤抖了一下,接着急忙将帽子、衣肩上的雪扫去。整理整理衣服,又向前走去。
几人围坐在餐桌周围,人差不多到齐了,不过我没看见牧师,他或许还在教堂里边儿,因此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中央那团火苗的舞动。房间里没有风,它只是静静燃烧着,橙色的焰心承托着上面红色的外焰,时不时抽搐几下。
“你们怎么不开灯?”
谢尔顿是最后进来的,一起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我看着他,那个陌生的面孔,我想他就是丹,一个高挺的男人,黑发。他大约有六尺那么高,属实是要比一旁的尼尔森高出半个头,他的脑袋几乎能碰到上面的门板,而那门有六尺半。
而相比于他的身高,他的脸却显得稍显平淡,有些消瘦,尽管确实英俊,但总是有种不同寻常的怪异感......是他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如此暗淡的眼眸,几乎绝大部分的人眼睛深处都会因为不同的情绪而闪烁出不同的亮光,而丹的眼睛没有,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亮光或者变化,那就像是死了一样。
不过我确实感到有些高兴,看着这个与我年龄相差无几的男人。谢尔顿已经四十多岁,史密斯也与他差不了多少,而原本与我年龄差最小的格雷森或许根本没到二十岁……丹的出现的确让我感受到了同伴的味道。
人都到齐了是吧……”谢尔顿搓搓手,接着坐在我们之间。丹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在我的对面。
“所以呢,谢尔顿,你这么早把我们叫起来是要干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说一句早安吧?”
格雷森开口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颓废,懒散地趴在桌子上,只是用眼睛看着谢尔顿。
“你确实提醒到我了格雷森。”谢尔顿站起身,轻咳了几声,接着说道:“各位,早上好。”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咳咳……好吧,我这么早叫你们起来肯定不会只是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其实呢,我要为大家介绍一个新人,就是这位,丹·布朗!”
谢尔顿笑着鼓起掌来,丹则是顺着他的话站起来,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的酒一定还没醒。”
“刚才说话的这位是格雷森·乔治,坐在他后面的这位是史密斯·米兰,而坐在你对面的是本杰明·特纳……”谢尔顿完全不顾格雷森的抱怨,自顾自地为丹介绍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然,除了丹之外,我还要向各位介绍另一位朋友,我想大家看到这位先生,哦不,也可能是一位女士……这不重要,他就是我们的——手臂先生!”
他从背后掏出来一只……额,那是一条手臂吗?一条断掉的手臂?那是真的吗?我想那应该是假的,但是那上面还沾着血……
“来,给大家打个招呼吧,手臂先生。”
谢尔顿摇晃着它对着我们打招呼……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谢尔顿平时没有那么疯狂的。
“不要笑挑战吗?好吧,我输了谢尔顿,赶紧把那个混蛋东西收回去。”
“别这样啊格雷森,手臂先生会不高兴的。来,跟我们亲爱的手臂先生打个招呼吧。”
谢尔顿说着,将那条手臂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接着一把伸到格雷森的脸上,像是抓气球一样抓住格雷森的头。因为格雷森的左腿,他只能在座位上忍受着谢尔顿将那条手臂使劲地在自己的脸上磨蹭。
“啊!赶紧把这东西拿走!谢尔顿!”
“别这么冷漠嘛格雷森,你这么抗拒手臂先生会不高兴的……来,跟手臂先生好好认识一下。”谢尔顿阴阳怪气地说着,然后更用力了。
“我不就是把你的那瓶威士忌当洁厕灵冲下水道了吗,你有必要这么做吗?”格雷森一把将手臂推开,他或许有些生气了。
“不就是一瓶威士忌?”谢尔顿冷静下来,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而那条手臂则被放到了桌子上。“你知道那瓶酒有多贵吗你个臭小子,那是一瓶雷姆多厂的上好威士忌!我花了二十块钱买的!结果你就这么把它倒掉了?我的天啊……我希望你下午上厕所的时候掉马桶里去。”
“好了好了,别搞了!我下次赔给你总行了吧,啊?赶紧说正事。”
“行,别忘记你说的话,格雷森,下个月我会从你薪资里扣的……”
谢尔顿坐回到座位上,还时不时撇格雷森一两眼。而格雷森便是去厨房接水洗自己的脸,至少他们算是冷静下来了,在三天前他们还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一架。
“咳咳……好了,我想各位也已经看见我们的手臂先生了,当然,这条手臂是真的,是我和丹早上在门口发现的,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
“你们怎么发现的?”
“丹说外面有个人,出去在外面的雪堆里发现的。”
“有人?那还真是稀奇,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脸没有看清楚,她的身体偏瘦弱,应该是一位女性。”
丹说话了,他回答了格雷森的问题。他的声音相比于眼睛要有活力得多。
“一位女性?”听到这话,史密斯,格雷森几人面面相觑,我大概能理解他们的疑惑。因为在两周前,我们对尼尔森太太案件的凶手推断为是一名高个子的男性,而丹却认为这次的凶手是女性,这意味着两场案件凶手不同。
“我记得当时尼尔森来报案的时候也是凌晨吧,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尼尔森?”丹皱起眉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米勒·尼尔森。格雷森说的是两周前的一个案子,当时也是我在值班,大概凌晨三点半多一点,贝流街23号的尼尔森先生慌张地跑过来报案,声称自己的妻子被恶魔杀死了。但实际上我们到那边的时候只发现了两排脚印,一排是死者的,另一排我们推测是一个一米八的男性、。”
“所以你们所推测出来凶手是一名男性,但是为什么尼尔森却认为那是一只恶魔?我想他应该是第一目击者。”
“我们在审讯时问过他,但是尼尔森在回答时突然表现得异常激动……他忽然跳起来,那要比触电来得更加夸张。他手舞足蹈着,还不停地大叫,我和本杰明两个人才压制住他。”
“嗯……他是看见什么了吗?”
“不清楚。他几乎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念叨着恶魔、报应之类的字眼……其中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谢尔顿装模作样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像是快窒息那般痛苦地来回摆动自己的身体。
“‘这是报应,是报应!是恶魔来找上我了!’就像是这样。”
“那还真是古怪……之后呢,之后尼尔森有说些什么吗?”
“没有了。”谢尔顿无奈地摆摆手。“等到他冷静下来之后就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了……嗯,嗯?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谢尔顿醒了醒鼻子,我想房间内确实传出来了一股臭味,一股难以描述的恶心味道。那像是肉质腐烂的气味在房间内扩散开,蔓延至整个楼层。向手臂看去,可能是室内的温度太高了,手臂的皮肉逐渐变得柔软,渐渐松垮下来,那断臂的切面确实流出来了一些粉色的粘液,缓缓地从切口扩散到桌子上。
“一股味道?”格雷森使劲吸了一口气。“好像确实有一股……嗯,酸味?是不是手臂的味道?”
“这是什么?”丹站起身,从那手臂里面拿出了一坨淡红色的肉块。那肉块被粉色的粘液所包裹着,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而当它在丹的手中时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史密斯从一旁拿来几张纸巾,将肉块包裹进那里边儿。那白色的纸巾很快被染成粉色,接着从纸巾渗出来,从丹的手中不断地滴到地面上……
“那是什么?”
“一个……呵,一只耳朵。”他将那东西举起,使那肉块沐浴在灯光之下,褪去了粉红色的外衣,其所展示出来的,便是一只人类的左耳。
那确实算得上是一副惊悚的景象,如果没有做足准备,我们一定会被吓晕过去……
之后,史密斯从厨房里面拿出来一把菜刀,缓缓地将那手臂从中间切开。随着刀尖的移动,那腐臭的气息也变得愈加浓烈,淡红色的粘液变成了血水,从桌角一点一点滴落。而那手臂里所显露出来的,便是人类的五官。
手臂上没有缝合的痕迹,这些器官是在手臂被掏空后塞进去的。我们将里面的东西悉数放到桌上。
一共是三只耳朵,四颗眼珠,一只鼻子以及零散的几颗牙齿。眼珠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有些松软,像是一块毛巾瘫软在桌面,其余器官也有不同程度上的腐败,逐渐向着黑色靠拢。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些器官的腐败程度会与另一部分不同,是时间问题吗?我想它们一共来自于两位不同的主人。”丹俯下身去,仔细端详着这些腐烂的东西。他将这些肉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的腐败程度更加恶劣,而另一部分却与这只手臂相同。
“切面很整齐,是人为导致的。”
丹分析着,但是我们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一刻,不安的情绪在房间里达到了顶点。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甚至想象不到会这样。人类的五官被塞进了另一个器官中,这已经超脱了常理。这是超脱于腐败的气息……
是恐惧的味道。